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只能数到六十三具热源残骸。”
这句话刚落，主控室顶上的送风口就喷下热气，墙边温度条一格一格往上爬，白灯发黄，金属台面烫得发涩。
苏晨把外骨骼卡进肩槽，扣锁合拢时，掌心伤口又开了，血沿着护腕边往里渗，他低头扫了一眼，骂了句。
“今天这局，真会挑时辰给我添堵。”
智子没接他的茬，几十块光屏全压到主控台上，冷却塔那片区域已经烧成一团刺目的白，原本能分辨出来的通道、棚架、井口，全糊了，只剩几条扭曲的热纹还在乱窜。
局部广播还没断。
那头先是一阵杂音，接着传来一串短促喘息，叛军首领显然也让冲击掀了个跟头，嗓子里带着沙。
“苏晨......你还真敢收壳......”
“外头那些人，算是让你亲手送走了。”
“你要保天上的工程，就别装什么救世主。”
苏晨把广播音量往下拉了半格，连通话键都懒得开。
这人挑在引爆前放狠话，赌的就是他舍不得外层那群人，赌的就是七十三号的主控链不敢拿自己开刀。可惜算盘打得再响，也得看对面是谁。眼下账摆在台上，外层和中层一区到五区，丢了能再造，核心区要是跟着陪葬，雷电将军那条命就算走到头了。
这一条，谁来都别想换。
智子手速压到极限，指尖划出的指令流一层盖一层。
“护盾预热九成二。”
“外层能源已经抽空。”
“中层五区最后一道缓冲闸正在锁死。”
她停了半拍，红瞳往右上角一转。
“还有十五秒，叛军那枚反应芯就会过载。”
苏晨盯着屏幕，没说话。
主控室外的墙体开始传来沉沉的嗡鸣，地板下方一阵一阵发闷，整座基地正在把剩下的电、热、算力往最深处收，收得又狠又干脆。表层那些还亮着的引导灯一排接一排熄了，避难带的供暖节点跟着暗下去，回收井停摆，输送轨也断成两截。
这一收，等于亲手把外围扔在外头。
局部广播那边的人也听出来了，声音一下提了上去。
“你干了什么!”
“苏晨，你给老子开门!”
“你外头还有自己的人，还有你收的那群废土货，你真敢全扔了!”
智子头也不抬。
“主人，这种嘴脸我见多了，拿刀抵着人脖子时喊共存，快要死的时候喊仁义，活得比蟑螂还认真。”
苏晨看着倒计时，忽然开口。
“护盾拉到最厚，能保多久。”
“只护核心区，第一轮冲击扛得住。”
“后头的热积压，会把温控推上悬崖。”
“给句人话。”
“能活过爆心，活不过高温。”
苏晨嗯了一声。
“够了。”
智子手上停了半息，抬头看他。
“外面那群人，你不再拖一拖?”
苏晨抬手，把广播彻底静音。
“拖给谁看。”
“对面拿着路引、兽皮、反应芯摸到我肚子里，摆明了就是奔着拆星工程来的，我今天退半步，明天他就敢把刀塞进主控台。”
他扯了扯护腕，金属边磨到伤口，掌心又热又疼。
“再说了，外头那口黑锅，早有人替我烧好了。既然都准备叫我恶魔，那我总得活得配得上这个名头。”
智子嘴里啧了一声。
“这句倒像点统帅该说的话。”
“少拍马屁，下令。”
苏晨抬起手，按在总控权限板上。
“智子，放弃表层，放弃中层一区到五区，收缩一切非核心供能，开启行星级护盾，只保核心区。”
主控室安静了一拍。
下一刻，警报拉响。
红灯从主控室一路冲向走廊深处，顶壁一条接一条亮起，像整座七十三号都让人拧紧了发条。厚重的闭锁声在地下层层叠叠传开，一道门接一道门咬合，隔离闸从上往下砸落，重得连空气都跟着震。
智子投影边缘淡了不少，膝侧那片热纹更亮了，她咬着牙往外推指令。
“核心区护盾启动。”
“地表火控链脱离。”
“中层工业母机停摆。”
“诱饵区全域掉电。”
“主控链进入独立生存模式。”
伴着她的播报，屏幕上的剖面图开始收缩。整座七十三号原本摊开的外层结构一块块灰下去，只剩最深处那团光还在，聚变矩阵、主控链、生活区、权限中枢，全被一层幽蓝色能量壳包住，越缩越紧，最后贴着核心区外壁立住。
十米厚的高维护盾，从墙根一路升起。
没有半点花哨，就是一堵光墙，结结实实堵在那里，把核心区和外头切成两截。
苏晨看着那层盾，心里那点杂音反倒散了。零和局里最烦人的是想两头都要，真下了刀，局面就清爽了。人活在末世，最贵的从来不是脸面，是还能喘气的底牌。
静音被关掉的前一秒，叛军首领终于品出味来了，吼得破了音。
“你他妈疯了!”
“停下! 你给我停下!”
“外头的人会把你生吞了!”
苏晨盯着屏幕，淡淡回了一句，声音根本没送出去，只落在主控室里。
“让他们先活过今天再说。”
倒计时归零。
冷却塔底部那枚反应芯白得刺眼，连监控镜头都压不住。塔基先鼓起，后头整段通道往外翻，钢梁、回流管、散热片、埋在地下的支撑架，全给拧成一团往上顶。火球沿着表层走廊卷过去，避难棚连塌的时间都没有，仓架化开，管道爆裂，几百米长的维护道一口气被火吃穿。
冲击顺着中层往下撞。
一道闸门被推平，第二道被掀飞，第三道整个鼓起，厚重钢板带着碎轨朝核心区这边拍来。画面里全是亮白，连黑烟都看不清，只能看见一股一股热浪顶着通道往前跑。
护盾就在这时候合上了最后一寸。
幽蓝光壁贴着主控室外层墙体竖起，冲击撞上去，整个核心区都跟着晃了一下。桌上的空杯滚到边角又弹回来，主控台上那层血被震得散开，顶棚簌簌往下掉灰，几台辅机同时爆出过载警铃。
可盾没退。
第二波冲击压来，护盾表面泛起一层又一层光纹，全被死死压在外头。辐射流、热浪、碎屑、灼烧空气，全贴在蓝光另一头翻滚，离核心区就隔着十米，看得见，过不来。
苏晨站在主控台前，肩背纹丝不动，只是额角让热气逼出一层汗。
外层最后几块监控还在硬撑，屏幕里的世界已经成了焦色。诱饵工棚没了，避难带没了，冷却辅井塌了大半，几辆还在通道外打转的改装车直接化成壳，连滚都没滚远。更远些的雪地先化开，后头又让热流烤成一片灰黑，歪在路边的信号杆全趴下了。
这片地方，算是彻底收不回来了。
智子低头核对数据，声音快得发直。
“第一轮冲击已过。”
“辐射值封在盾外。”
“核心链路维持完整。”
“主控算力还在。”
她这句刚说完，左侧温控页就刷成一片红。
“......散热系统失衡。”
“墙体外层温度上升。”
“回风道倒灌。”
“核心区内部温度持续抬高。”
送风口喷出来的气更热了，主控室里那股焦味开始变浓，连呼吸都烫人。金属地面慢慢发热，鞋底踩上去，能隔着鞋壳感到一阵一阵往上顶。
苏晨伸手碰了一下台边，立刻缩回来。
“这温度起得挺快。”
“冷却塔给人掀了，备用循环还让冲击顶穿两段，不快才见鬼。”
智子又切出一页剖面图，中层五区与核心区之间的夹层被单独标红，几枚灰点贴着手动阀组附近，一动不动。
“活口有三个。”
“他们缩在维护夹层里，主爆没把他们卷进去。”
“更麻烦的不是这三个。”
她手一划，另一页热源统计跳出来，六十四个潜入者的入侵轨迹全挂在上头，沿线标记密密麻麻，六十三个终点已经灰掉，唯独一条还没落下。
“少一个。”
苏晨盯着那条断开的轨迹，眉头压了压。
“跑哪去了。”
“监控丢得太快，后半段没截全。”
“换句话说，你也丢了。”
智子脸一黑。
“主人，你要是还有闲心说风凉话，等会主控室熟了我第一个把你炖进去。”
苏晨笑了下，抬手把侧边武器柜拉开。高精度动能穿甲枪组先落进手里，后头是一把高频震荡刃，最后才是外骨骼的腹部挂载模组。卡扣一节节咬上去，他动作很快，肩背金属板贴合时发出低沉的碰撞声。
热气顺着领口往里钻，皮肤开始发烫。
这时候再等机械卫队已经没意义，外层全废，通道也塌了一大片，能靠的只剩自己和智子这颗快烧出火星子的脑袋。
他低头扫了眼剖面图，心里把路线过了一遍。维护夹层窄，火力铺不开，三名活口守着手动阀组，摆明了还想再拖一轮。至于漏掉的那个，藏得越深，越像后手。给他们路引的人，不会只指望一枚反应芯就把七十三号全端了。
既然这样，那人多半还带着第二张牌。
“智子。”
“说。”
“把夹层沿线的门一扇扇标出来。”
“我进去之后，哪扇门有人碰，直接给我锁死。”
“你拿命令我干活倒挺顺。”
“废话，你不干，谁给我打工。”
智子白了他一眼，手上却已经把路线铺开。三条备选通道同时亮起，主路塌了一半，副路绕远，第三条最险，要穿一段废弃热交换井，温度高，路短。
“走第三条。”
她把那段路单独放大。
“快是快，可你出去五分钟，护盾内温度还能往上再拔一截。”
“主控室不是十分钟到沸点么。”
“现在改了，八分钟。”
“你这倒计时改得比商场打折还勤快。”
“托你的福。”
上方通风口忽然喷出一股更烫的风，主控台右侧一块辅屏啪地黑了，边缘烫出一道焦痕。温控页再次跳红，核心区多个节点同时报警，连主控室的玻璃隔板都开始起雾。
智子盯着滚动的数据，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阀组那边有人在动手。”
“他们不是想拖时间，他们想把主循环彻底锁死。”
苏晨把枪栓一推，弹仓卡进位，金属声干脆利落。
“那就别让他们得逞。”
智子抬手接入他外骨骼的导航页，声音压得很紧。
“听好，维护夹层里那三个，死不死我不关心，阀门必须给我保住。”
“你要是慢一步，核心区温度会压过主机许可线。”
“到那时候，护盾还在，主控室先熟。”
苏晨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你刚才说漏了一个。”
“嗯。”
“最后消失的位置给我。”
智子把热源轨迹拉到最末端，红线在主控室后区的回风井附近断开，位置离这里不算远。
苏晨瞥了一眼，喉间挤出一声短笑。
“有点意思。”
“人家都摸到厨房门口了，你还笑?”
“笑他会挑地方。”
苏晨抬手扣上头盔，声音隔着面甲传出来，带着点闷。
“你看着前头那三个，我顺手把后头这只也拎出来。”
警报声又压了过来，这回更尖，主控室顶灯都跟着闪了两下。智子耳边同时跳出一串新数据，她低头扫完，投影肩线都绷住了。
“主人，坏消息更新。”
“护盾内温控系统已经崩了。”
“八分钟后，主控室气温会冲过沸点。”
“你得在八分钟内清掉潜入残敌，手动重启阀门，还得把那只漏网的鬼翻出来。”
苏晨拉开门，热浪扑面。
“行。”
“今天就当基地大扫除。”
他迈进通道，背后那扇厚门缓缓合上。门缝彻底闭死前，智子的声音追了出来。
“还有一件事......回风井那边，刚刚多出了一次门锁校验。”
“对方手里，可能还有一枚授权件。”
门已经关上了。
走廊尽头的红灯一格格亮着，热风顺着金属壁往前灌，导航页上那条最短路线正往废弃热交换井深处延伸。
而主控室后区的回风井旁，一道原本灰掉的门禁条，忽然亮起了蓝白两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