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的手还压在红色按钮上。
智子的投影拦在控制台前，双手死死按着他的手背，整片主控室只剩下设备过载的蜂鸣。
下一秒，操作界面被她强行弹开，一段演算影像铺满整面主屏。
太阳被切开了。
不是剖面图那种工整展示，智子把所有约束层、能量回路、戴森球外环、木星触发端，全塞进了一张动态模型里。红色流束从太阳表层被抽走，沿着戴森球外环高速奔行，又在某个看不见的节点被硬生生折走，送进那条血色标量波里。
苏晨盯着屏幕，手没收。
“说重点。”
“重点就是你这一下按下去，大家连骨灰盒都省了。”
智子一挥手，模型直接跳到终止后的第三秒。
戴森球外环停摆，工蜂停止拼接，太阳表层先是向内塌，紧接着外层能量回卷，核心区域的数据柱一路顶穿警戒线。主控室的照明跟着那串数字一块狂闪，白光红光轮着刷过苏晨的脸。
第八秒，恒星内核开始雪崩。
第十七秒，约束链全断。
第三十一秒，整颗太阳鼓成一团刺眼的白斑。
后面的演算，智子没做美化。她把视角拉到太阳系俯瞰。水星先没，金星跟着蒸发，地球连公转轨道都没能留下完整一圈，屏幕上只剩一圈被热浪掀开的碎屑带。
再往外，火星外壳剥落，木星大气层被掀成一层层气浪。
最后，画面归零。
主控室里安静了两秒。
不是谁都没话说，是谁都得先把这口气咽下去。
苏晨把手收了回来。
他盯着已经熄掉的红色按钮，嗓子发干。
“你最好没算错。”
“我宁可算错。”
智子站直了，投影边缘还在掉像素。
“可惜这次算得很准。主人，你现在不是踩在刹车上，你是把刹车焊在了恒星心口。停工，太阳先炸。”
苏晨偏头看向另一块副屏。
戴森球闭合度还在涨，71.3%，71.9%，72.4%......
数字往上爬得不快，但每跳一下都让人心里发沉。
“还有多久到九成。”
“按现在的工蜂效率，十九分钟二十七秒。”
智子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这是没开超载的情况。”
苏晨抬手搓了把脸，掌心擦过眉骨时带起一层干涩的热意。他现在总算把坑的轮廓看全了。停工，太阳炸。继续造，广播不停。等高维那帮东西顺着坐标摸过来，他多半得跟整个太阳系一起当路标。
系统给图纸的时候可真讲究，连死法都给配了双份。
他转回主控台，声音压得很低。
“换个思路。外环不停，广播停掉。能做到吗。”
“做梦比较快。”
智子把三十六层权限菜单同时拉开，密密麻麻铺满半空。
“那段灰色代码已经吃进主控底层。标量波发射阵列和能量约束场绑在一起，切一边，另一边跟着烂。除非你现在飞到太阳旁边，把整个主控枢纽拆开，一行一行改它的底层逻辑。”
“你不行？”
“我行个鬼。”
智子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我现在七成算力挂在木星牵引链，三成算力压着戴森球的回滚点。你让我远程跟一个会自己长的后门程序抢中枢？主人，我是管家，不是神仙。”
苏晨没接她这句牢骚，手指在操作台上点了几下，把戴森球主控枢纽的结构图调出来。
线路像蛛网，节点像肿块。
他盯着其中几条最粗的能量母线，一路看到天守阁支线，又看到那条血红广播链。
脑子里算盘打得飞快。
停，停不了。
拆，来不及。
那剩下的就只有一条路，继续往前冲，冲到这套东西彻底归他管。
问题在于，对面埋后门的人不可能给他安安稳稳接管全部控制权。越接近闭合，争夺只会越狠。
苏晨扯了扯嘴角。
真行，给老子发了套太阳系版扫雷，踩错一格全桌升天。
“问你个事。”
“你说。”
“戴森球闭合到多少，主控权会从施工态切到运行态。”
智子抬手一划，核心流程图单独跳了出来。
“标准值九十五。闭合到九十五，主控枢纽会自动并网，所有次级中继上线，施工协议退场，运行协议接管。”
“谁先拿到运行协议，谁就拿到这颗太阳的阀门？”
“对。”
“那条灰色代码也在等这个点？”
“对。”
苏晨盯着她。
“你刚才怎么没先说这个。”
智子抿了抿唇，哥特裙摆边缘的像素雪花簌簌往下掉。
“因为我原本想劝你走保守方案，边修边拖，能拖一分钟算一分钟。只要高维那边没那么快来，咱们还有慢慢排毒的机会。”
“现在呢？”
“现在我不劝了。”
智子抬手指了指闭合度数字。
“它已经不听劝了。”
主屏右上角，多出一个新的倒计时。
距离闭合九十，18分56秒。
这个数字跳出来后，整间主控室的灯都暗了一截。不是供电不足，是智子把非必要照明全砍了，算力和能源都往深空监测、外环控制、主控防火墙那边堆。
墙上的备用散热栅打开，热风一阵阵往外冲。
苏晨站在风口里，半截空袖管被气流吹得拍在腰侧。他没动，盯着倒计时看了三秒。
“如果我现在全力加速，多就到九十五。”
智子听完，投影都卡了一下。
“你还要加速？”
“少废话，报数。”
智子飞快拉出几套方案。
“工蜂正常超频，十一分钟左右。开启高温容错，九分钟。再往上，就得烧寿命了。超载自毁模式一开，工蜂内部冷却链和姿态平衡链会先后报废，大批次工程蜂会在作业途中碎掉。”
“多久。”
“七分四十秒。”
“代价。”
“首批报废至少二十七亿只，后续维修链要停摆六到八天，木星拆解工程被迫降速，第二轨道船坞排期也得往后顺延。”
智子盯着苏晨。
“还有，主控权争夺会提前打响。灰色代码现在吃得很稳，因为它在等成熟果子。你把进度条硬拖到终点，它八成会提前掀桌。”
苏晨手指敲了两下台面。
这笔账不难算。
拖十九分钟，等于把自己晾在广播塔顶上给人打灯。冲七分多钟，至少先摸到运行协议的门把手。至于二十七亿工蜂，心疼是真心疼，可跟整颗太阳比，那就是一堆会飞的螺丝钉。
他要的是活路，不是勤俭持家先进个人。
“还有个问题。”
“你问。”
“天守阁吃得下多少额外能量。”
智子调出一张实时吞吐图。
“现在只吃了十分之一，还是被隐藏链路强灌进去的。雷电将军的修复舱胃口很大，天守阁底座储能井也没满。只要主线不炸，我还能继续塞。”
苏晨点了点图上那条粗壮的金色支线。
“能不能在闭合前，把那条血色广播链的能量，往天守阁抢一部分。”
智子沉默了半秒。
“能抢，但抢不干净。那条链和木星触发端共振得太死，我最多撬走两成。再多，主控就要报警，灰色代码也会醒。”
“醒了更好。”
苏晨咧了咧嘴，脸上没什么笑意。
“让它早点露头，省得九十五的时候给我来个大的。”
智子看着他，忽然没吭声。
她跟苏晨待得够久，听这口气就懂了。这人已经选完了。不是在犹豫往左还是往右，他是在挑哪把刀先捅出去。
“主人，我提醒你一句。”
“说。”
“这条路走完，就没有回头键了。戴森球一旦加速到闭合冲刺段，后续每一步都得顶着走。你现在要是改主意，我还能陪你等死。七分钟后，连等死都要排队。”
苏晨转头看她。
“你这安慰技术，跟你做饭一个水平。”
“谢谢夸奖，我最近刚把你的可乐糖分下调了百分之十二。”
“难怪昨天那罐喝着像洗抹布水。”
苏晨骂了一句，胸口那股闷意反倒散开了点。
他伸手把控制台最高权限链路全部拉开，掌纹识别、虹膜识别、旧联席第七变量授权依次点亮。银白色的权限环一圈圈扣上去，像套在一门准备开火的主炮炮膛外。
“记录命令。”
“已记录。”
“第一，戴森球工程蜂群，切换超载自毁模式，目标闭合度九十五。”
“收到。”
“第二，天守阁储能井全开，修复舱供能优先级拉到最高。广播链的能量，能撬多少撬多少，全喂过去。”
“收到。”
“第三，主控枢纽回滚点前移，别再给我省算力。灰色代码只要露头，你就狠狠干它。”
智子抬了抬下巴。
“这个不用你教。”
苏晨把最后一把授权钥匙压进接口槽，嗓音沉下来。
“第四，所有非必要工程全部让路。木星拆解降速，第二轨道船坞延后，地火转运链挂起。今天开始，老子的全部家底只干一件事。”
智子问。
“哪一件。”
苏晨盯着闭合度数字，声音不大，字却很硬。
“抢太阳。”
话音落下，主控室里三层警报一块亮起。
不是敌袭警报，是工程超载警报。
戴森球外围，一百亿工蜂群的调度模型全变了。原本规规矩矩排队拼接的蜂群被拆成七百多组突击链，冷却阀强开，推进尾焰拉满，连维护间隔都被砍到只剩零头。大量工程蜂从常规作业轨道脱离，直接扑向最后那一圈未闭合环带。
主屏上的闭合度跳了一下。
72.4%。
73.8%。
75.1%。
数字爬升的速度一下子凶了起来。
副屏同步弹出报废数据。
工程蜂损毁，43万。
117万。
302万。
数字滚得飞快，像有人拿铲子在他仓库里往外铲钱。
苏晨看都没多看一眼，只盯住进度条。
智子也彻底进入战斗态。她那件白大褂投影消失了，换回常用的黑红管家裙，背后拉开十几面运算屏，嘴里报数跟开火控一样快。
“外环第三区拼接成功。”
“广播链能量撬走百分之七，天守阁已接收。”
“灰色代码出现回流迹象，已压制。”
“第十二号中继节点请求重启，被我踹回去了。”
“第九十七组工蜂群冷却链报废，是否继续作业。”
苏晨头也不抬。
“继续。”
“第二百一十组姿态失衡。”
“继续。”
“第三百六十组预计在四十三秒后解体。”
“让它们先把板子焊上去，再解体。”
“收到。”
主控室里热得越来越厉害，风扇转速拉满，金属柜体被烘得发烫。苏晨右腿推进器外壳本来就有裂纹，这会儿被热浪一烤，表面冒出细小白烟。他抬脚踢开旁边的散热罩，把冷风全引到主控台这边。
闭合度，81.2%。
倒计时，距离九十，还有8分14秒。
智子忽然开口。
“主人，灰色代码开始抢运行协议预载区了。”
“抢到哪一步。”
“它在提前铺根目录，想卡你九十五的切换口。”
“给它开门。”
智子一怔。
“你说什么？”
“让它进一段。”
苏晨在面板上划开一张节点图，手指点住三处回滚标记。
“它现在缩着吃，是怕你顺藤摸瓜。你死堵，它就埋得更深。给它放一段假路，把它引到这三个节点。等它扎根，你再把门一关，直接切成三截。”
智子盯着那三处标记，语速快了不少。
“你拿施工回滚点当诱饵？那里一旦被污染，修起来很麻烦。”
“麻烦总比没命强。”
“它要是不走这条呢？”
“会走。”
苏晨看着屏幕里那条血色广播链。
“它急了。急了就会抄近道。越聪明的东西，越爱图省事。”
智子没再废话，立刻照做。
三处回滚点被她故意开出缝隙，灰色代码果然顺着缺口往里钻。主屏上，那团原本分散在各层底层里的灰影开始收束，像有东西从泥里探出头，沿着最近的桥往前拱。
苏晨站在一旁，呼吸压得很稳。
赌这一把，不是凭空上头。
前面那段代码能骗过监测报表，能绑住标量波，说明它的底层习惯就是抢最省力的路。现在全场都在加速，它也得加速。它要抢先吃下运行协议，施工回滚点就是眼前最顺手的跳板。
它不贪，今天大家一块死。
它贪，今天先断它三根爪子。
“进了。”
智子盯着追踪窗。
“第一处进了，第二处进了，第三处......进了。”
“关门。”
三处回滚点同时锁死。
主屏中段炸开三团灰白乱码，连带着整条广播链都晃了一下。天守阁那边的金色吞吐量跟着往上跳，12%，15%，18%......
智子抬手一抓，把散开的灰色代码狠狠干碎一截，直接塞进最高风险隔离池。
“抓住你了，小老鼠。”
苏晨吐出一口热气。
这就是本章的第一口肉。小，够咬人。
代价也不轻。三处回滚点变成废点，以后想修得花大功夫。但现在顾不上。
闭合度，86.7%。
87.9%。
88.6%。
距离九十，只剩1分42秒。
主控室顶部忽然亮起一排深空监测红标，智子头也不回地调过去，原本还算利索的报数停了半拍。
“怎么了。”
“太阳系外缘有动静。”
“什么动静。”
“柯伊伯带第七监测区......”
智子把画面接上主屏右侧。
几颗冰态小行星原本沿着各自轨道慢慢挪，下一刻，其中三颗同时炸开，碎成大片白雾。不是爆炸波纹往外推，冰尘被一道笔直空槽分向两边，轨迹中央空出一截，像有东西硬生生从那里穿了过去。
监测阵列没捕到船体，没捕到热源，没捕到尾迹。
只留下一串迟到的引力余波，在边缘频道里轻轻敲了三下。
智子的声音压得很低。
“主人，客人怕是提前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