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
“还能借我多少火。”
这句话压下来时,苏晨脚边那截断轨还在冒烟。
他抬头盯着近轨那道快散开的身影,喉咙发干,骂了一句,转身就往地表裂口里冲。风灌进耳朵,呼呼直响,右腿推进器外壳磨得腿骨生疼,检修梯上的冰碴被他踩得一路乱崩,肩膀撞开应急风门时,整个人都被回弹的铁板顶了一下。
“借个屁,老子这会儿连暖气都快停了。”
他冲进地下五千米核心区,主控室还是那副鬼样子。半边屏幕灰着,冻住的控制台表面爬满裂纹,风管深处喘气似的一抽一抽,屋里温度低得像停尸仓。苏晨一把扯开备用柜,从里头抓出一台旧式单兵电台,外壳磕得掉漆,旋钮发涩,天线折过一次,用胶带缠得歪歪扭扭。
他把电台拍在台面,接上那条还活着的老式硬线,手掌一压,冻住的按钮陷下去,发出咔的一声。
屏幕终于亮了几格。
近地轨道,天守阁回传画面断断续续,雪点里夹着一条条乱跳的数据。再往外拉,是太阳方向的主链能流图。苏晨盯了两眼,胸口跟着往下沉。
太阳外层,那座初级阵列已经亮成了一圈发白的环,环上九成节点全被接走,主链能流不再往原定储能井里灌,而是朝更深处拐,一路拖向渊背后那片膨胀得看不见边际的灰银流层。
“好嘛。”
“这孙子把太阳水龙头拧自己家去了。”
高空里,雷电将军提刀立在天守阁前,肩甲边沿有细碎紫电往外漏。她刚才接住那口火,苏醒得很硬,可硬归硬,身形边缘已经开始发虚。刀光一扫,近轨漂浮的碎片、残桥、失控炮架全被清出一道空路。她再往前,渊背后的灰银流层也跟着往前,越聚越厚,把半边星空压成一块发闷的色带。
渊开口时,太阳方向的能流图又跳了两下。
“你依赖恒星供给。”
“我已接管九成。”
“你只剩出刀的资格,没有拖长战线的资格。”
苏晨把电台旋钮拧到头,鼻尖全是烧焦线路味。九成这个数,够恶心。渊眼下不跟雷电将军硬拼刀,也不再拿前头那招去赌。它改路数了,直接拿资源压人。你刀再利,电池见底照样得熄火。
这账不难算。
雷电将军靠的是恒星级补给,眼下最大火源就在太阳边上。渊吃住九成,自己这边靠七十三号残火硬顶,顶得住一刀两刀,顶不住半天。要赢,先夺能量。要夺能量,就得碰戴森球。
念头转过,苏晨手下没停,飞快把近轨画面切成三层。第一层是雷电将军当前能量回落曲线,第二层是戴森球主链分流图,第三层是渊外层引力潮波扩展轨迹。三块画面一叠,局势就很难看了。
渊那片灰银流层还在涨。
雷电将军的回落曲线还在掉。
两边谁更急,一眼就能分。
高空中,渊显然也看见了这条曲线。它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灰银流层朝外一翻,远处几片小行星带跟着偏了向。先是几颗,再是一片,最后整片轨道都被它拉弯。大小不一的岩块拖着长长尾焰,绕开天守阁正面,分三层压了过去。
苏晨抬眼时,第一波已经到了。
十几颗房屋大的陨石擦过近轨外沿,雷电将军横刀一扫,紫金长线掠过去,最前头那排石体当场碎成粉末。后头几十颗跟着撞进刀路,连爆都没来得及爆开,就被切成更细的碎块,散成一大片灰雾。
很漂亮。
也很烧钱。
她刀身上的紫金亮色立刻暗了一层。
苏晨心口一抽。
“这打法不对。”
第二波紧跟着压来,这回更多,近处小,远处大,有些甚至还裹着早年解体舰体的金属壳,带着乱转的残板和断裂桁架。渊没把这些东西往一点上砸,它拉开了面,专门往天守阁四周空域铺,堵她机动位,耗她每一刀的覆盖。
雷电将军再出刀。
刀光从左到右扫过去,一条长弧切开外层石雨。几十颗陨石裂成两半,切面烧得发白,碎石顺着惯性擦过天守阁裙边,砸得整圈装甲当当直响。她本人半步没退,可握刀那只手外侧又漏出一串更细的雷纹,肩后装甲接口也松了一线。
渊的声音压下来,平得让人烦。
“你在替他守一座空壳。”
“你每挥一刀,便离熄灭更近一步。”
雷电将军抬眼看着前方,声音冷硬。
“你每多说一句,就离死更近一步。”
渊没接这句。
第三波来了。
这次不再是碎块,是整整一群被改过轨的小行星,前后拉出几千公里,挤满近轨外侧。最前头那颗直径已接近一座山,后面还串着密密麻麻的小型伴体。它们被渊的引力场牵着,速度拉得很高,走的还是弧线。你斩前头,后头跟上。你闪开,旁侧包夹。它根本没想一口吃掉雷电将军,它在磨刀。
苏晨盯着主控屏,手指在冻硬的台沿上连敲三下。
“这老登,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他眼睛落回能流图,脑子里那条线越拧越紧。渊说得难听,路子却没错。它不跟你拼短爆发,它拿太阳喂自己,再拿小行星当沙袋,先把你拖干。雷电将军继续在这儿砍,最后就算把渊外壳削掉一层,也得先把自己削没。
那就不能陪它玩。
高空上,雷电将军已经迎上第三波。
这一刀比前两刀更长,近轨外层直接被她斩出一条发白的空带,大片石体在那条空带里裂开,细碎岩屑在太阳反照下拉成一片亮尘。可她刀落之后,人影也虚了一截,裙甲边沿透明得快看见后头的星光。
渊的灰银流层继续涨,连声音里都多了几分压迫。
“你守不住。”
“他也供不起你。”
“苏晨,你若交出第七变量权限,我允许她保留战斗样本。”
苏晨把电台提起来,指节压着冰面,掌心直冒汗。
“滚你大爷的样本。”
“你开口就像黑心中介,租房骗押金那种。”
他骂完这句,脑子里那道线终于对上了。渊刚才一直在劝交权限,劝得很勤。按这玩意儿的尿性,真能稳稳拿下,它没必要在战场上劝这么多。它怕的还是雷电将军碰戴森球,怕她抢回主链。眼下这堆陨石雨,杀伤只是一层,拖时间才是大头。
苏晨一把抓住电台,拧开最大功率,贴着话筒吼了出去。
“将军!别跟他耗!”
近轨画面里,雷电将军抬刀劈开一整串岩体,头都没偏。
“说。”
“去抢能量!去抢属于你的太阳!”
这句话撞进频道后,整个主控室都安静了半拍,只剩电台底噪在滋滋拉扯。
渊先开口,语调第一次有了变化。
“你终于看见了。”
苏晨笑了一声,额角全是冷汗。
“废话,我火力不足恐惧症晚期,谁偷我电,我跟谁拼命。”
渊的灰银流层立刻翻卷,原本砸向天守阁的小行星群齐齐偏转,改成更宽的封锁面,朝太阳方向延展开去。它这动作快得很,摆明了刚才就在防这一手。
“你去不了。”
“戴森球外围校验链已归我所有。”
“你靠近,它会先拒绝你。”
雷电将军终于停了半步。
她侧脸朝太阳方向看去。远处那圈初级阵列挂在恒星边上,外层反光板一层接一层张开,像一朵开到一半的金属花。原本该属于苏晨这边的主链能流,此刻正顺着阵列内环往渊背后走,走得粗,走得亮,把渊那团灰银流层喂得越来越厚。
她再看向渊。
“那便从你手里夺回来。”
“我的刀,从不空挥。”
话音落下,她不再理会侧面砸来的石雨,脚下一点,整个人拉成一道紫金长雷,从天守阁前方直穿出去。后头那群小行星擦着她尾迹撞过,轰碎了天守阁外沿两座残破副炮架,碎甲四散。她连头都没回,速度越提越高,雷弧一路越过近地轨道,冲向更深处。
苏晨盯着画面,喉咙里那口气终于顺了一截。
“对,就这么干。”
“电费单先抢回来再说。”
渊没有追着她硬撞,它直接收拢灰银流层,沿主链能流一路回撤,边撤边调。太阳外层,那圈戴森阵列外围本来平铺的镜面板开始翻面,板间缝隙亮起一排排发白的算列光纹,层层叠叠套在一起,越靠近中心越密。离得远时只当是能量回路,拉近了才看出不对。
那不是普通护层。
那是针对接入者的校验门。
苏晨盯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外壳,心里直骂娘。渊先前说的“拒绝”,还真不是嘴上吓人。它已经把戴森球外围逻辑全接走了,雷电将军现在冲过去,等于正面闯它家门禁。
可这一步又不能不走。
身后能量见底,眼前只有太阳。
不抢,就得活活耗干。
雷电将军横跨星际而去,沿途还在被拦。渊调动的第二批小行星群从侧后方追上来,数量更多,个头更杂,里头还夹着几块被烧成玻璃色的轨道残骸。她没有再回头清理,只在最逼近的几处落点上甩出短刀路,斩开缺口,整个人径直撞向戴森阵列。
越往太阳近轨,周围亮度越高。阵列镜面反出的白光连成大片,照得人睁不开眼。主控室里那块回传屏都被映得发白,边角数据一行行跳,温度、潮汐、应力,全在往上顶。苏晨把电台贴到嘴边,刚要再喊,雷电将军已经到了。
她悬停在戴森阵列外层,刀锋平举,前方一整圈镜面板正在回转,板缝间的发白算列光纹高速流动,拼成一道厚得惊人的护幕。渊的人形轮廓立在更深处,背后接着太阳主链,声音也比先前更稳了。
“这里是我的炉心。”
“你来晚了。”
雷电将军没跟它废话。
她提刀,斩落。
刀光贯穿近轨,一路切进戴森阵列外壳。下一刻,那层由无数数字流拼起来的护幕整片亮起,成片算列从外壳深处涌出来,顺着刀锋往上爬,快得肉眼都追不上。雷电将军那把暗金长刀硬生生被顶住,刀身当场发出尖锐长鸣,整把刀都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