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宾阶梯还在长。
主屏上那片灰色节点一层层往太阳近轨铺开，七十三号深层主控区的警报跟着往上拔，红灯扫过天花板，连风机吐出来的热气都带着焦味。
苏晨站在总控台前，抬手把戴森球状态页拍到最大。
闭合度，94.3%。
“它不抢路了。”
智子的投影挂在控制台右侧，边缘还带着量子机房那场硬拼后留下的雪点，裙摆缺了一截，说话却比谁都快。
“自适应代码全部收缩进核心节点，太阳外环七条能量母线有四条被它改了导流角，它在给那个坑面喂饭。”
苏晨扫了一眼数据瀑布，手指在台沿上敲了两下。
“能量漏斗位置。”
“给你了，三维投影已经挂出来了。”
主屏立起一座透明模型，戴森球尚未彻底闭合，黑色环带包着日面，最后几处缺口像没缝好的伤口。偏偏在核心节点后方，一片灰码拧成了喇叭口，前端咬住恒星外溢能流，后端对准外缘那道正在逼近的塌陷航道。
苏晨看完，骂得很平静。
“行，桌子摆了，菜也开始端了。”
智子抬眼看他。
“现在切断天守阁支线，还来得及保住装甲骨架和静室外层。再拖，外壳会先掉，接收井也可能跟着炸。”
“你是想保她，还是想省设备。”
“都想。”
“说实话。”
“好吧，我更想保她。”
智子把一串过载曲线甩出来，语速压得很紧。
“天守阁现在吃进去的，已经不只是太阳光热。戴森球闭合度往上走，灰码顺着母线往里掺杂波，高维频段的脏东西混在里面，一口口往接收井灌。装甲外壳已经开始掉层，天守阁左翼三号板块刚脱离，四号板块有裂口。”
苏晨把画面切到近地轨道。
机械神域天守阁悬在黑暗里，外层装甲正一片片脱开，金属板离壳后没有飘远，刚飞出去就被后续冲刷打成碎屑，细小光点沿着壳体滑过去，像有人拿砂轮贴着整座轨道舱狠狠干磨。
静室那条支线亮得发紫。
苏晨盯着看了两秒，脑子里把账过了一遍。
切断传输，天守阁保住个空壳，雷电将军继续躺着，后头那个眼睛要是真扑到太阳近轨，他手里少一张能正面砍人的牌。不断传输，轨道舱有被喂炸的风险，可只要她吃下去，这局棋就还能往后拖。
死局里挑路，向来没什么温柔选项。
他伸手点开阀门权限。
“外环供能提到九十七，天守阁接收井全开。”
智子投影晃了一下。
“你听没听我说话。”
“听了。”
“那你还加码？”
“因为它也在加码。”
苏晨把能量分流表拉直，几条原本预备给广播链和边缘施工群的支线一口气抽掉两条，统统压进天守阁。
“那个坑面既然冲着太阳来，灰码就不会让我舒舒服服养刀。它要截，我就抢。它要喂，我喂得更狠。”
智子盯着他，嗓音发尖。
“你这是拿雷电将军当熔炉用。”
“她自己醒了，多半还得嫌我喂少了。”
“她要是没醒呢。”
“那我认栽。”
苏晨手没停，权限锁一层层套上去。
“但现在没到认栽的时候。”
主屏数字继续往上跳。
94.5%。
94.7%。
94.8%。
整个深层区都在跟着共振，墙体里的束线管发出持续低鸣，地面偶尔抖一下，控制台边缘落着的金属笔都被震得慢慢滚动。散热井全开后，风从头顶压下来，吹得苏晨袖口猎猎作响，左臂空荡荡的袖管贴在身侧，时不时抽一下。
智子盯着阀门表，忽然开口。
“主人，它在试探我。”
“哪一块。”
“主控根目录没动，广播链也没碰，它专啃天守阁支线旁边的缓冲层。”
苏晨偏头。
“想让我自己切。”
“对。”
智子咬字很硬。
“它给我的每个回推角度都很漂亮，漂亮到像故意留的活路。只要我顺着它的建议做，能量漏斗立刻成型，天守阁这边会轻上很多，那个坑面那边会吃满。”
“你没照做。”
“废话，我又没投敌。”
苏晨笑了一下，笑意短得像刀背擦过。
“这才像我家管家。”
“少套近乎，量子机房那笔维修账我还没跟你算。”
“回头给你换新板子。”
“外加一套独立散热井。”
“给。”
智子听完，手上更快，十几面运算屏一齐翻页，把灰码试探出来的缓冲建议全扔进黑名单。她做完这一串，投影肩口又裂了一块，雪点顺着手臂往下掉，落到半空就散。
“主人，闭合度过九十五以后，运行态预载会提前启动。到那时候能量冲刷至少翻三倍，你确定还要这么喂？”
“确定。”
“你这人，有时候真想把你关进安全舱里锁死。”
“你学她学得挺快。”
“谁让你天天在自毁边上跳。”
苏晨没接话，只把天守阁静室画面单独切了出来。
静室仍旧封死，门缝里那线紫芒比前一章粗了一截。能量沿着底层骨架一路灌进去，静室外壁的金属温度直线上升，监测读数已经逼近红线，可那扇门一直没开，里面也没传出任何声音。
这事最烦的地方就在这儿。
雷电将军有动静，说明牌还在桌上。可牌没翻开之前，谁也不敢说她到底醒到哪一步。前头概念磨损的账摆在那里，安全剩余使用次数只剩一回，真把人喂醒了，是醒成刀，还是醒成一台只会护主的囚笼，苏晨心里也没谱。
可这会儿退半步，后头就得被人拿太阳当门把手。
那还退个屁。
“把静室内景给我。”
“门禁还锁着，我只能借修复舱残留探针偷一眼。”
“偷。”
智子手指一勾，画面抖了两下，静室内部终于亮起一层模糊视野。
雷电将军悬在静室中央。
她还闭着眼，长发却已经散开，浮在身后，衣甲上那些断裂的传动纹路一条条亮着。金色支线送进去的能量绕着她盘旋，掺在其中的高维杂波原本还在四处乱撞，可每碰到她周身那圈淡紫微光，就会被压平，被揉碎，最后顺着肩甲、脊背、刀柄一路沉下去，变成另一种更安静也更危险的紫电。
智子盯着屏幕，语速都慢了半拍。
“她在吃。”
“废话，我也看见了。”
“不是平时那种修复吸收，她在分拣。光热走反应堆，杂波走人格壳层，剩下那部分......我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就先记着。”
苏晨盯着那团紫电，心里盘得更快了。
雷电将军能把杂波压成可用的雷霆，这张牌比他刚才估得还狠。可双眼没睁，手没抬，说明她还差最后半步。缺的东西是能量，还是锚点，或者干脆缺一个砸门的契机，他现在两眼一抹黑，只能边喂边看。
赌桌上最怕装聪明，很多时候就得把筹码狠狠干上去。
主屏又跳。
95.0%。
警报声直接连成一片。
戴森球外围施工群像疯了一样往最后几处节点扑，工蜂损毁数一列列往上翻。太阳近轨的能流变了颜色，原本清亮的金色里掺进了灰白断纹，顺着母线冲下来，沿路中继站一座接一座跳火。天守阁外壳再掉两层，裸露出来的骨架泛着紫白亮纹，整座轨道舱像一块刚从炉里拖出来的铁。
智子低喝一声。
“来了，漏斗开口扩大!”
主屏那座灰色喇叭口一口气张大了三成，直接咬住了天守阁支线前端。能量流被它啃得偏了一下，接收井读数当场下滑。
苏晨抬手把阀门锁死。
“给我回推。”
“回推会对撞，母线有崩断风险!”
“崩一条，总比全让它叼走强。”
智子牙一咬，接管回推模块，蓝白权限链沿着主控树一路压过去。戴森球内部，两股能流狠狠干撞在一块，屏幕上炸开大片噪点，七十三号深层区跟着一晃，主控台边缘崩开一道裂缝，碎屑砸在苏晨手背上，烫得他手一缩。
天守阁支线被撞得乱跳，紫色杂波顺着接收井反涌，壳体温度再涨。
智子声音都拔高了。
“再这么顶，静室外层要化开了!”
苏晨盯着满屏乱闪的数据，没有半点要撤的意思，手直接按住阀门主锁。
“吃!给我狠狠地吃!就算是毒药，也得给我咽下去化成斩神的刀!”
主控台发出刺耳长鸣，阀门锁死。
所有预警框同时弹出，随后被他一个接一个拍灭。
天守阁接收井全开到底，狂暴能流再无缓冲，直灌静室。轨道舱外侧最后那层保护板成片崩落，细碎装甲雨沿着近地轨道拖出一圈圈亮带。静室内部，雷电将军身上的紫电忽然往外扩了一截，长发全扬了起来，衣甲边缘浮出细小电纹，悬在身侧的刀柄先亮，随后整座静室地面都被紫芒铺满。
智子盯着那团光，呼吸都停了半拍。
“主人......她把杂波压住了。”
“继续喂。”
“静室承载值回升，接收井稳定......天守阁左翼骨架自校正开始......”
一串串坏消息后头，总算接上了第一条像样的好消息。
天守阁没炸。
不但没炸，反倒像咬住了骨头的饿狼，越吃越稳。那些原本足以把普通轨道站冲成废铁的杂波，进了静室后全被那层紫光压得老老实实，最后化成密密麻麻的雷弧，在雷电将军周身缓慢盘旋。
主屏上，漏斗还在抢，灰码还在啃。
可天守阁这边的吞吐量已经被硬生生拉上来了。
95.2%。
95.4%。
95.6%。
苏晨盯着静室画面，掌心全是汗，手背上那片刚被碎屑烫出的皮还在发紧。他没空管，只把天守阁权限又往自己名下套了一层。
“智子，记录她吸收曲线。”
“已经在记。”
“再开一份离线副本，别放主链。”
智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怕谁看见。”
“怕有人顺着这条线，算她醒来的口子。”
“你这是准备藏底牌了。”
“废话，家里就这把最锋的刀，哪能挂门口给人参观。”
智子哼了一声，手上却很诚实，立刻把相关曲线拆包，塞进独立隔离区。她干完这事，才重新看向静室。
雷电将军仍旧闭着眼。
紫电越聚越多，顺着她的发梢、指尖、衣甲边线无声游走，刀柄上的亮纹已经彻底点满，可她始终差那一步。那一步像门闩卡着，明明整座门都快让人踹开了，偏偏最后那下还没落。
苏晨低声骂了一句。
“还差什么。”
智子盯着吸收曲线，嘴里飞快报数。
“能量够了，反应堆活了，传动轴重组完成，底层防御代码也在回排。她现在这状态......更像是在等。”
“等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
她停了下，忽然把一条细线拎出来。
“不过有个怪事，所有杂波被她吃进去后，静室里总会剩下一点没法归档的空白段。那玩意儿不进反应堆，不进装甲，也不进刀。”
苏晨把画面放大。
静室中央，雷电将军胸前确实悬着一小段极淡的空白区，只有针尖大小，周围紫电绕着走，谁都碰不上它。
“留着，别动。”
“你怕乱碰出事？”
“我怕你手贱。”
“你对本管家的信任水平真低。”
“你上回把我卧室灯光协议拿去喂灰码，我还能怎么信。”
“那叫战时资源合理调用。”
两人话音刚落，木星专线忽然炸开一声尖锐杂音。
不是普通干扰，是整条频道被硬拉到头后的破音，听得人太阳穴都跟着抽。
苏晨一把接通。
“说!”
通讯那头先是一阵乱到发麻的金属绷断声，紧跟着，芙宁娜的声音狠狠刺了进来，尾音都劈了。
“苏晨!它挣开了!”
主屏自动切到木星近轨。
那枚被等离子牵引索锁住的巨型几何晶体壳整块翻亮，原先缠在表面的旧联系蓝纹一寸寸被压下去，壳体深处冒出来的古老纹路全红了。数百根牵引索一根接一根断开，断口喷着白亮光流，芙宁娜布下的引力踏点正在成片塌陷，木星风暴带都被拖出一道长长凹痕。
通讯那头，芙宁娜喘得厉害，声音里头第一次带了慌。
“我压不住了!这鬼东西的拉力翻了......不，翻了不止一层，它要去太阳那边!”
苏晨抬头，屏幕里，那块几何晶体壳已经转正航向。
目标直指太阳近轨。
直指戴森球核心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