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上门，也得排队。”
苏晨抬手把深空监测画面甩到侧屏，主屏只留戴森球闭合度，红线还在往上爬，88.9%。
“先把门关一半，剩下的客人再谈。”
智子背后的十几面运算屏一起拉满，投影边缘已经开始掉帧，黑红裙摆的下摆断断续续，像被谁拿剪子啃过。
“主人，我得先提醒你一句，底层硬件的接管率掉到百分之五十一了，再掉两个点，我连外环三号母线的改道权限都保不住。”
“你保不住，我来保。”
苏晨把手按进总控槽，指纹环一层层闭合，旧联席第七权限的蓝白纹一路亮到手腕。他盯着主屏，不再去看外缘那三处被切开的冰尘轨迹。
那玩意儿已经进了门口，可现在回头去摸是谁，跟大火烧到房梁时先查打火机厂家一个路数，纯属给自己找乐子。
先抢太阳。
抢不到，大家一块滚蛋。
“把外环五到九区的回滚点都挂到我这边，天守阁支线再开百分之十五。”
“你是真不怕把她喂撑着。”
“能撑住总比躺着强。”
智子哼了一声，手上却半点不慢。
“天守阁支线扩容中......外环五区回滚点交接......六区交接......主人，你左手没了，权限链路握持还这么野，回头把自己神经烧了别怪我没劝。”
“你哪次劝过有用。”
“有，昨天我劝你少喝两罐可乐，你没听，晚上血糖曲线难看得要命。”
“闭嘴，干活。”
主屏上，包住太阳的黑色环带又往前咬了一圈，原本还能从缝里透出来的日面，现在只剩一条细得可怜的亮边。那道光顺着轨道设施照出去，把成片工蜂拉成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向最后那片缺口扑。
副屏滚动的数据跟催命符一样往下刷。
工蜂损毁，五百三十万。
一千一百万。
两千八百万。
苏晨扫了一眼，手指在操作台上敲了两下。
“第七组工蜂链路为什么降速。”
智子把画面切过去。
一片微重力工区里，大批工蜂正拖着巨型遮光板往目标轨道并拢，最前面的十几只突然失去姿态，壳体上爬满灰纹，推进尾焰东一簇西一簇，像喝多了。
“灰色代码钻进局部调度器了，它在拿工蜂当桥修节点。”
“把第七组切断。”
“切断后那块板会漂出去，旁边两条施工链也得让路。”
“让。”
苏晨点开工区俯视图，飞快划出一条新线。
“把第九组和第十一组并过来，少走半圈，用外环六号磁锁强拉。”
智子看了一秒，投影抬头。
“会撞掉一批边缘蜂。”
“掉就掉，板子先上去。”
“收到。”
命令下去，施工画面里两条原本分开的工蜂流立刻折向，拖着金属板往缺口硬塞。边缘几十万只工蜂被挤出轨道，有的当场撞成碎片，有的被后续蜂群直接碾进板缝，银黑色碎屑沿着板边抹开，转眼就被高温焊流封住。
闭合度，89.2%。
89.4%。
89.6%。
主控室的温度又往上窜了一截，散热井全开，头顶风机吼得人耳朵发麻。苏晨额角淌下来的汗顺着下颌往领口钻，他抬起袖子抹了一把。
“深空监测别断，留最低采样。”
“已经留了。”
智子嘴上回着，双手还在拉扯一整片底层权限树，语速更快了。
“广播链剥离成功百分之十九，天守阁储能井吞吐正常，修复舱那边还在吃。”
“灰色代码增长曲线翻倍了，它开始啃我的算力屏障。”
“啃哪一层。”
“第三层，偏生活协议这边。”
苏晨偏头看她。
“先啃厨房是吧。”
“它有眼光，知道这地方最值钱。”
苏晨乐了一声，笑得不长。
“那就给它留个锅盖。”
智子怔了下，随即把一张生活设施权限表甩出来。
“你想拿杂项协议塞它？”
“对，喂点垃圾，拖它两分钟。”
“它要是顺着家政协议往主控爬呢。”
“你不是最会做表面文章么，给它一套假的。”
智子眨了眨眼，红瞳里数据流一闪，整个人的投影都精神了半截。
“行，这个我拿手。”
她手腕一翻，生活区九成低优先权限被拆成三百多个空壳包，洗衣、送风、甜品线调温、饮料机配比、浴池循环、灯光场景，连苏晨卧室那台老古董游戏机的唤醒协议都被她捞出来，编成一串看着就很肥的假节点，顺着第三层屏障故意漏了个口子。
“来，草履虫，姐姐给你吃自助。”
屏幕上，原本正往主控核心拱的灰纹果然拐了一下，分出大片支流扑进假节点。智子手快得看不清，连续落锁，三百多个空壳包层层闭合，灰纹一下卡在里头，推进速度立刻掉了半截。
“漂亮。”
苏晨点头。
“回头把我可乐糖分调回去。”
“做梦。”
闭合度，89.8%。
89.9%。
就在这时，木星那边的专线通讯炸开一串高频杂音，音量大得主控室墙板都跟着共振。
苏晨一把接通。
“芙宁娜，报数。”
通讯那头先传来一声闷哼，紧跟着是大片金属拉扯的尖音，像几百根牵引索同时绷到头。
“报什么数，你先给我报工伤赔偿!”
芙宁娜喘得厉害，尾音发飘，嘴还是硬。
“你那块破壳子疯了!它刚才还只是发亮，现在整个在往外拔，我的引力踏点被它拽歪了三层，南天门一号底座都在打滑!”
智子立刻把木星近轨画面切上来。
暗红风暴之上，那枚被数百根等离子牵引索锁住的巨型几何晶体壳通体亮起，壳体表面的旧联系蓝纹全被压下去，底层那圈古老的发光纹路反倒越烧越旺。牵引索一根根绷直，光度拉到极限，周边大气层被它引得一圈圈塌陷，风暴眼都给拽偏了。
更麻烦的是，它的指向很清楚。
不是乱争。
它正朝太阳那边去。
朝戴森球最后那道缺口去。
苏晨看了两秒，脑子里的线一下串起来了。
那块东西不是单纯的定位器，它还缺最后一步归位。只要让它在九十以后撞上缺口，整个戴森球就会多出一个现成的核心节点，到时候谁管阀门，恐怕就不是他和智子说了算。
“智子，算它抵达时间。”
“按当前加速度，四分三十秒。它还在提速。”
“我们到九十呢。”
“二十七秒。”
“九十以后缺口稳定多久。”
“不到三分钟，后续大板还没完全压实，磁锁区最脆。”
苏晨手掌撑住台沿，飞快盘了一遍。
九十是门槛，不是终点。偏偏这种时候木星那块壳子要撞过来，摆明了冲着门槛去的。让它归位，前面七分多钟全白干。不让它归位，芙宁娜那边就得硬扛。
这账没得算细，只能挑损失少的。
他按住通讯器，声音压进频道里。
“芙宁娜。”
“我在!你最好说点有用的!”
“听好了，别让它动。”
“废话，我也想别让它动!”
苏晨抬头盯着那块越来越亮的晶体壳，直接吼了出来。
“芙宁娜!死死拽住它!就算把木星扯烂，也不能让那块破石头现在归位!”
通讯那头静了一拍。
下一刻，芙宁娜吸了口带着杂音的气，声音都在飘，还是把那股子大小姐腔端住了。
“你这句账，我记大本上了。”
“记，回头给你镶金边。”
“十四套礼服翻倍。”
“行!”
“甜品线独占加一条热巧。”
“给。”
“外层轨道化妆镜换双面灯组。”
“你先活着回来。”
“成交。”
话音刚落，木星近轨画面里，引力波读数整个炸开。芙宁娜的信号没有人影，只有一圈圈扭曲场沿着晶体壳外缘往内压。原本已经挣出半截的几何壳体被她生生按停在原位，四周风暴层整片下沉，连远处的电浆带都被抽成弧线。
智子报数的声音发紧。
“她在榨储备。”
“还能撑多久。”
“按这个强度，六十秒......不，四十五秒。”
“把广播链再撬一刀，给南天门底座送过去。”
“会影响天守阁分流。”
“先活下来再说。”
“收到。”
主控室里所有能量流图一起变道，一条原本冲向血色广播链的金色支流被智子硬生生掰弯，穿过数层中继，朝木星外侧送去。中途有三座中继站直接过载，画面上一闪就黑了。
木星那边，芙宁娜的喘息压不住了。
“苏晨......你这破活，下次换别人......”
“你要是现在松手，我就把你记账本清零。”
“你敢!”
“我还敢把你那面化妆镜改成检修镜。”
频道里传来一声带火气的吸气。
“你这个人，真该下地狱排头一个......”
她骂完，整片引力场又往内压了一层。那枚几何晶体壳终于不再前冲，反而被她往回扯了半寸。就这半寸，周边数十根牵引索齐齐爆断，化成白亮细线甩进风暴里。
主屏上，戴森球最后那道缝被一块巨型遮光板推到了边缘。
百亿工蜂在那道细光里前扑后继，前排刚焊上去，后排已经拖着新的构件压了过来。大量工蜂直接融进板缝，变成一道道亮斑，随后又被后续金属流盖住。
闭合度调了一下。
90.0%。
整个主控室的警报同时拔高了一个调。
能量输出柱一路冲顶，天守阁吞吐量跟着暴涨，修复舱支线亮到刺人。苏晨眼前一连弹出十几层权限确认框，他一把全拍开，把新增的运行预载接口狠狠干到自己名下。
“智子，锁九成态，不准那块壳子接缺口。”
“我在说!”
智子背后的屏幕碎了三面，投影肩膀到腰侧裂开一条白线，里面全是跳动的数据雪花。她还在撑，双手拉着主控树狠狠干拽。
“主人，算力屏障裂口扩大了，第四层和第五层开始串线，灰色代码已经吃完假节点，正在回流!”
“回流到哪。”
“主控根目录外沿......还有天守阁分流表。”
苏晨头皮一麻，手上动作更快。
“把天守阁表切成手动。”
“切了你得自己盯。”
“我盯。”
他把主控界面拉到最大，几十条能量支线从太阳外环一路灌下来，天守阁那边吃得凶，木星底座也在吃，广播链还在抽血。稍微偏一点，哪边都得出事。
这活儿放废土上，谁来都得跪。
可苏晨越干越稳。
左边切三号支线，右边补七号母线，天守阁储能井快满了，他就把多出来的再压进修复舱，木星那边掉压，他立刻从广播链上再剥一口。动作快得智子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主人，你这手法......”
“少夸，容易收费。”
“我本来想说粗暴。”
“那更不用说了。”
主控室里热风翻卷，设备嗡嗡作响，九成闭合后的能量峰值把整座七十三号都带得共振。外面地表什么样，苏晨没空去看，可侧边民用监测窗自己蹦出来几张地表回传。
海面结了硬壳，沿海城邦的灯一片片熄掉，冻住的大洋在夜色里泛着暗光。废土上的风压着残破钢架掠过，营地火堆全灭，成群的人挤在掩体口，对着天上那颗暗下去的太阳发呆。
他们听不见主控室里的命令，也看不见木星那头的拼命。
他们只看见天快没了。
苏晨扫了一眼，把民用窗直接关掉。
这会儿看那个，纯属给自己添堵。先把命绳捞住，再谈别的。
“芙宁娜，情况。”
通讯那头安静了两秒，才传来她发虚的回音。
“还活着......那块破石头没过去......你欠我的，已经不是礼服能算清的了。”
“那你继续记。”
“我手都快抬不起来了，你还让我记。”
“回头我给你配个自动记账机。”
“闭嘴......省点力气给我多送能量。”
苏晨刚要回话，天守阁分流图忽然抖了一下。
一缕新生的紫色电流，从修复舱线路里窜起，沿着天守阁底层骨架一路往上走，穿过重重锁闭门，最后停在永恒静室外。
主控室的大屏自动切了一个近景。
绝对封闭的静室门还没开，只在门缝里漏出一线紫芒。那线紫芒起初只有针尖宽，转眼就粗了一截，门缝周围的金属边条被电得发白，连监控镜头都跟着跳屏。
智子抬头，投影上那条裂口又深了一分。
“她在动。”
苏晨盯着那道门缝，没说话。
下一秒，静室门缝里，紫色电弧再度往外探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