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先退了。
主控室的大屏铺满太平洋海岸线，灰白浪头一路往后卷，露出海底断沟，泥沙往下塌，沉船歪在沟边，半截桅杆戳出黑水，像一排折断的骨头。三天没停过的组装进度条还挂在另一侧，太阳近轨，第一批戴森球骨架已经咬住预设轨位，一圈圈银白支架贴着恒星外沿往前长。
苏晨站在台前，手还压着掌心那块新换的凝胶，血水把边角泡得发亮。他把太阳轨道图拉近，骨架节点一个个跳绿，材料账也在往上窜，木星那边刚送回来的第一批主材正被拆成标准件，往组装环上喂。
这活开了头就不能停，停半截最容易出事。骨架咬住太阳，后头就算天塌，至少手里先攥住一张底牌。天守阁那边那位还在半透明地吊着，格式化倒计时卡在那儿，跟吊命的细线没两样。地球这边再惨，总有个喘气的法子，她那边断了，连回头路都没。
警报灯突然闪了三次。
外线强接。
屏幕右下角跳出艾达的权限标识，还没等主控系统走完校验，那头的声音已经挤了进来，粗，急，尾音发飘，像是一路跑着开口。
“苏晨，接我!”
“说。”
“全球地表出大事了，先别盯太阳，先看地球!”
苏晨手指一划，太阳轨图缩到一侧，全球监控链被拉上来。下一秒，整面墙都在动。
赤道线附近，大片云层压得很低，原本该烫人的沿海热带区正往下砸雪，白絮贴着废墟和烂路铺，一层接一层，刚落下又被风卷成白墙。另一块屏里，北极冠区外围的冰海正翻滚，整块整块浮冰鼓着泡，水面冒白烟，蒸汽贴着海岸往上冲，把哨塔都吞了半截。
还有海啸。
东太平洋、北大西洋、旧南亚沿海，几条几百米高的水墙沿着海岸线拍过去，城邦那点拼出来的防波墙连个响都没顶住，钢筋和混凝土往前一倒，人跟车一起没了影。公共频道里全是求救，声音叠着声音，老人骂，孩子哭，电台主持人狠狠干敲桌子，敲到最后只剩喘。
艾达那边风声很大，通讯画面抖得厉害。她人站在废土地表，一截塌楼后头，灰扑扑的外骨骼上全是泥和碎雪，左臂冷却液还在往下滴。她背后有一条公路，刚被洪水掀翻，几辆运兵车卡在路沟里，轮子还在空转。
“我在东部转运线外沿，刚把三支拾荒队从积水区拉出来。你看见了吗，这不是局部，这是全线一起发疯!”
“我看见了。”
“海水在退，冰川在烧，赤道下雪，你那边要还说这是天气坏了，我现在就把通讯砸你脸上。”
苏晨没接她这句。他把轨道修正页调出来，地球公转参数在标准值外头飘了个小口子，偏差不大，后果狠狠干够要命。木星掉肉掉得太快，太阳系这口大锅已经开始晃。先前那条海沟就是第一记耳光，后面才是正餐。
艾达那边停了一下，呼吸压得很粗。
她也不是来吵架的。她在地表盯了三天，先是海退，再是风反着吹，之后雪砸到赤道，冰海冒烟，傻子都能把前后串起来。只是串起来之后，话更难说。她领着旧人类一群人狠狠干活，拢资源，修堤，拉人，刚把七零八落的活路接上一点，头顶这位直接去拆木星。她早听说这事会大，可大成这样，已经超出旧世界那套常识了。
井底青蛙抬头看天，天突然掉了块砖下来，谁不懵。
“你干的?”
她终于把这句问出来。
苏晨扫着数据，语气没起伏。
“嗯。”
艾达喉咙里像卡了什么，半天才挤出下一句。
“你拆一颗行星，地球跟着发病?”
“木星在太阳系里吃重，你把它削掉一截，其他轨位就得挪。”
“挪这么一点，就能把地球折腾成这样?”
“这才刚开始。”
那头没声了。
风雪贴着她肩头往后抽，背后有人抬担架跑过去，踩进没过小腿的浑水里，水面浮着木板、塑料桶，还有一具翻过来的机械狗残骸。艾达看着屏幕里的苏晨，胸口堵得发沉。她原本还存了个念头，兴许是哪块旧时代设施炸了，兴许是哪支外星残军在海里动了手脚。现在这点侥幸没了。
问题更大，也更直白。
他为了救一个人，正在拿整颗地球跟天平对赌。
“苏晨。”
“嗯。”
“公共播送已经乱了，钢铁联盟沿海转运站全断，浮岛会那边在抢高地，黑鹫营地把净水芯全锁进仓里，不肯放。外头到处都在问一句话，天穹统帅是不是疯了。”
“问得挺朴素。”
“你还有心思贫?”
“没贫，我在算账。”
苏晨手指一点，全球播送频道直接被拖到主屏下方。几百个频道同时挤进来，哭喊声狠狠干撞墙。
“北环堤坝裂口! 裂口在扩，水进来了，谁来拉一把!”
“避难仓满了，孩子还在外头，开门，求你们开门!”
“气象塔报码失控，南线温差三十五度往上跳，我们的种植棚全完了!”
“统帅呢，统帅不是能管天吗，他人呢!”
“停工! 让他停工! 再挖下去，咱们都得给木星陪葬!”
频道里骂声和求饶混成一锅，听久了人耳边发麻。艾达站在风口，听着那些声音，嘴里发苦。她一路走来，最怕的从来不是虫潮，不是军阀，是这种你看得见，却伸手按不住的灾。虫子能打，军阀能杀，海浪和风雪不讲理，谁上去都一样。
她压着火，把话往实里说。
“停一停。”
苏晨抬头看了她一眼。
“停什么。”
“木星工程，先稳住地球。”
“稳多久。”
“哪怕十二小时，六小时也行，让沿海撤人，让极区转移，让播送网把路线发出去。你手里有全球频道，有避难所坐标，有轨道火力，你能腾出时间。”
“腾给谁。”
“腾给还活着的人!”
艾达说完，胸口跟着起伏，左臂外骨骼漏出的冷却液顺着指尖往下滴，在雪地里砸出一串小坑。她很少这么冲苏晨喊。求他庇护那次没有，月背坠下来那次没有，地表死人最多那几天也没有。她一直把分寸咬得很死，怕多一句，自己这个旧人类执政官就彻底成了人家门口领配给的。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天在往下塌。
苏晨没立刻答。
他偏过头，看向主控室另一侧的小窗投影。投影里是近地轨道的天守阁，樱色能量纹还在流，核心静室那边更亮。雷电将军悬在修复场中央，身影比前几天更淡，肩线都快透了，格式化倒计时还死死钉在那儿，没往前，也没往后，跟吊命的钩子卡住了最后一口气。
停工，木星那边喘口气，地球灾害会慢一拍。可木星切割一停，戴森球组装就要掉速，太阳近轨供能回不来，天守阁那边的锁命阵列先吃紧。地球这边丢的是一层皮，她那边丢的是命。
账摆在台面上了，谁重谁轻，他连犹豫的空都没有。
“艾达。”
“你说。”
“我给你频道，给你航线，给你地表转运优先级，还能给你北极冠冕的播送口。”
“我要的不是这个!”
“你要停工，不行。”
艾达盯着他，半张着嘴，风从通讯孔里灌进去，她那句反驳卡住了半秒，才狠狠干砸出来。
“你真要拿整颗地球去换?”
苏晨看着投影里那道快散掉的身影，开口时，字很短，砸得很实。
“地球自转就算停了，只要她没醒，工程就不准停。”
艾达呼吸一滞。
她身后一个年轻拾荒兵还在抬箱子，听见这句，脚下打滑，整箱净水芯滚进泥水里。那人手忙脚乱去捞，旁边另一个女人抬头朝天空骂了一句，骂到一半又收住，抹了把脸，继续拖人。
艾达站着没动。
她原本备了一肚子话，拿旧人类火种说，拿几十万幸存者说，拿你这统帅的位置说。可苏晨把话说到这份上，后面那一套全成了纸。因为她听得出，他不是拿话吓人，也不是赌气。这个人真能看着地表翻江倒海，手还稳稳按着木星的切割键。
她心里发凉，凉得比头顶落下来的雪还狠。
靠近这种力量，本就不是抱团取暖，是把脖子放在巨炮底下借影子。之前外敌压境，这影子是护身符。如今炮口调了个方向，地表的人才看清影子底下那截炮管有多粗。
“好。”
艾达吐出这一个字，声音已经沙了。
“我收回停工请求。”
“你没收回，我也不会停。”
“我知道。”
她咬着字，把腰又挺起来一点。
“可我还得替地表那帮人问清楚，省他他们死都死不明白。现在问完了。”
苏晨看着她，没接安慰，也没补什么漂亮话。
“你要什么，直接报。”
“全球播送优先权，十二小时。”
“给你六小时独占，六小时后我要插播航线修正。”
“北部高地运输权限。”
“给。”
“沿海所有折叠仓先挪给平民，不准有人拿身份排队。”
“可以，名单你自己看。”
“还有，把求救频道继续开着。”
苏晨手落在控制台上，停了一下。
“开着只会吵。”
“吵也得开。”
艾达盯着他，嗓子发哑。
“你在地下，墙厚，门重，恒温恒压，耳朵边只剩机器响。地表的人要是连喊都喊不出去，死得更憋屈。”
这句话砸进主控室，墙上的提示灯跟着跳了一下。
苏晨看了她两秒，把全球频道保留在边角，没切断信号，只把主音轨压到最低。哭喊声还在，薄薄一层，贴着机器运转的低鸣往外渗。
“六小时后，你把能拉的人全拉走。”
“我尽量。”
“别跟我说尽量，说数字。”
“东部转运线二十一万，北线七万，沿海零散营地不好算。”
“先保成建制的。”
“我用不着你教。”
“那你还在这儿跟我耗什么。”
艾达嘴唇动了两下，没再争。她抬手抹掉落在睫毛上的雪水，回头招了招手，几名拾荒者立刻推来一台旧时代信号中继柜。她把中继线狠狠干插进外骨骼接口，全球播送权限条随即跳动，六小时独占的红标挂到她名下。
旧人类这点家底，在行星级工程的余波面前小得可怜。她心里也盘过，骂苏晨一万句，海啸也不会拐弯，暴雪也不会收手。能从他这儿抠出频道、路线、仓位、调度口，这才是真东西。脸面值几个配额，命更值钱。
她抬头，看了一眼主控室背后那面太阳骨架图。
“苏晨。”
“还有事?”
“地表的人今天会恨你。”
“排队吧，想恨我的人挺多。”
“我没开玩笑。”
“我也没。”
艾达喉头滚了滚，没再多说。她把通讯切回外放，接着就是一连串干脆利落的指令。
“东部拾荒联盟听我口令，沿海全部弃线，先走高地路，别恋仓库，盐和枪都没有人命值钱。北部车队往三号折叠仓集结，老人孩子先上，青壮断后。谁敢堵门，记名字，我回头亲手收拾。”
她的声音从全球播送网一路铺出去，盖住了部分哭喊。乱归乱，起码有人接了盘。
苏晨站回主控台前，把地球灾变页和太阳骨架页并到一块。进度条还在跳，绿格一格一格往前咬。频道边角里，人还在喊，海还在卷，雪还在下。主控室里灯光很稳，风进不来，水也进不来，只有他掌心那道口子还在渗，血珠顺着台沿往下挂。
他抬手，把全球求救频道的音频彻底关了。
世界一下安静。
主控室只剩机组低鸣，轨道骨架拼合时偶尔传回的咔哒声，还有进度条往前跳的轻响。一下，一下，跟钉子往钢板里敲。
苏晨盯着那条进度，嘴里骂了句。
“都他妈拆到这份上了，停手才真像个傻子。”
第三天地表的天，乱得离谱。
旧南洋一座已经没了名字的小城邦，只剩半截外墙还立着。海啸刚退，街上糊着一层黑泥，电线缠在牌匾上，死鱼和木板堵住排水沟。城角一处塌陷楼体后头，几个穿着抗辐射服的人蹲在阴影里，头盔镜面反着灰白天光，袖口沾了泥。
其中一人把一根细长探针插进积水，另一人托着巴掌大的记录仪，屏幕上数据跳个不停，温差，潮汐，辐射，轨偏，全在往上爬。
“第三组样本确认。”
“引力公差继续扩大。”
“灾变阈值比预案还快。”
最后那人抬起头，看了眼远处又开始往岸上卷的黑浪，手指在记录仪侧面轻轻一敲，数据包被封进只读芯片。
头盔后头传出一声压得很低的笑。
“记下来，送回去。”
“这位天穹统帅，比我们想的还舍得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