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循环水顺着粗大的管道往下砸,砸在积水的合金地板上,溅起大片浑浊的白沫。
原本足以把人烤熟的热浪被强行压了下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机油味,混杂着高温蒸发后留下的血腥气,直往人鼻腔里钻。
苏晨把那个刻满蓝色纹路的黑盒塞进战术腰带的防辐射仓,随手扣死锁扣。
脚底下传来一阵黏腻的摩擦声。
那个右半边身子已经被穿甲弹打成烂泥的叛军首领,居然还没死透。他仰面躺在脏水里,胸口的肋骨刚才被苏晨踩断了几根,随着急促的呼吸,断骨在皮肉下面来回错动,疼得他浑身肌肉都在抽搐。
可他偏偏在笑。
一边往外咳着带血沫的内脏碎块,一边咧着嘴笑。暗红色的血水顺着他下巴的胡茬流进脖子里,配上那双因为极度充血而往外凸起的眼珠,活像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咳......你拿走也没用......”
男人的喉咙里发出风箱漏风般的破音,字咬得很死。
“主......已经看见你了......”
苏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右脚缓缓抬起,鞋底带着沉重的金属重量,再次压在对方断裂的胸骨上。
咔咔两声脆响。
首领的笑声卡在嗓子眼里,脸上的肌肉瞬间疼得绞在一起,整个人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弓起后背。
“废土上的神棍我见多了。”
苏晨的声音隔着水流的轰鸣传过去,听不出多少起伏。
“以前黑铁城有个自称救世主的,靠卖掺水的抗辐射药骗了几百号人。后来被我绑在越野车后面拖了十公里,沿途的惨叫声连沙虫都不敢露头。你这种快断气还能念经的,肺活量确实不错。要不要我给你也安排个全套服务?”
“你......你不懂......”
首领死死盯着苏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眼里的狂热甚至压过了肉体的痛苦。
“你根本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你以为靠着几把破枪,几套铁皮,就能在这末世里当土皇帝?那些蜥蜴只是主养的狗!你把它们杀了,只会惹来真正的天罚!”
苏晨左臂外骨骼的传动轴断口处,还在往外渗着发黑的液压油。
掌心崩裂的旧伤泡在混合着汗水的手套里,酸麻的痛感顺着神经一波波往脑子里钻。他懒得听这种毫无营养的临终遗言,正准备挪开脚,直接一枪结束这个麻烦。
右侧翻倒的合金箱后面,突然传来一串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三个穿着破烂工装的叛军士兵,正踩着地上的碎玻璃,哆哆嗦嗦地从阴影里爬出来。
他们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有个人连鞋都跑丢了一只。刚才那场单方面的屠杀,把这几个人的胆子彻底吓破了,一直缩在角落里装死,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现在,他们居然站了起来。
三个人的眼神直勾勾的,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他们手里举着刚才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旧式磁轨步枪,枪口全对准了苏晨。
握枪的手抖得厉害,连带着枪管上的准星都在上下乱晃。
苏晨没动,连踩在首领胸口的脚都没收回来。
他偏了偏头,视线扫过那三个枪口。
装甲颈部的轴承发出粗糙的沙沙声。暗金外骨骼的辅助瞄准系统立刻锁定了这三个热源,hUd界面上弹出一排红色的击杀预测线。
但这群人的状态不对劲。
饥饿和恐惧能让人发疯,在绝境下爆发求生欲拼死一搏,这在废土上很常见。可这三个人的眼神里没有求生欲,只有一种古怪的、接近于梦游般的僵硬。
他们明明怕得双腿打软,却还是死死扣着扳机,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智子,查查他们的脑电波。”
苏晨在内线频道里开口。
“波段异常。”
智子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背景音里带着键盘疯狂敲击的杂音。
“他们大脑皮层的活跃度超过了正常阈值的百分之两百,海马体正在遭受某种外部频率的持续刺激。这是一种极其粗暴的神经干涉手段,跟刚才那个黑盒子里发出的微波频率完全吻合!”
苏晨心里冷笑了一声。
难怪这群连饭都吃不饱的难民,敢在七十三号避难所里搞暴动。
这破盒子根本不是单纯的定位信标。它还在持续向周围散发次声波,像个微型洗脑仪一样,把这些原本就处于极度恐慌和绝望中的旧人类,强行扭曲成了只知道执行命令的狂信徒。
废土深处那些藏头露尾的老鼠,玩弄人心的手段倒是有一套。
“主......主说......”
带头那个只剩一只鞋的叛军士兵,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
“不能......不能让你关掉......天上的......”
“闭嘴吧。”
苏晨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你们连自己信的是什么玩意儿都搞不清楚,就敢跑来我的地盘上撒野。天上那个东西是用来抽干恒星能量的,你们要是真有本事,自己造一艘飞船上去把它拆了。拿几把破枪指着我,真当我的装甲是纸糊的?”
地上的叛军首领听到这话,猛地挣扎起来。
他顾不上胸口断骨刺破肺泡的剧痛,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抓住苏晨的金属靴边缘,手背上青筋暴起。
“开枪啊!”
首领冲着那三个士兵声嘶力竭地吼叫,嘴里喷出大团大团的血沫。
“杀了他!你杀了他,神明也会降临!你那个破烂地下室挡不住真正的伟力!你的基地,你的资源,全都要变成祭品!主会把这里的一切都烧成灰!”
三个士兵被这吼声一激,眼里的狂热彻底压倒了恐惧。
他们大叫着,手指狠狠压向扳机。
咔。咔。咔。
三声清脆的空膛音在走廊里响起。
磁轨步枪根本没开火,保险锁死死卡在原来的位置。
苏晨看着他们因为过度用力而憋得通红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智子,你下次黑他们的火控系统时,能不能稍微留点悬念?我连躲的姿势都准备好了,你这让我很难办。”
“我没黑他们的枪。”
智子的声音冷冰冰的。
“是他们自己捡枪的时候,连保险都没开。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耗子,被次声波洗脑洗成了智障,你指望他们能有什么战术素养?”
苏晨挑了挑眉。
“行吧,这也算是一种工伤。”
他懒得再看那三个僵在原地的滑稽演员。暗金外骨骼的右腿微屈,腰侧的备用武器舱无声滑开。
一把沉重的旧联系时代大口径动能手枪,精准地落入他布满血污的右手中。
枪身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多余的战术配件,只有枪管粗得像个小口径火炮,透着一股纯粹的暴力美学。
苏晨手腕一翻,枪口直接下压。
冰冷的金属枪管越过翻滚的水汽,硬生生顶在了叛军首领的眉心上。
滚烫的枪口刚一接触皮肤,立刻发出滋滋的焦糊声。首领额头上的皮肉被烫出一圈发红的印子,但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依然死死瞪着苏晨。
“你......你不敢......”
首领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我是神明选中的使者......你动了我,就等于向高维宣战......他们会顺着信标......把你这里......杀得干干净净......”
“使者?”
苏晨冷笑一声,食指缓缓压住扳机。
“在外面,你这种使者连给我扫厕所都不够格。在这里,我不管你信什么神,不管你背后站着什么高维低维的牛鬼蛇神。”
他微微弯下腰,隔着面甲,目光冰冷地锁视对方。
“在我的地盘,我就是唯一的真理。”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密闭的控制室走廊里炸响。
大口径动能子弹在零点几秒内出膛,带着摧枯拉朽的恐怖动能,直接钻进了首领的眉心。
没有所谓的反抗,没有奇迹发生。
那颗长满胡茬、布满血污的头颅,就像是被万吨水压机直接碾过的西瓜,瞬间在积水的地板上爆开。
红白相间的浆液混着碎骨,呈放射状喷溅在后方的金属管壁上,顺着冰冷的管道缓缓滑落。首领那具残破的身体剧烈弹动了一下,四肢无意识地抽搐了几秒,随后彻底瘫软在脏水里,再也没了动静。
走廊里的回音久久不散。
枪口喷出的硝烟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上方砸下来的水汽压了下去。
苏晨直起身,面无表情地甩了甩枪口溅上的血迹。
当啷。
不远处传来武器落地的声音。
那三个原本陷入狂热的叛军士兵,在首领脑袋爆开的瞬间,就像是被人突然拔了电源的机器。
神经干涉的次声波随着信标被收进防辐射仓,加上首领这个主要“信号放大器”的物理死亡,那种扭曲人心的力量彻底断链。
三个人眼底的血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和清醒。
他们看着地上的无头尸体,又看了看苏晨手里那把还在冒烟的重型手枪。
扑通。
三个人整齐划一地跪倒在混着血水的地板上,脑袋死死磕在金属板上,连头都不敢抬,只能听见牙齿疯狂打颤的声音。
精神支柱塌了。
神明没有降临,降临的只有这套暗金装甲带来的绝对暴力。
苏晨把手枪插回腰侧,连多看他们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他拖着那条不断渗出液压油的左臂,踩着满地的狼藉,径直走向控制台侧面。那里有一排红黑相间的重型拉杆,是连接着深层冷库的备用液氮混合阀。
主循环的冷却水虽然压住了明火,但中区积攒了几个小时的底火还没有彻底灭掉。为了防止后区那个潜入者搞出什么幺蛾子,必须下最猛的药。
苏晨伸出右手,一把攥住最外侧的粗大拉杆,猛地往下一拉。
咔嚓!
沉重的机械咬合声从墙壁内部传出。
紧接着,比水流更加狂暴的轰鸣声在地底深处炸开。海量的液氮混合着地下水,顺着高压排气口疯狂涌入整个中区的所有通风管道。
白色的寒气像是一头被释放的巨兽,瞬间吞没了走廊。
原本烫得发红的金属管线在接触到液氮的刹那,表面立刻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霜。空气中的水分被瞬间冻结,变成细碎的冰晶扑簌簌地往下掉。
走廊的温度在短短十几秒内,从七十度直接暴跌到了零度以下,并且还在疯狂往下掉。
那三个跪在地上的叛军冻得浑身发青,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物理降温完成。中区各阀门锁死。”
智子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背景里的警报声终于全部停歇。
“干得不错。后区那个老鼠呢?”
苏晨长出了一口气,背靠着结霜的控制台,任由冰冷的寒气顺着装甲缝隙钻进来,压住身上那股燥热。
“已经封死在回风井里了。温度拉到了最高,他现在应该正在享受桑拿,授权件的破解进度彻底卡死。”
智子停顿了两秒,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凝重。
“但是,主人,有件事不对劲。”
“说。”
“我刚才把你塞进防辐射仓的那个黑盒频率,做了一次深层拆解。”
一道复杂的波段图被投射在苏晨的hUd视野右上角。两根不同颜色的曲线在不断交织、重合,最后几乎完美地贴在了一起。
“这个信标发出的次声波,不仅仅是为了给废土上的那些神棍洗脑。”
智子的语速越来越快。
“它的底层脉冲频率,跟我们在木星轨道上强启的戴森球初级阵列传回的底层建造参数,存在微秒级的共振!”
苏晨的后背猛地绷直了。
原本因为降温而舒缓的神经,瞬间像拉满的弓弦一样紧绷起来。
戴森球初级阵列的图纸是系统里抽出来的黑科技。除了他身边这几个核心SSR,地球上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人知道具体的底层参数。
除非,这个信标背后站着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七十三号避难所来的。
它们是冲着天上那个抽干恒星能量的奇迹工程来的。
“你确定是共振?”
苏晨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千真万确。这东西就像是一把钥匙,正在试图远程接驳或者干扰戴森球的运转逻辑。废土上那些叛乱,全都是为了把这把钥匙送进来打掩护!”
没等苏晨开口,智子的话音突然拔高了八度,甚至带上了一丝尖锐的电子杂音。
“警报!”
hUd界面瞬间被刺眼的红色填满,一个巨大的红色感叹号在屏幕正中央疯狂闪烁。
“主人!木星轨道方向接收到高能反应!”
智子的全息投影在屏幕角落里快速闪烁,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过。
“芙宁娜发来紧急求援!她建立在木星近轨外层的引力锚点遭到了未知高维能量的直接物理切割,通讯链路正在大面积崩溃!”
苏晨猛地站直身体,右拳狠狠砸在结霜的控制台上。
冰屑四溅。
“接通天守阁轨道舱。”
他大步朝着走廊尽头的电梯走去,暗金外骨骼的推进器在寒气中喷出幽蓝的尾焰。
“把那只老鼠给我看死了。雷电将军的修复舱加固到最高级别。”
苏晨的目光穿透层层装甲,仿佛直接盯住了无尽的深空。
“敢动我的工程,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活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