那半格偏移没回去。
第二天，木星轨道外侧，反物质切割阵列全数点亮，白线一条接一条扎进云海，整片近轨都在发光。
苏晨站在七十三号主控台前，掌心凝胶已经换到第三层，血还是往外渗。
“推进深度。”
“九百七十公里。”
智子手指飞快敲过悬浮页。
“再往下，密度爬得太快，切割臂前端开始掉功率。外层工蜂折损三千四百万，回收蜂已经不够捞残片了。”
“才三千四百万，你这口气搞得我还以为船坞炸了。”
“你要不要去近轨亲眼看一眼，再把这句话说一遍。”
木星画面被拉大，切割阵列下方，大片工蜂拖着火尾往后翻滚，有的壳体还完整，核心先熄，有的干脆被反冲电流扫穿，沿着云带打着旋掉下去。锚点母线一抽一抽，整座阵列跟顶着一头发疯的巨兽较劲。
芙宁娜站在静区中央，脚下十三层引力踏点全开，银蓝礼服边缘已经烧出一圈焦痕。
“本小姐先说一句。”
“说。”
“你这活，真脏。”
“钱照加。”
“那我还能再骂两句。”
她抬手一压，静区边界又往外撑开百余公里，把一批差点被木星风暴卷走的切割蜂拽了回来。刚拽稳，切割阵列下方忽然亮起一圈乱跳的电弧，贴着锚桩往上爬，大片外围工蜂来不及掉头，整队一起黑屏。
智子那边报数更快。
“反向电磁脉冲，幅值翻了六倍。”
“切割线切到液态金属氢层边了，再往里走，木星自己的电场开始回手抽我们。”
苏晨盯着那圈乱跳的弧光，掌心伤口跟着抽了一下。
木星这地方，块头大，脾气也大。第一刀下去只算开门，真正的硬骨头还在门后。要停么，能停，退回外层继续啃，稳是稳，可天守阁那边等不起，戴森球的骨架也等不起。要狠狠干，就得先把这头巨兽的壳撬下来一块。
他心里把账过了一遍，先掂轻重，再挑刀口。工蜂能死，材料不能空，芙宁娜能透支，但不能折在木星边上。今天要拿到第一批主材，切割线就不能缩。
“智子，外层作业链撤半圈，别贴那么近送人头。”
“你终于想起人头也值钱了”
“工蜂不是人头。”
“在我账本里，一样算资产。”
她嘴上怼着，手里一点没慢，近轨作业链当场改线，外围三层蜂群后撤，内层回收蜂接管断口，残骸被拖进折叠回收道，一股脑送回后方熔炉。
芙宁娜踩着引力点转了个身，朝切口下方看了一眼。
“苏晨，下面在发亮。”
“我看见了。”
“不是切割线的光。”
这句话刚落，木星切口深处忽然喷出一束蓝白高能流，先细，后粗，贴着阵列下沿扫过去。整排切割臂当场熄了七座，锚点母线被带得狠狠干一颤，静区边缘都跟着凹进去一块。
芙宁娜闷哼一声，脚下两层引力踏点直接崩掉。
“这鬼地方还会吐口水!”
“那不是口水，是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
智子把监测页狠狠干拍到主屏上，整面屏幕一下红透。
“高能射线读数疯了，切口下层约束被打开了。木星深层在往外放射，方向......”
她的手停了半拍，接着把星图铺满。
“方向对着内太阳系。”
苏晨抬头看过去。
那条新喷出的高能流并没散，反倒沿着切口被继续拉长，后端还在往外顶，前端已经指向太阳系内侧。按照这个角度，不需要很久，地球就在路线上。
智子声音发硬。
“按现在的增长速度，十分钟，地球高空防护层先被烧穿。”
“十分钟后，地表全暴露在射线雨下头。先别说人，连海水表层都会出事。”
“建议立刻停刀，放弃这一轮剥离，撤回全部蜂群。”
苏晨没接，先看木星切口。
高能流在涨，切割阵列在抖，半条作业链已经让这口新喷出来的东西压得歪了角度。停刀是最顺手的法子，问题是停了也未必干净。已经撬开的口子不会自己合上，射线也不会老老实实缩回去。现在退，等于把麻烦留给地球硬吃。
他吐出一口气，手指敲了敲台面。
“撤回去，然后看它冲地球脸上糊一遍”
“至少保住船坞和蜂群。”
“保个屁。”
苏晨骂了一句，视线在星图上来回切。
直挡来不及，现造护盾更来不及。能赶得上的，只剩木星自己。昨天那一刀已经切开了一层外壳，静区边上还挂着一大片剥离层，体量够大，材料也够重，缺的是有人把它拧成能挡路的形状。
他看向芙宁娜。
“芙宁娜。”
“你每次这样叫我，本小姐都没好事。”
“把切下来的木星外壳压缩，挡在射线路径上。”
链路里安静了两拍。
智子先开口。
“你要她一个人去压那种体量的残壳”
“她现在就在最合适的位置。”
“她昨晚才从恢复仓里爬出来，今天又在木星边上撑静区，你还想让她拿命去按一块小半月面的东西”
“对。”
苏晨语气干脆。
“除了她，没人来得及。”
芙宁娜没立刻接话。她转头看向禁区边缘，那片刚被切开的木星外壳正在缓慢翻卷，规模大得吓人，表层是翻腾气海，底层已经带出一块发亮的液态金属氢混层。要把那玩意儿拧成盾，不是抬手摆个姿势就完事。
她舔了下有些发干的唇角，声音还是那股拿腔拿调的味儿。
“先谈价。”
“你说。”
“七套礼服不够，翻倍。”
“行。”
“甜品线加独占。”
“行。”
“我回去以后，外层轨道化妆镜给我做双面灯光，不准拿那种工业白灯糊弄我。”
“行。”
“还有......”
她停了停，望着那束正朝内太阳系拉长的高能流。
“要是我把这事办成了，你以后少拿‘能干活的’四个字打发我。”
苏晨笑了一下。
“成，你办完这票，我给你换个说法。”
“什么说法。”
“你是我这边最贵的王牌。”
芙宁娜哼了一声。
“俗，土，没品。”
她骂完，脚下引力踏点全部散开，银蓝礼服的供能核一圈圈亮到发白。静区中央那一小块安稳地方当场塌了下去，四周漂浮的残壳、碎片、失控工蜂，全被她一把推向外缘。
“智子，把那块残壳的质量估值给我。”
“实时估值九分之一个月球。”
“少了点排场，不过勉强够用。”
“你别逞嘴硬。”
“闭嘴，本小姐在登台。”
她双手往前一扣，先拽最外层。那片木星外壳原本翻卷着往下坠，被她这一扣，整块停在半空。停住还不够，边缘还在散，底层液态混层更是滑得厉害。芙宁娜脚下再开四层引力点，整个人往下压，手臂外侧白纹一寸寸爬上肩口。
苏晨盯着她身上的读数，脸上没什么动静，心里账却拨得飞快。她能成，今天就拿料，还顺手给地球挡一刀。她要是压不住，木星这边折一张王牌，地球那边再吃一波射线，后头别说拆星，先给全人类收尸。
这局输不起。
“智子，切割阵列别停，改角度，继续沿断口切。”
“你还切”
“那块残壳不够厚，给她加料。”
“你是真不怕把事情搞更大。”
“都到这份上了，小打小闹只能等死。”
智子看了他一眼，手指狠狠干落下。
“阵列转角十一度，副臂并切，给她喂第二层。”
木星近轨，剩余切割臂重新亮起，白线沿着旧断口往两侧拉开。大片云层与液态混层一块被撬出，顺着引力场滑向芙宁娜手里那面尚未成型的“盾”。
她咬着牙，把那块庞大残壳往中间狠狠干一压。
整块残壳肉眼可见地收紧，外层翻腾的气海被挤成一圈白边，底层发亮的金属氢混层被强行压实，渐渐结成一面巨大弧盾。尺寸还在缩，密度却在疯涨，边角滴落下来的碎屑还没飘远，就被新一轮引力拉回去贴死。
“苏晨......”
“说。”
“这玩意儿比你想的重得多。”
“我人就在这儿，撑不住就骂。”
“我现在没空骂你。”
她话音刚落，那束高能射线终于彻底成形，前端狠狠干撞上盾面。
木星轨道先亮了一下。
接着，整条射线路径都被照白了。
压缩盾面被打得往后滑，芙宁娜脚下引力点一层层崩，银蓝礼服外甲裂开细口，蓝色能量液顺着小臂往下淌。她整个人被带着往后退，退过禁区，退过锚点，差点撞上切割阵列的主臂。
“芙宁娜!”
“喊什么，我还没掉!”
她吐字都开始发飘，双手却还扣着那面巨盾不松。高能流狠狠干打在盾面上，压缩后的液态金属氢层被烧得发亮，又把大半冲击折了出去。被折出去的光沿着太阳系一路铺开，掠过木星，掠过小行星带，掠过火星轨道，最后刷向地球高空。
七十三号主控室里，连备用观测镜都被照得通亮。
智子抬手切换视角，屏幕里，地球高空一整圈都亮了，青蓝、赤金、白紫，长得没边，从南极一路拖到北极，把半颗星球都包了进去。
“射线被折散了。”
她报数据时，嗓音还绷着。
“主冲击被盾面吃掉六成，剩下四成被导偏。地球高空成了整层极光幕，臭氧层保住了，损耗在阈值内。”
苏晨这才把憋着那口气吐出去。
“我就说，木星这块头，挨打也得值回票价。”
“你少得意，芙宁娜那边快到线了!”
画面里，芙宁娜额角那道蓝痕已经顺着下巴滑进领口，手臂上的白纹一路爬到锁骨。她脚下最后三层引力踏点也开始抖，眼看就要散。
苏晨抬手接通专线。
“撤半步，盾别再硬顶，顺着它的冲击斜开。”
“你说得轻巧。”
“你不是爱讲排场么，直着接是苦力，斜着带才叫演出。”
她喘了两口气，低低笑了声。
“这句能听。”
下一刻，巨盾角度被她硬生生掰偏。高能流擦着盾面滑了出去，冲击一下卸了大半。芙宁娜人还是在退，可总算没再被狠狠干往后推。趁着这两秒空档，后方作业蜂群扑上去，在盾面背侧加挂临时稳固环，空间折叠通道也被智子直接拉到木星近轨。
“窗口打开!”
“第一批主材装填!”
压缩盾后方，被新一轮切下来的木星残壳、金属氢混层、重元素团块，全被采运蜂推入折叠通道。通道口狠狠干一闪，大片建材消失在木星近轨，下一秒已经出现在太阳轨道预设收纳点。
一批。
两批。
三批。
七十三号主控页上的材料库存开始疯涨，戴森球骨架区从空缺一路跳到可施工。智子盯着数字，手指都快敲出残影。
“首批主材入账完成，构架第一圈外环了。”
“再搬两轮，别浪费她这面盾。”
“你是真把人当永动机使。”
“回头给她补。”
“你最好记得。”
木星近轨，高能流还在打，巨盾还在烧，折叠通道一口接一口往外吐料。人类第一次把一颗行星按在案板上狠狠干拆肉，动作生得很，代价也大，可那股子狠劲已经压住了整片近轨。
苏晨盯着那一车车进账的材料，掌心伤口又抽了两下。
不是疼，是那种熟悉的共振。
他把木星星图缩小，看了一眼太阳系轨道参数。那半格偏移已经不是半格了，木星质量每掉一截，外层轨参就跟着往外滑，细小，却扎眼。昨天那点不对劲还只算提醒，今天这刀狠狠干下去，整口锅真的开始动了。
“智子。”
“我在。”
“把所有轨道修正页单独归档，一级红标。”
“已经挂上去了。”
“还有太平洋潮汐监测。”
“你怎么忽然提海......”
她话没说完，地球实时回传画面自己跳了出来。
不是警报先响，是海先退了。
太平洋西侧海岸线上，原本拍岸的海水正在往后缩，速度快得离谱，大片滩涂、礁石、沉船残骸一段段露出来。退着退着，海平面直接让出上百公里，远处一条漆黑海沟从海底裂开，长得看不见尽头，沟壁还挂着不断滑落的泥沙。
智子手上的报表停住了。
“潮汐模型崩了......”
苏晨盯着那条突然露出来的海沟，掌心血顺着凝胶边缘滴到台面上。
木星那头，切割阵列还在亮。
地球这头，大海已经先给了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