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它转正了,直冲太阳近轨!”
芙宁娜的喊声顶着电流杂音钻进主控室,主屏跟着切到木星航道。那块巨型几何晶体壳脱开牵引索后,沿着早就校好的弧线往内坠,速度还在往上抬,尾后拖着一长串被扯弯的光带。
苏晨一把拉开战时总图,手背压住台沿。
“给我前置落点。”
“已经给了!”
智子语速发急,残缺投影挂在他右手边,肩口的雪点掉个不停。
“它的目标不是戴森球外环,是赤道骨架第七预留槽,那地方根本没开放施工权限,它怎么会......”
她话还没说完,主屏上那块晶体已经穿过木星外侧航道,沿路掠过三座转运蜂群集结点。百亿工蜂的阵列自动让路,整条运输带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扯开。那些本该严格按智子排程飞行的工蜂,一批批停住,调头,悬在原位,活像全体断电。
苏晨扫了一眼,胸口沉了一下。
这玩意儿不是临时起意。
它认路,认得比他们自己还熟。
“芙宁娜,封它。”
“本小姐正在封!”
通讯另一头风声尖得刺耳,芙宁娜的气息一截一截往上抬。
“七层踏点已经压上去了,可它外面包了一圈滑膜,我的引力结点贴上去就被抹开,根本抓不住!你这破球上留的口子,到底是给谁开的门!”
苏晨盯着赤道骨架那一圈参数,手指飞快改表。
建戴森球的前期他就留过心眼,所有主承重段都做了断链预案,几处看着不起眼的环节下头埋过拆骨手段。怕的就是有朝一日这玩意儿翻脸。他当时还嫌自己火力焦虑发作得有点过头,现在看,过头个屁,差半步都不够用。
前提是,先别让这块鬼晶体坐进去。
“智子,把第七槽周边所有工蜂清空,外环姿态校正器给我反向顶。”
“已经在做,可它没减速!”
“芙宁娜,再给它加一层。”
“你说得轻巧,账单你结吗!”
“结,双倍。”
“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木星近轨画面里,蓝白礼服被扯得猎猎乱摆。芙宁娜站在风暴带上方,双手压着虚空,一圈圈引力踏点在她脚下亮起,朝着那块晶体连成弧线。可那玩意儿外表那层折叠膜太滑了,每一圈踏点落上去都往旁边偏,晶体轨迹只晃一下,又接着往前冲。
“它把接触面全折开了!”
芙宁娜咬着字,尾音都有点飘。
“本小姐在前面堵,它就在前面滑,我往下压,它就从侧边蹭出去,这东西滑得让我想给它一巴掌!”
“别靠太近。”
“少管我!”
苏晨没再接她这句,眼睛还钉在落点图上。
赤道骨架第七预留槽......他前几天还亲自看过一次,那地方结构完整,权限封死,连智子的日常排程都绕着走。现在想来,绕得太规矩了,规矩得像早有人给它留了门槛。
主控室的散热风从头顶直灌下来,控制台边缘的热度却越来越高。戴森球闭合到九十五后,太阳近轨的能流已经粗得离谱,灰码在核心后方摆好的漏斗还在吃能量。外头那只几何眼没真正落地,先来了一块钥匙。
“主人。”
智子的声音压得发紧。
“我截到它的姿态修正序列了,不是直冲,是归位。”
“归位?”
“对,归位。它每一次小角度修正都对着第七槽中心,误差不到三厘米。谁给它写的路径,我想把那家伙拖出来拆了。”
苏晨没吭声。
三厘米。
这个数值让人想骂人。
人类拿百亿工蜂啃了半个月,工期顶着恒星能流往前拱,外人看着是他在建太阳塔,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玩意儿从图纸开始就不干净。可他当时没停,停工等于太阳爆,现在看来,对面也算准了这点。
你不建,大家一块死。
你见了,它来摘果子。
算盘打得真细。
“芙宁娜,最后一次,给我把它打偏半度就行。”
“半度?你当我在掰勺子吗!”
“成了我给你加一条甜品线。”
通讯里静了半拍。
“......双份。”
“给。”
“成交。”
主屏画面里,芙宁娜抬手按下去,七层踏点全亮。她整个人往前一送,木星风暴带被拖出一条发白长沟,周围的碎冰和尘埃全朝那块晶体卷去。晶体外膜终于歪了一下,航线偏出零点二度。还没等苏晨开口,晶体表面刷出一层更细密的几何纹,整块东西朝旁一滑,硬生生从引力束旁边擦了过去。
偏差归零。
芙宁娜胸口起伏得厉害,声音都带了火。
“你看见没!它自己在抹误差!这东西根本不是死物!”
“我看见了,退。”
“你就只会这两个字吗?”
“再不退,你会被它带进太阳母线。”
芙宁娜沉默了一下,终究没再往前扑,只是在通讯里重重哼了一声。
“这笔账,三倍。”
“记上。”
苏晨话音刚落,那块晶体壳已经切入太阳近轨。
主屏上所有预警条一起拔高,赤道骨架第七槽周边的工蜂排阵全被逼停。没有撞击巨响,没有火光漫天,只有一段很短的暗屏。那块晶体沿着预留槽的中心线滑进去,角度分毫不差,像齿轮啮上了齿口。
咔。
主控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这声。
很轻,轻得吓人。
下一刻,戴森球赤道骨架整圈亮了。
不是常规施工时的金白亮纹,是一种发灰的冷光,从第七槽往两边疯跑,沿着主梁、支臂、中继环、运输井一层层窜开。百亿工蜂全部停住,像被一只手按了暂停键。太阳近轨原本密成网的作业流一齐熄火,连木星转运链都短暂停了半拍。
智子面前十七块屏幕同时黑掉。
她整个人僵在半空,手指还搭在控制台接口上,投影边缘不停掉雪点。
“智子?”
“别吵。”
她声音很低,低得发空。
“我在看。”
黑屏没有恢复,只在最中间滚出一行陌生字符,细长,笔画像一截截折起来的骨架,从上往下缓慢滑动。主控树权限页、工蜂调度页、母线回推页,全不见了,只剩那一行字符,重复,重组,接着再重复。
苏晨盯着那串字,手掌压住台沿,掌心全是汗。
“翻译。”
“翻不了。”
“你不是很能吗?”
“我现在很想骂你。”
智子抬手往黑屏上一划,结果整片屏幕跟死了一样,连个回响都不给。
“它把我挤出去了,不是踢出单个模块,是整套硬件在换脑子。主控树还在,线也在,可接令的东西换了。”
主控室的灯跟着暗了一秒。
不是灯坏,是整片太阳系的亮度都下去了一格。主屏外侧那颗灼热恒星在这一秒里收了光,像有人给它蒙了张灰布。仅仅一秒,随后光重新亮起,警报却比刚才更急。
芙宁娜在通讯那头骂了一句。
“太阳刚才抽什么疯!”
苏晨望着主屏,喉结滚了一下。
不是太阳抽风。
是那个东西插进去以后,戴森球自己吃了一口。
“主人!”
智子的声音突然拔高。
“工蜂全停,九成轨道节点失去响应,灰码和第七槽里的新核心接上了......它们在重构!”
主屏上的透明模型疯狂变化。
灰色节点不再散着长,它们有了骨架,有了主心骨,从第七槽开始,一层层往外扣。原本还要靠智子调度的支撑环、能量井、转运梁,全被一股新协议串起来,速度快得离谱。苏晨刚点开的三个接口,眨眼就红了两个。
九成硬件失控。
这口子开得够狠。
芙宁娜那边还在喘。
“苏晨,你说话,这破球现在到底算谁的?”
苏晨盯着不断变红的承重节点,脑子里一根弦绷得发颤。
算谁的?
现在算那个插进去的鬼东西的。
但还没算完。
它有九成,剩下一成还没吞。那一层在哪,承重骨架,点火链,手动冗余阀,早期预埋的拆骨包......这些东西是他发病似的硬塞进去的,智子还笑过他把大工程搞得跟埋雷阵一样。现在看,笑早了。
他建这玩意儿的时候,最大的优点不是天才,是多疑。
“智子,还剩哪些手动链路。”
“第九承重井,外环三处老式机械阀,核心后方两条没上主控树的维护线......”
“够了。”
苏晨直起身,额角青筋跳得发疼,嗓子却压得稳。
“好精妙的局。利用我的手,给你们建能量塔。但你们忘了,这塔的开关还在我手里!”
他一把掀开总控台下方那块封板。
板后没有花里胡哨的权限树,只有一排老式金属拨杆和一个被防误触锁扣压着的黑色手动阀。那是戴森球立项第一天他亲手留的后门,没接智子的主链,没走自动审计,连日志都不记。原因简单,机器再聪明,也没人会比一个火力不足恐惧症患者更热爱往自家工程里埋拆家手段。
智子看到那排拨杆,声音都卡了下。
“你居然真留了......你当初跟我说那是施工遗留件!”
“工程师嘴里没两句假话,项目早完蛋了。”
“这回我站你这边。”
苏晨掰开锁扣,五根手指按上拨杆,逐个压下。
第九承重井,启动。
赤道辅梁二号,启动。
太阳外环十二、十六、二十一号承载段,启动。
最后,他扣住那个黑色手动阀,狠狠干到底。
主屏上,几处早已埋进去的反物质脏包同时亮了红。位置都藏得刁,卡在承重骨架和能流分配井的缝里,平时谁都不会去翻。现在一齐点火,戴森球赤道中段立刻鼓出几团刺目的白光,连成一线,沿着新生协议狠狠干切了进去。
芙宁娜在通讯里吸了口凉气。
“你在自己球里埋这种东西?”
“留条拆迁路,睡得香。”
白光卷过第七槽周边,刚重构成型的灰色协翼被掐断了一截。主屏红色蔓延线终于停了停,几处已经黑掉的工蜂群恢复了零星动作。智子眼前那片黑屏也终于抖出两道裂纹,边角闪回少量旧界面。
可只停了两个呼吸。
第七槽里的晶体核心表面亮起整圈蓝白纹路,一层透明护罩撑开,把后续冲击全兜了进去。白光撞上去,被压缩,被卷走,最后顺着赤道骨架四散奔流。几处承载段被炸得开裂,整座戴森球却没塌,反倒借着这一口冲击吃进更多能量。
智子骂出了声。
“它把你的脏包全吞了!”
“吞得下威力,吞不下时间。”
苏晨盯着那几处被炸开的缝,呼吸发烫。
够了。
这一下没能拆掉它,至少把它的扩散顶住了。第七槽周边的重构速度掉了一截,给他抢出了一段喘气的窗口。代价也摆在脸上,几处承重段彻底报废,他自己留的拆家底牌暴露了大半。
亏吗?
亏。
可不掀这张牌,刚才那口气都没了。
芙宁娜在通讯里咬着字问他。
“我现在过去,把那玩意儿连槽一块拔出来,有没有戏?”
“没有。”
“你说得倒快。”
“它坐稳了,你过去就是给它送第二把钥匙。”
芙宁娜没再争,气息却还乱。她不是服气,是账还没收回来,没法在这时候跟苏晨翻脸。
智子已经重新扑回黑掉的屏幕前,残缺投影一颤一颤,红瞳里的数据圈转得飞快。
“我抢回了一成不到,剩下九成硬件已经被它接管。工蜂链、转运链、母线调度链,全换协议了。主人......”
她停了一下,声音有点发哑。
“它在自己合拢。”
主屏中央,戴森球闭合度数字自己跳了。
95.6%。
95.9%。
96.4%。
没有任何人工指令,没有工蜂调度申请,没有战时排程确认。太阳近轨那一圈圈骨架自己咬合,支撑臂自己收束,原本还该由布洛妮娅那边总调度校验的几段结构,此刻全按那套陌生协议往前推。
苏晨盯着不断上升的数字,额头热得发烫,手却稳稳压在那排老式拨杆上。
96.9%。
97.3%。
97.8%。
第七槽中的晶体核心轻轻一震,黑屏上的高维字符再次滚动,这回速度更快,像在倒数。
主控室灯光一明一暗,天守阁支线读数忽然往上窜。静室那边没传来开门声,只有一小段此前无法归档的空白数据,在角落里亮了一下,随即又沉了下去。
苏晨看见了,没空追。
眼前这条线更要命。
98.2%。
98.6%。
98.9%。
智子抬头,声音绷得发细。
“它奔着九十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