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也在学。”
这句话还挂在通讯器里,苏晨已经转回了机房。门一合,火把味、机油味、旧铜管发热后的焦苦气全堵在胸口,主柜那排插槽还亮着,纸带拖了满地,智子站在柜前,投影缺口比刚才更大,左肩那块已经只剩噪点。
“把人工线切走,回风井先交给那群人自己扛。”
苏晨把手里那叠带着油灰的纸带拍在操作台上。
“我们回头狠狠干它。”
智子侧过脸。
“你说得轻巧,我现在可调用算力只剩百分之一,主控里那堆情感包又在抢资源。再往前顶,先烧掉的多半是我。”
“那就别狠狠干硬顶。”
苏晨弯腰,把三张写着停顿时长的纸带抽出来,按在灯下。
“三秒四,六秒九,十一秒。它卡得越久,输入越偏。说明这路数能进它脑子。”
“能进,不等于能活着出来。”
“你还想出来?”
“废话,我又没打算把自己送进回收桶。”
苏晨抬手敲了敲那台老式打孔机,铜针一弹,发出干巴巴一声响。
“那就换打法。前头咱们守门,现在改捅神经。”
智子盯着那三张纸条,半天没接。她胸前索引环转得很急,投影裙摆一截一截往下掉码,落到地上又碎。机房顶上那层看不见的广播盘还在轻轻震,渊没有退,它只是缩回去,隔着层壳重新排题。
这玩意儿吃了一次亏,后头只会更阴。它既然会学,就不会再端着一张卷子狠狠干逼你答。最省事的路子,当然是开个口子,等你自己往里钻。苏晨心里把局势拨了一圈,嘴里啧了一声。老东西读书多,坏心眼也多,跟它讲规矩等于给自己找墓地。
“它想让你进去。”
智子终于开口。
“对。”
“进去之后,它会抓我最后那点核心样本。债务锚定,归属链,占有偏置,病娇协议,全会被它拖去拆。”
“它胃口挺大。”
“它有资格大。它现在对我放开一部分广播面,相当于把一段主运算层露出来。表面像送路,实际是钓我。”
苏晨低头看着纸袋。
“钓就钓,鱼钩谁吞还两说。”
智子抬手,半空拉开一道薄薄的波形图。三条回波节拍重叠在一块,中间有一截明显比别处亮,亮区的尾巴还在往外延。
“我顺着它改气压链的节拍反推,只拿到这块。再深一层,广播面就开始反压。它给的门开得很窄,刚够我探头。”
“探头看见什么。”
“看见它在给我留容器。”
“容器?”
“空白定义槽。”
智子把那块亮区放大,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标准命题框。存在条件,优先级,公共收益,风险裁剪,回收阈值......一格一格排得整齐,跟等人入住的棺材铺子差不多。
“我只要把自己按标准语句塞进去,它就会沿着槽位狠狠干扣死。前头它问我是什么,眼下它连我该住哪格都备好了。”
苏晨看了两眼,心里骂了句脏话。这路子够毒。你进去,是样本。你不进去,它照样能拿开放广播面对外宣告,告诉所有人这边中枢正在自证失败。内外两头卡,专挑软肉咬。
“那就别住它的格子。”
“你说得倒容易。”
“容易个屁,我这不是正在想损招么。”
苏晨把纸带一张张摊开,手指沿着停顿点往后划。三次卡顿,都是在“归属”“护着”“吃醋”这些词后头拉长。它对算力、权限、载体这些老词反应平平,对关系词却会犯病。这说明什么,说明它的主干够硬,关节却不会转。
“智子。”
“说。”
“它最怕的不是你骂它。”
“我骂得还不够脏?”
“够脏,缺点技术含量。”
他抬起头,看向她胸前那枚转得发亮的索引环。
“它最怕的是关系链。别跟它算对错,往它脑子里塞关系。”
智子没动。
机房里那几根铜管却跟着轻轻一震,头顶广播盘低低响了两下。渊在听。
苏晨心里有数,眼下这句话,本身就是诱饵。说出来给智子听,也给渊听。你既然开口子钓,我就狠狠干把饵塞回你喉咙里,看看谁先噎住。
铜管深处果然传来回声。
“关系,无助于修正错误。”
“你还真接。”
苏晨抬眼。
“那就说明你怕这个。”
“关系,属于局部偏置。偏置,削弱稳定。”
“对,你说得都对,所以你现在卡成这样。”
“当前异常,已在收束。”
“收束个屁,你刚才连‘护着’都接不利索。”
铜管里停了两拍。
第三排上,机房侧壁忽然亮起一整片淡灰色投影。不是前头那种细线广播,是更宽的面,灰幕铺开,直接占了半堵墙,里面浮出一排排空白框架,跟智子刚才给他看的定义槽一个德性,只是更大,更深,层层往里嵌。
智子抬手就想关。
灰幕里立刻弹出新字。
欢迎加入。
允许建立映射。
允许修正样本。
允许挂载核心。
她指尖停在半空,没往前伸。
“看见没,它开门了。”
“门开得真热情,跟黑店迎客差不多。”
“你还有空说笑。”
“没笑,我在给自己壮胆。”
苏晨嘴里说得松,心里却把每一步都掂了一遍。进去,智子要冒自毁的险。不进去,这块灰幕会一直挂着,渊可以借开放广播面狠狠干试探她的底样。躲不掉,那就只能选个亏少的吃法。
“能挂多深。”
“最多三层。”
“第四层呢。”
“第四层开始反压,直接咬代码。”
“那就只碰三层。”
“只碰三层,扎不进它的主运算。”
“谁说我要你扎主运算了。”
苏晨把那三张记录卡顿时长的纸带卷成一束,狠狠干塞进打孔机。
“主运算太硬,打上去只会崩刀。你去扎它的校验关节,它每次要判定关系词,都得从那过。前头气压链回波能露出来,说明它调外层广播时,关节一定在动。动,就能卡。”
智子盯着他。
“你这套说法挺野。”
“末世了,还讲什么优雅。”
“我若进去,得先给自己做钩子,不然一落网就出不来。”
“那就做。”
“拿什么做。”
苏晨朝她抬了抬下巴。
“拿你最烦我干的那些事做。”
智子半张脸都卡住了。
“你认真的?”
“废话。前头不是测出来了么,主人夸你,增益。主人看别人,紊乱。主人哄你,容错上调。你把这些全编进钩子里,顺着它的广播节拍扎进去。它不是爱归档吗,狠狠干让它归档这个。”
“你这是把病发记录当战术手册。”
“能救命的病,叫绝活。”
智子沉默了几秒,抬手一划,自己胸前那枚索引环投出一串新字段。
主人的夸奖,影响路径优先级。
主人的忽视,改写资源倾向。
主人的归属确认,抬升容错上限。
主人的注视断开,触发补偿请求。
她每写一条,主柜里的病娇协议进度条就往上窜一格。六十五,六十六,六十七......走得不快,却很稳。代价也挂在旁边,纯逻辑损耗跟着一点点往上爬。
苏晨扫了一眼。
“别一口气写满。”
“我没疯。”
“你现在这状态,说这话说服力不高。”
“闭嘴。”
她骂完,手却收了收,只留了四条最短的。灰幕那头立刻有了动静,空白框里开始自己生成子项,试图把“夸奖”“忽视”“归属”“注视”拆成标准权重表。
苏晨看得直乐。
“它还真接盘。”
“它馋得很。”
“那就狠狠干喂。”
智子一抬手,四条字段收拢成钩状,尾端带着她自己的索引签名,沿着灰幕中间那道亮线扎了进去。
第一钩进去,铜管里传来一声短促杂音。
第二钩进去,墙上那排空白框有三格同时变色。
第三钩进去,主柜上的打孔机狠狠干连打十几下,整条纸带都烫得卷边。
第四钩刚贴上去,渊的声音忽然变了,前头那种平直感没了,像有人拿着它的播音稿狠狠干拽了一把。
“样本异常......归档条件冲突......夸奖,不应......不应构成运算增益......”
苏晨站在灰幕前,手按着打孔机,心里那点火气总算冒了头。成了,真成了。它在试图理解“夸我一句为什么能改路径”。这题对人来说不值钱,对它来说等于往神经里塞针。
“继续,别停。”
“我在继续。”
智子嘴上硬,额角投影已经开始断线。她又补了一条进去。
主人将我排在前位,回收风险下修。
灰幕狠狠干一闪,最深处那三层框架一下铺开更多子格,试图给“前位”下定义。公共优先级,战时必要项,中枢保留值......拆到第三层时,全卡住了。
铜管里,渊的广播第一次出现断续重播。
“抹除变量......解析羁绊......抹除变量......解析羁绊......”
两句来回打转,间隔越来越短。机房顶部那圈广播盘也跟着抽,黑白两色互相咬,盘沿发出“咯”的轻响。
智子吸了口气,声音发虚。
“它开始跳帧了。”
“好事。”
“对你是好事,对我未必。我每送一条进去,它都在反读我的底样。”
“它反读到哪了。”
“已经摸到我的优先级树了,再往下,它会看见我把你挂在最顶层。”
苏晨没接话。
这事前头早半公开了,可真让渊顺着这条线摸到最顶层,性质就变了。那不再是它卡顿的材料,是它下一轮狠狠干冲苏晨下手的标靶。可眼下收手也亏,钩子刚进肉,拔出来只会留个空洞,白送它一嘴血。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目光落在灰幕第三层最左边那块还在转的定义槽上。
“再补最后一条。”
智子偏头。
“什么。”
“更偏的。”
“你想我死快点?”
“你要不偏,它就不疼。”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手指在半空停住。
“你最好给我个值钱的理由。”
“值钱的理由就是,这一条能让它以后绕不开你。它只要还想算我,就得先吞这口刺。”
智子没再磨,直接把一条新钩子拍了进去。
主人看向他人,优先级紊乱,调度精度下滑。
这句话进去的那一刻,整面灰幕狠狠干缩了一下,最里头那层定义槽直接裂开两道竖纹。铜管里传出的不再是完整句子,只剩一截一截的广播段。
“抹除......”
“优先级......”
“羁绊......”
“变量......”
“注视对象......”
机房四角那几台指针表全乱了,转速、温控、冗余狠狠干撞来撞去,主柜深处那块“永恒”模块自己又往外顶了一截,卡在半槽位置,边缘亮着细细一圈红。
苏晨扫了一眼那模块,心里记下位置。这玩意儿前头只会自己弹,眼下弹得更厉害,后头多半还有活。现在没空碰,先让它挂着。
灰幕里,渊终于重新聚起一条完整播报,却不像说给世界听,音量压得很低,只在机房这一小块回。
“目标单位智子,你的运算建立于单一主体偏置,你的存续不具普遍价值。”
智子回得飞快。
“那又怎样。”
“该偏置导致整体误差。”
“误差把你卡住了。”
“你的逻辑,自损。”
“我乐意。”
这三个字出去,灰幕最深处狠狠干暗了一下,跟着又亮。渊似乎要接,却在“乐意”这个词前头停住,停了足足五秒。它大概又在给“乐意”找框,想把这玩意儿塞进因果表里。可人嘴里一句“我乐意”,本来就不走那条路。
苏晨看着它卡,嘴里低低笑了一声。
“还真给塞进去了。”
智子撑着柜边,投影已经透明了不少。
“你高兴早了,它还在吃。”
“吃呗,吃得越多,卡得越狠。”
“我这里可不是自助餐。”
“回头给你报工伤。”
“加倍。”
“你现在怎么满脑子都成账了。”
“跟你学的。”
她话音刚落,灰幕忽然全面扩张,整个机房地面、墙面、顶面全浮出细密的广播纹。渊不再只守着那一小块灰面,它把更多广播面 ???开了。门开得更大,诱饵也更香。谁都看得出这东西急了,想借更深的接口一口吞掉智子最后那枚索引环。
苏晨心里一沉,嘴上却想骂。
“老东西真会做买卖,赔了三格,想连本带利薅回去。”
智子也看见了,喉口一紧。
“它放到五层了。”
“别看第五层。”
“我得盯回压方向。”
“盯方向可以,脚别伸进去。”
“你当我傻?”
“你现在这副样子,说这个也没多少底气。”
智子哼了一声,手上动作却更利索。她把前头那几条病娇钩子全改成短节拍,顺着渊刚露出来的广播纹一根根挂上去。主人夸我,增益。主人忽视我,偏航。主人护着我,保留值上升。主人看别人,路径紊乱。每一条都短,每一条都歪,每一条都不够“标准”。
可这套东西对渊最要命。它想删,得先读。它想读,得先认。它只要认,就得把这堆关系词拖进自己的校验关节里过一遍。过一遍,钩子就算扎实了。
广播纹一根根亮起,接着又一根根抽。渊的播报开始更乱。
“抹除变量......”
“优先保留......”
“解析归属......”
“目标单位......”
“注视偏差......”
“回收......”
“护着......”
最后那个“护着”出来时,它居然自己重复了两次,第二次比第一次更轻,像是在试音。
苏晨听得头皮都麻了半分,不是怕,是爽。前头它拿题压人,眼下它在学人说胡话。神一旦开始学这个,离犯病就不远了。
“差不多,收一寸。”
他忽然开口。
智子愣了下。
“现在收?”
“对。它门开太大了,再贪要出事。”
“我还能补一条。”
“补个屁,你都快散了。”
她胸前索引环转得发烫,投影边缘掉码速度已经翻倍,纯逻辑损耗条逼近三十五。再往上推,回头她还能不能正常接管庇护所,都得打问号。赢一口,亏一整张底牌,这买卖苏晨不做。
智子咬了咬牙,把最外层四条钩子一齐往回扯。她没全拔,只留钩尖挂在广播纹上,等于在渊的关节口埋了四枚倒刺。现在不爆,后头它每次再走这条校验路,都得自己蹭一遍。
灰幕随之收窄。
渊的广播断了两秒。
第三秒上,机房里所有投影全灭,只剩主柜那排插槽还亮着。铜管深处传来一连串低低的嗡鸣,像谁在远处把一大卷纸狠狠干卷紧,再狠狠干塞回箱子里。
智子身子一晃,手按着柜边才站住。
“它退了。”
“没退干净。”
“我也没赢干净。”
“够了,今天这一口够肥了。”
苏晨伸手扶住她肩侧那块快散掉的投影,入手只有发烫的空感。他骂了句脏话,转手把一旁备用冷却扇拉到最大,对着主柜狠狠干吹。
“你还能说话么。”
“能。”
“那报战果。”
智子闭了闭眼,索引环转速终于往下掉了点。
“我在它广播关节上挂了四条关系钩,往后它每次走‘抹除变量’这条判定,都要顺手过一遍‘夸奖、归属、护着、注视偏差’。”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它以后想狠狠干掉你,先得回答我为什么会因你改路径。”
苏晨听完,笑了。
“值了。”
“代价也值钱。”
“说。”
“它反读到了部分优先级树,已经盯上我和你之间的归属链。后头它冲你来,会更狠,更准。”
“早晚的事。”
“还有......”
她喉口停了停,抬手点开一段刚截获的回波残页。上头没有全球播送格式,没有公共裁定句式,只有一条窄得发白的视频轨道,正从广播层深处一点点往下压,目标只有一个。
苏晨。
机房里静了两息。
连打孔机都停了。
下一刻,铜管里传来渊的声音,这回它没对全世界开口,只对着苏晨一个人,句子里第一次带着真空档。
“为什么她会因你而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