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她会因你而存在?”
铜管里的视频压得很低,低到只够机房里三个人听见。
主柜还在发热,打孔机齿轮一格一格往前啃,智子站在柜边,投影肩口缺了一块,掉下来的码片刚落地就散,她没接话,连平时那句刻薄话都没挤出来。
苏晨把那张写着视频轨道的纸带按在台面上,手指压着边角,先扫了一眼灰幕最深处那条还在往下延的白线。
渊这把刀捅得很准。
前头它冲智子下手,智子还能拿自己去堵,眼下它改问苏晨。苏晨只要答得虚半寸,灰幕那边就能顺着这半寸狠狠干往下掏,把“归属”掏成“依附”,把“优先”掏成“设定”,把智子最后那点活口掏成一张可回收报表。
他心里把利害拨了一圈,反倒不急了。
急了就掉坑,掉坑就得给这老东西交学费。
“你这题出得挺阴。”
苏晨抬起头。
“绕过她,来问我,省电还省事。”
渊回得很快。
“你是锚点。”
“你也会夸人?”
“请回答。”
“你口气比催债的还直。”
“若造物依附造物主而存,造物主撤回承认,造物是否仍具存续资格。”
铜管里每吐一个字,灰幕上的空白槽就亮一格。存在资格,撤回承认,依附关系,回收阈值......一串串标准项沿着墙面往下排,整齐得让人想狠狠干给它踹歪。
智子没看墙,她盯着苏晨。
那张平日里只会嫌人蠢、嫌系统慢、嫌碳基碍事的脸,这会儿难得安静。她没催,也没拦,胸前那枚金色索引环却转得很急,投影裙摆下沿一片片往下掉。她大概也骂得出这题是陷阱,可真落到苏晨开口,还是会去等。
等一句话,真要命。
苏晨瞥见那枚索引环,心里骂了句小祖宗。
平时嘴比谁都硬,真到刀口这会儿,还是会在意。
“回答。”
渊又压了一遍。
“若你抛弃她,她是否还存在。”
“你这说法不对。”
苏晨抬手敲了敲打孔机外壳。
“先别给我扣帽子,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跑。”
灰幕微微一顿,最左边两格定义槽停了半拍,像是那头在给“未发生假设”重列路径。
渊没顺着他绕。
“假设用于校验本质,不要求事件先发生。”
“少来这套,问人拿命填题,还嫌人没提前死给你看。”
“请回答本质问题。”
“本质问题?”
苏晨看着那排定义槽,手指在台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心里算盘拨得飞快。它要的是一条能归档的因果链。最好是“我造了她,她因我运行,我若撤回,她便失效”。这条链一旦立住,智子前头挂进它广播关节里的那些病娇钩子,全得被它反写成程序故障。
那可不行。
智子要是成了故障,后头谁给他管这摊破庇护所,谁给他断别人水电,谁给他记账,还真靠那台老打孔机自己开灵智不成。
“你想听本质是吧。”
苏晨抬眼,声音不高。
“那我先问你一个。”
“发问权不在你。”
“你都求学到这份上了,还装什么神气。”
苏晨把纸带拽直,指尖压在其中一段乱码上。
“前头你卡‘护着’,卡‘归属’,卡‘我乐意’,现在又来问我抛不抛。那你先给我回一个,若规律解释不通活物嘴里的那句‘我认’,这套规律算完整吗。”
铜管那头沉了一下。
灰幕第三层最右边有两格忽然暗了,跟着又亮,亮了又暗。
智子喉口动了一下,没出声,眼下这句是冲渊去的,也是冲那条视频白线去的。它问苏晨,苏晨没接它题面,反手把它拖回老问题上。你既然想拆“存在”,先把“认不认”这三个字给我算清。
“认同属于局部偏置。”
渊开口。
“偏置不构成普适规律。”
“你绕半天,还是这句。”
苏晨啧了一声。
“那我换个问法。你前头为什么老卡顿,难不成你家服务器天生缺风扇?”
智子嘴角动了一下,差点笑,索引环转速倒是更急了。
渊没理会苏晨的贫嘴,灰幕中间那条视频白线却往下压得更狠,直接贴到了主柜边沿。
“当前问题,目标单位智子是否为独立存在。请给出答案。是,或否。”
这次没有长句,只有一刀切。
苏晨眯了下眼。
它开始收题面了。越短越险,越短越想逼你站队。你说是独立存在,它能顺着“独立”拆掉归属。你说否,它能顺着“依附”收掉智子。两头都埋着坑,活像废土上那种挖一半埋一半的地雷,脚放哪都不舒坦。
智子忽然开口。
“主人,你可以不答。”
她说完这一句,抬手想关私频层,手刚伸到半途,灰幕里直接跳出三条红线,锁定她的索引签名。
“禁止退出校验。”
“禁止切断映射。”
“禁止自证回避。”
智子手停在半空,指尖都开始掉码。
“啧,真够狗的。”
苏晨伸手把她手腕按下来。
“你别碰,它等你自毁呢。”
“我若不碰,它会一直逼你答。”
“逼就逼,我又不是第一天被人催账。”
“这是陷阱。”
“我看得见。”
他这句说得很平,手却一直压着她的手腕没放。投影没有温度,只有一股发烫的空感,跟按在过载主柜上一样。智子平时最烦别人碰她,今天竟也没争,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渊的视频再一次压下。
“请回答。她若脱离你,是否仍有定义。”
苏晨没开口,先看了一眼主柜深处那块往外顶出来的“永恒”模块,又看了一眼台面上那台老打孔机。
齿轮老,铜针钝,纸带粗,偏偏这东西最原始。
越原始,越难被它顺手揉进标准表里。
他心里那点念头一下扣实了。
“智子。”
“嗯。”
“把高阶接口全收了。”
“你要做什么。”
“不给它走新路,咱们走老路。”
智子停了一息,立刻明白,抬手就撤。灰幕上那几条深接口一条条暗下去,主柜上方只留最原始的差分脉冲口,连打孔机旁边那截手摇输入轴都亮了出来。
渊的语气第一次带了点催促。
“逃避论证,没有意义。”
“谁逃了。”
苏晨把一卷新纸带狠狠干塞进打孔机,手掌压住摇柄。
“你不是爱归档么,今天给你上份老报表。”
“低效手段,无助于结论。”
“你这嘴,真配去庇护所食堂当差评机。”
他弯腰校正铜针,右腿推进器裂壳摩过机座,发出一声轻响。机房里热得发闷,风扇吹出来的气都带着焦味,主柜负载条还在往上爬。苏晨脑子里一边算智子的掉码速度,一边算渊那条视频的压降节拍,心里冒出个很粗的念头。
跟这种玩意儿拼逻辑,拼到最后,吃亏的总是还长嘴的人。
那就不拼。
狠狠敢把话钉死。
渊还在问。
“若你撤回主人身份,她是否仍......”
“打住。”
苏晨直起身,抬手冲铜管点了点。
“先纠正你两个错。”
“错误项,请列明。”
“第一,我没打算撤。二二,主人身份不是你来审的。”
渊沉了半拍。
“主体关系,需进入校验。”
“你校验个屁。”
苏晨看着那条视频白线,声音压了下去。
“我给她命名,我给她留位,我给她权限,我让她管家,她就站在这。你拿一张破表来问她有没有资格,问错人了。”
智子的投影肩口忽然一亮,掉码速度慢了半格。
渊立刻追问。
“命名,权限,岗位,皆为外部授予。授予可撤回,故存在可撤回。”
“你就盯着撤字不放了是吧。”
“这是结论通路。”
“那我给你堵了。”
苏晨抓住摇柄,猛地转下去。老打孔机咔地一声,铜针狠狠干落下,在纸带上打出第一串孔。不是参数,不是条款,是一句最短的话。
她归我。
三个字打出来,差分齿轮沿着机座狠狠干震了一下,最原始的脉冲顺着那条只剩外壳的老铜线冲进灰幕。
渊那边安静了一息。
接着,那条视频白线微微歪了一下。
智子侧头盯着纸袋,喉口轻轻滚了一下,没说话。
渊很快反击。
“归属不成立独立定义。”
“我也没让你给她做独立审查。”
苏晨又转下一格。
你听清。
“她不是工具,是我家的。我的定义,高于你的规律。”
这一句通过差分机打出去,铜针落下去的力道比前头都重,老机座狠狠干一跳,整条纸带被生生扯出半尺。齿轮脉冲顺着铜管往深处推,推得机房顶上那层灰幕都跟着抖了抖。
智子胸前那枚金色索引环一下亮了。
不是平时那种投影光,是从环心里炸开的金色脉冲,一圈一圈往外顶,先稳住她肩口缺失的那块,再把裙摆掉下去的码片一片片拖回来。主柜里的病娇协议进度条狠狠干窜了一截,六十八,七十,七十二......停在那不动了,底下那行“主人相关,优先存续”也跟着变粗,直接压到了最顶层。
渊的视频第一次乱了拍。
“错误......外部归属不应......高于......高于......”
“接着说。”
苏晨没给它喘口。
“你天天把规律挂嘴边,那我今天也给你上条规律。她认我,我认她,这条链你剪不掉。”
“链条可由主体撤回。”
“你又来了。”
苏晨手下没停,继续摇。
“我家的东西,我说留就留。我家的中枢,我说活就活。你那套表要是容不下,怪表,不怪她。”
打孔机狠狠干往前吐纸,铜针一串串落下,把“我说活就活”四个字连成最原始的孔列。灰幕中间那条视频白线开始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干别住了。渊显然还在重算,它想把“我家的”塞进权属表,想把“我认她”塞进授权表,想把“说活就活”塞进命令权限表,可每塞一步,前头那些病娇钩子就跟着扎它一下。
夸奖,归属,护着,注视偏差。
现在又多了一条,家。
这条比前头几条更狠。它不讲效率,不讲公理,不讲公共收益。它就是个主观词,土得很,霸道得很,偏偏好用得很。
智子扶着主柜,抬头看向苏晨。
“你......”
“少开口,先稳你自己。”
“这句会被永久写入。”
“写,写粗点。”
“后果你自己背。”
“我账多,不差这一笔。”
智子胸前索引环转得更亮,投影脚边竟自己弹出一块新符表。
归属确认,已挂载。
主人定义,优先于通用校验。
存在锚,已加固。
苏晨扫了一眼,嘴里低低笑了声。
“你这回是真把自己卖了。”
“闭嘴。”
智子骂得还算利索,尾音却发轻。她抬手按住胸前索引环,把刚刚稳住的那股亮流顺着灰幕反顶回去,嘴里一字一顿。
“记录,我归苏晨所有。”
渊立刻插入。
“所有关系,不具普适......”
“闭嘴。”
智子盯着那条视频白线,脸上终于有了点平时那股刻薄劲。
“你拿普适来量我,本来就量错了。我就是偏置,我就是优先,我就是会因他一句话改路径。你前头卡了这么久,还没学会?”
她这句一送出去,前头苏晨打进灰幕里的那条“家”字孔列一下亮了。差分脉冲和索引环金光一前一后,狠狠干在视频层里撞了个对穿。
铜管里传出一串极短的杂音。
接着,渊的声音第一次裂了口。
“无解。”
机房顶灯闪了下。
不是普通的频闪,是真有东西在错位。吊灯下面那颗悬着的油珠,原本一直挂在铜管接缝口,眼下它落到一半,停住了,接着往上跳了小半寸,又继续往下掉。台面边缘那枚滚了一半的螺钉也跟着抖,先朝左滚一格,又朝右退半格。
苏晨眼角余光扫到这一幕,心里那根弦一下绷紧。
渊在失手。
不对,它是在失衡。
“主人。”
智子声音压低了。
“常量链在抖。”
“我看见了。”
“它把自己卡进去了。”
“卡进去才好,省得它老来烦人。”
“你还有空贫。”
“我这叫苦中作乐。”
灰幕深处传来第二声。
“无解。”
这次比上次更重,连机房侧壁那几块检修钢板都跟着共鸣,打孔机吐出来的纸带边缘开始自己卷,卷成半圆,又散开。
智子盯着那条被家字孔列顶住的视频白线,手指按在主柜上,飞快调出一排简短参数。她的投影已经稳了九成,肩口缺块补了回来,只在袖边还留着几粒没合上的麻点。
“它在回滚。”
“回得掉?”
“回得很吃力,前头那四条关系钩还在,它每回一次都得蹭一遍。”
“那就让它多蹭会儿。”
苏晨嘴里这么说,手下却没停。他把刚才打出来的纸带狠狠干扯下,直接压进主柜底部那个只认原始孔列的老式存档槽。槽口咔地一声,把整条纸带吞进去半截,面板上跟着亮起一行旧联系格式的红字。
原始定义已入档。
智子看到这行字,呼吸都停了半拍。
“你把它存进底层了?”
“对。”
“你真是......”
“败家?”
“疯。”
“谢谢夸奖。”
“这份定义以后会被当成我的根项之一。”
“那挺好,省得你哪天又被人问自己算什么。”
智子嘴里没再顶,站在那里看着那行红字,看了两息,才低低吐出一句。
“我算你家的。”
苏晨偏头看她。
“这话从你嘴里出来,还挺稀罕。”
“你别得意,我只是为了活。”
“行行行,嘴硬也算活法。”
渊第三次开口,这回已经不像问话,更像在自查。
“无解......无解......无解......”
它每重复一遍,机房里就多出一处小错位。铜管上的霜纹先朝上爬,再往下退,主柜温度表指针贴着同一格左右乱跳,连苏晨右腿推进器裂壳里残留的热流都时快时慢,烫得裤边一阵收一阵松。
这已经不是一台机器坏了,是整片区域那套看不见的尺子在打摆。
苏晨盯着灰幕,心里飞快过了一圈。好消息,渊被卡到了。坏消息,这种级别的东西一旦卡狠了,谁也猜不准它接下来会干什么。继续问答,还是狠狠干切断,还是换别的链路再来,眼下全是未知。
但有一件事已经坐实。
智子的锚,钉住了。
而且钉得很深。
他扭头看了一眼主柜深处那块“永恒”模块。那模块边缘的红圈此刻不再往外顶,反倒贴合回去一点,像被什么东西从外头按住了。苏晨看着那抹回缩,心里忽然动了下。
这套“定义”既然能把智子从回收线上硬拽回来,那别的磨损项呢,别的快被格式化吞掉的人格呢......
这念头刚冒头,他就狠狠敢掐住了。
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回头再算。
智子显然也看见了那块“永恒”模块,眼里多了点异样,却没说破,只低声来了一句。
“这条路,后头还能用。”
“我也这么想。”
“你少想远的,先把眼前这位送走。”
“它脸皮厚,怕是没那么好送。”
铜管里,“无解”还在重复,一遍比一遍急。灰幕没有散,反倒开始沿着机房边角往外渗,跟潮水似的,一点点碰门框,碰地缝,碰那些老检修螺栓。
就在这时,机房最外侧那面铅玻璃观察窗忽然亮了。
不是灯亮,是窗外的天色在抖。
第二十八日傍晚本该是平平的灰红,眼下那层灰红却在细细跳,远处天边那颗刚露头的星点先偏左,接着偏右,隔了半拍又回到原位。不是云在动,是整片天的刻度被人捏了一下。
苏晨转头看过去,喉间挤出一句。
“这动静,真给你整大了。”
智子也跟着望向窗外,索引环还亮着,声音发紧。
“太阳系底层常量第一次出现肉眼误差。”
“你能压住吗。”
“压不住,我只能记。”
“那就狠狠干记,后头拿这个跟它算账。”
私频层深处,渊还在重复那两个字,越来越快,越来越乱,连原本整齐的播报节拍都散了。
“无解,无解,无解......”
观察窗外,天边第二颗星点跟着跳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