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逼我的!陪我一起下地狱吧!”
男人的破音在走廊里来回刮擦，震得上方摇摇欲坠的顶灯又掉下两块碎玻璃。
苏晨的右腿推进器发出低沉的咆哮，可他硬生生把前冲的势头压死了。靴底在合金地板上犁出两道发黑的焦痕，摩擦生出的火星刚溅起来就被热浪吞没。
这停顿不是因为怕。
苏晨心里盘得飞快。旧时代军方的高爆炸弹不是玩具，那玩意的装药量掀翻整个控制中枢绰绰有余。一旦炸开，泄洪阀的承压板绝对保不住，倒灌的冷却水遇上几百度的高温管道，整层中区会在三秒内变成一个巨型高压锅。
到时候别说抓活口，他自己这套半残的外骨骼都得交代在这。
“停下了？你怕了是不是!”
叛军首领大口喘着粗气。他死死靠着控制台，沾满绿血和机油的脸因为肌肉痉挛而扭曲着。大拇指压在起爆栓上，由于用力过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几乎要撑破皮肤。
“智子，报损。”
苏晨没理会前方的叫嚣，压着嗓子在频道里开口。
“你还有闲心问这个!”
智子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躁，连带着hUd界面的报错光带都闪得快了半拍。
“左臂传动轴断了三根，右腿推进器超载率百分之八十。这些都不致命。致命的是主控室的温度已经突破一百一十五度了!”
红光连成了一片。
“静室那边呢。”
“维生液开始大面积沸腾!修复舱的特种玻璃已经出现形变。最多十秒，高温就会破坏雷电将军的底层防御代码。一旦概念武装在失控状态下被动触发，整个七十三号避难所都会被从内部切开!”
十秒。
苏晨轻轻吐出一口带着腥热的气。
时间不够他慢慢折磨这只老鼠了。
“苏晨!你以为你赢定了吗!”
对面的男人看苏晨站在原地不出声，以为自己的挟持奏效了，底气跟着硬了三分。他用力把炸弹往前送了送，起爆栓的红灯在昏暗中闪得刺眼。
“把防爆门打开!放我们出去!”
苏晨右手的震荡刃垂在身侧，蓝光把地上的血水映得发黑。
“你们费了这么大劲，死了这么多人，偷了我的备用权限卡，就是为了跑路？”
他嗤笑了一声。
“外面的废土上连口干净水都没有。留在这里，就算做苦力，至少能活命。出去就是喂虫子。”
“少拿那种话来骗我!”
叛军首领嘶吼起来，唾沫星子横飞，连带着脖子上的青筋都跟着一跳一跳。
“你当我们都是瞎子吗!天上那个吸取太阳的怪物，是不是你搞出来的!你把整个太阳系的能量都抽干，地球迟早会变成一颗死星!打开护盾!关掉那个吸太阳的怪物，不然大家就在这高温里一起被煮熟!”
苏晨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戴森球初级阵列。
这是他几天前才开启的战略级工程。整个避难所里，除了智子、布洛妮娅等几个核心人员，连地表那些投诚的旧人类军阀都不知道具体细节。
这群一直被关在中层当苦力的叛军，怎么可能知道他在天上造什么？
有人在给他们递情报。
苏晨脑子里闪过那张沾血的八卦纹芯片。废土深处的那个未知势力，不仅用生物改造技术控制了噬能蜥，还绕过了智子的外围防火墙，把戴森球的情报精准地投喂给了这群难民。
这是在利用恐慌制造内乱，逼他停下太空工程。
好算计。
“吸太阳的怪物？”
苏晨往前迈了一步，沉重的金属靴踩在积水里，发出黏腻的水声。
“谁教你这么叫的。废土上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神棍，还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那些长虫？”
“你别管谁告诉我的!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按了!”
男人惊恐地往后缩，后背重重撞在泄洪阀的总闸上。
“还有八秒!”
智子的声音在耳机里几乎变成了尖叫，连带着电流音都有些劈裂。
“他只要手指抖一下，中层水循环就彻底完了!你别拿雷电将军的命去赌他不敢按!”
苏晨停下脚步。
他看了看滴血的左手，又看了看对面那个彻底陷入疯狂的男人。
谈判？
跟一个被别人当枪使、连自己底牌是什么都不清楚的耗子，没法谈。对方要的不是活路，是拖延时间。只要泄洪阀不开，后区那个正在破解核心权限的潜入者就有时间完成任务。
那就掀桌子。
咔哒。
苏晨抬手，按下了颈侧的装甲释放扣。
暗金色的面甲从中间裂开，向两侧缓缓收起，露出他那张沾着汗水和几道血痕的脸。走廊里的热浪瞬间扑在皮肤上，烫得发疼。
叛军首领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苏晨会在这种对峙的死局里，主动解除头部的防护。
“你......你想干什么......”
苏晨没有表情。他看着男人的眼睛，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搞错了一件事。”
他微微偏了偏头。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谈判。”
嗡。
暗金外骨骼的肩甲后方，两块厚重的装甲板毫无征兆地弹开。隐藏在下面的微型高精度动能穿甲枪组瞬间锁定了目标。
红色的激光束在半空中只闪了零点一秒，精准地落在了男人握着炸弹的右手上。
“只是为了清扫垃圾。”
砰!
没有废话，没有前摇。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狭窄的控制室门前炸响。长杆钨芯穿甲弹以远超音速的恐怖速度出膛，枪管喷出的火舌把周围翻滚的水汽都撕开了一道口子。
男人的大脑甚至还没来得及处理视网膜接收到的画面，毁灭性的质量打击就已经降临。
穿甲弹直接命中了他右手的腕骨。
这不是切断，这是彻头彻尾的粉碎。巨大的动能带着螺旋绞杀的力量，把男人的右手连同那枚高爆炸弹一起带飞了出去。
血肉在半空中炸成一团红雾。滚烫的血滴溅在侧壁的金属管线上，发出嘶嘶的蒸发声。
子弹余威不减，擦过他的右侧肋骨，直接把他的半个肩膀硬生生撕扯了下来。碎骨和碎肉噼里啪啦地砸在后方的控制面板上，糊满了一大片指示灯。
“啊——!”
延迟了一秒钟后，变调的惨叫声才从男人的喉咙里挤出来。
他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横飞出去，重重砸在角落的管线上，然后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落在地。右半边身子已经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血肉，绿色的工装被鲜血迅速浸透。
当啷。
那枚高爆炸弹连同断裂的右手，掉落在十几米外的积水里。起爆栓上的红灯闪了两下，彻底暗了下去。手指再也没有机会按下去。
“警报解除。炸弹脱离危险区。”
智子长出了一口气，声音里还带着没缓过来的余悸。
“你下次开枪前能不能先打个招呼!万一打偏了或者引爆了炸药，我连你的骨灰都拼不回来!”
“我没偏。”
苏晨大步走上前。
他没有去看地上惨叫的男人，而是直接来到控制台前。左手彻底废了，他用沾满蜥蜴绿血的右手一把抓住了泄洪阀的红色主控拉杆。
“开闸放水。”
咔咔咔。
沉重的齿轮咬合声在金属舱壁后方响起，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水流轰鸣。
数万吨冰冷的循环冷却水从深层水库被强行抽调上来，顺着粗大的管道疯狂涌入干涸的热交换槽。巨大的温差让管道表面瞬间凝结出大片水雾，紧接着又被热量蒸发。
走廊里的温度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上方原本烤得发红的管壁慢慢退成了原本的灰黑色，金属因为快速收缩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hUd上，红色的报警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刺眼的警告页变成了代表安全的绿色。
“主循环压力恢复。c4走廊温度下降至七十度。”
“主控室温度开始回落。雷电将军维生舱形变停止，底层防御代码稳定。警报解除。”
听完这几句汇报，苏晨紧绷的后背才略微松弛下来。
这局算是在悬崖边上拉住了。
但他心里很清楚，这笔账远没有算完。后区那个拿旧授权件试门的耗子还在，天上木星轨道咬了芙宁娜锚点的东西也没解决。
他转过身，走向倒在角落里的叛军首领。
男人在血泊里剧烈地抽搐着。他的右半边身体已经废了，肺泡被碎骨刺穿，每一口呼吸都伴随着浓重的血沫从嘴里涌出来。
可就算这样，他仅剩的左手竟然没有去捂住不断喷血的伤口。
那只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胸口工装内侧，五根手指抠得发青，像是在护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苏晨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刚才那股要同归于尽的硬气去哪了。”
苏晨的声音很轻，在水流的轰鸣声中却听得一清二楚。
“你不让我按......你为什么不开护盾......”
男人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话。
这人不正常。
哪怕是废土上最凶残的雇佣兵，在遭受这种粉碎性创伤后，第一反应也是求饶或者哀嚎。可这个首领的执念完全拴在了“护盾”和天上那个“怪物”上，简直就像是被强行写进脑子里的指令。
苏晨注意到了他左手的动作。
“怀里藏着什么。”
男人猛地瞪大眼睛，左手捂得更紧了，拼命往后缩。
“不能给你......主说......不能给你......”
主？
苏晨冷笑一声。
他懒得再费口舌，抬起右脚，沉重的暗金金属靴直接踩在了男人的胸口上。
咔嚓。
几根完好的肋骨当场断裂。
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护在胸前的左手再也无力支撑，滑落到一旁。
苏晨用脚尖挑开他已经被鲜血浸透的衣服下摆。
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属盒从他的内兜里滚了出来，落在积水的合金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那盒子通体没有任何接缝，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蓝色纹路，跟零号避难所门前的那些旧时代遗迹风格完全一致。
苏晨蹲下身，把盒子捡了起来。
金属表面冰凉刺骨，在一百多度的环境里待了这么久，竟然没有吸附半点热量。
“智子，扫描这东西。”
耳机里安静了两秒钟。
随后，智子的声音传了过来。这一次，她没有了以往的毒舌和调侃，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扫不出内部结构。外壳材质不在我们的数据库里。但这东西有能量反应。”
苏晨把盒子举到面前。
不需要智子提醒，他自己也听到了。
那里面传出的，不是高爆炸弹那种催命的机械滴答声。
是一阵规律到令人发指、甚至带着某种奇特韵律的脉冲微波声。
嗡......滴。
嗡......滴。
声音很小，必须贴近了才能听见。每一次微波响起，盒子表面的蓝色纹路就会顺着同一个方向流转一圈。
“这是个信标。”
智子把几组截获的波段图并排打在苏晨的视野里。
“这声音的频率，和木星近轨攻击芙宁娜引力锚点的那些杂波，一模一样。有人，或者说有某种东西，利用这个叛军首领把信标带进了七十三号避难所的中层。”
苏晨盯着手里的黑盒。
这群难民根本就不是为了逃跑。
他们所有的暴乱、拆管道、卡阀门、甚至拿炸弹威胁，全都是为了把苏晨的注意力拖在c4走廊。
真正的目的，是让这个信标在避难所的核心区域完成定位。
“智子。”
“在。”
“后区回风井那个试门的，现在什么情况。”
“第四层校验已经过了，他现在正站在核心权限板面前。”
苏晨把黑盒塞进战术腰带的隔离仓里。
“封死那一层的通风口，把温度拉到最高。既然他们喜欢热，就让他们在里面待个够。”
他重新站起身，暗金外骨骼的推进器发出低沉的咆哮。
“把雷电将军的修复舱加固。然后，给我接通木星轨道。”
苏晨抬脚跨过地上那具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
这局里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废土深处的那些玩意儿，显然已经不满足于在地面上小打小闹了。
想要他的避难所，想要他的戴森球。
那就看看，谁的牙口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