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先按住了能流。
主控井上方蓝光乱窜,导流槽里冲上去的晶核洪流被生生掐出一道豁口,侧屏警报一排排刷红,连主柜边角都在跳火星。
苏晨抄起分流柄,直接插进最底层强送口。
“你还真敢吃。”
裂隙里的半截手掌已经探下大半,五根惨白骨架外包着滚动字段,删除,回收,归并,校验,几行残字在掌背来回闪。它没有再装那套高高在上的腔调,声音从灰幕里压出来,断断续续,带着卡顿后的尖响。
“异常能量......回收优先......该供能链......归入维护权限......”
“你维护个屁。”
苏晨把分流柄一压到底,铜柱间窜起电弧,主控井跟着一沉,上行能流硬往前顶了一寸。可那只手也跟着压下来,掌心一合,整道晶核洪流立刻裂成两股,一股冲向恒星之眼,一股被它往裂隙里扯。
智子手指连点,主控台上七八道窗口同时弹开。
“截流率百分之十二......十五......二十一......”
“它这是恢复了?”
“没有,它根本用不着恢复。”
智子盯着屏幕,语速快得发直。
“它只要记住一件事就够了,拿走三成,她就醒不透。”
这句话落下,苏晨胸口那团火一下顶到嗓子眼。
还真够阴。
昨晚渊被打成那副鬼样子,今天连脸都拼不齐,手却比脑子还快。它压根没打算跟他们争辩,也没打算重新夺控,只盯着这波最值钱的供能狠狠干咬。抢不完无所谓,抢走一截就赚。
这路数,跟废土里那些半夜来撬仓库的老贼没差。前门踹不开,就从屋后头薅你电缆。
“它把这波晶核标成什么了?”
“待回收异常能量。”
“谁给它的脸。”
“它自己给的。”智子咬着字,“它还挂着部分主链维护标识,锁区没散光,这玩意儿就有借口下嘴。”
裂隙里的残手往下一送,导流槽跟着发出一阵刺耳长鸣。井口边缘有两枚还没完全融开的高能晶核被它吸得偏了轨,撞在护栏上,外壳裂开,蓝白流束沿着金属边往下淌。
渊的声音再次响起。
“低效变量无权占用恒星级供给......维护序列接管中......”
“你管得倒挺宽。”
苏晨盯着那只手,心里算盘转得飞快。
硬扯没用,井口已经全开,这会儿断流等于认输。智子的代码链能缠它,却缠不住它这只探出来的手。昨晚那套词钩子狠狠干卡它脑子行,今天它只靠本能抢食,跟老虎机关枪讲恋爱观,纯属白费口水。
得拿能钉缝的东西狠狠干顶进去。
苏晨目光一扫,落在接线台左侧那枚黑金模块上。
便携火控核心。
前头接观测台主链收炮阵数据,现在正挂在旁路接口上,壳体边缘已经被高温烤出卷边,指示灯忽明忽暗。那玩意儿里头还有奇物碎片和旧联系授权线,原本就能发现位钉锁空间折叠。
他心里一下有数了。
“智子,把火控核心给我切下来。”
智子头都没回。
“你疯了?那东西现在还挂着观测回波,切下来,侧屏慢半拍。”
“半拍够了。”
“你拿它干嘛。”
“钉手。”
智子这才转过头,投影上半张脸都在掉码。
“你把相位钉打进裂隙?”
“对。”
“那是恒星之眼旁路缝,不是地表那种破门框。钉偏了,咱们自己这条线也得断。”
“钉不偏。”
“谁给你的底气。”
“你啊。”
苏晨偏头看她。
“昨晚你把它节拍打乱,我把缝摸出来。今天它手都伸到我锅里了,我还钉不中,那我这些年也算白混。”
智子喉口动了动。
“我提醒你,便携火控核心本来就挂在主链边,改成发射器,只有一枪。打完大概率废。”
“废了再造。”
“说得轻巧。”
“总比老婆醒一半强。”
智子静了两拍,伸手直接把侧台那枚黑金模块拔了下来。接口脱离时,侧屏果然黑了半瞬,恒星之眼的瞳面也跟着晃了一下。她把模块拍到苏晨手里,声音发狠。
“行,你去钉,钉不住我先把你电死。”
“这台词听着真亲切。”
模块一入手就烫,壳体表面像刚从熔炉边捞出来。苏晨掀开外壳,里头细密线路亮成一团,中心那枚奇物碎片正吐出短促脉冲。他手指在调谐槽上飞快拨动,把原先炮阵接收参数一路扳到最低,强行改成单发锁定。
渊那边终于察觉不对。
“停止改写......该接口归属维护层......”
“归你大爷。”
苏晨把模块扣进接线台最粗那道硬线槽,另一端直插裂隙投影边缘。整条线当场亮白,台面上的旧联系铭文一格格亮起,像被压在灰尘底下很久的老刻度重新见了天。
智子看着参数飞跳,额角青筋都绷出来了。
“锁定门限过载,核心外壳温度破表......你还差锚点,没有锚点它会滑。”
“那就给它锚。”
“拿什么给。”
苏晨抬手一指那只残手。
“它自己。”
裂隙里的残手还在狠狠干下压,手背上那几行回收字段已经扩成网,正把被截住的能流往回兜。它显然也清楚,只要再拽走一截,恒星之眼那边就喂不满。它不急着赢,只求你缺一口气。
猎人最烦这种东西。
你一枪打不死,它就趴在暗处一口一口咬。
“渊。”
苏晨忽然开口。
“你这么会算,那我问你一句。”
灰幕那头停了半拍。
“发言记录中......”
“你要的是回收,还是要的是我停手?”
“二者并行,不冲突。”
“放屁。”
苏晨把火控核心推到发射位,手掌压在热得发烫的外壳上。
“你要真有本事全收,现在就不会只抢三成。你是怕她醒,不是怕我穷。”
裂隙里的手掌停了那么一拍。
就这一拍,够了。
智子第一时间接上,声音又尖又狠。
“它挂着维护名义抢供能,本身就说明锁区松了。它不敢让主链那边看清这里,所以才只敢伸手,不敢露头。”
渊的回话比先前更快,却更乱。
“错误判读......高危变量不得接续恒星节点......维护权限合法......”
“合法个屁。”
苏晨盯死了那只手。
“你要真合法,干嘛抢得跟做贼一个手法。”
高维残手掌背上那几行字段乱跳,回收和维护两个字不停错位。它还在往下压,可那一下迟滞已经露了底。它确实急了,急着把这波供能拽断,急着在恒星之眼彻底转过来前狠狠干吃下一口。
苏晨不再等。
他一把扳开火控核心底部保险,旧联系授权线全数点亮,奇物碎片在核心里发出尖锐长鸣,整台模块狠狠干一震,边角当场崩开一道裂口。
“智子,给我报牌子。”
“缝口回弹,三,二......停,半格,进!”
“够了。”
苏晨手腕一压,把发射钮狠狠干按下去。
“想抢我电费?先钉住你的手。”
火控核心整个弹起,中心那枚相位钉沿着硬线槽冲出。没有多余光效,只有一道收得发直的白线,贴着主控台、贴着裂隙边缘,一路钻进那只残手掌心。下一刻,整面灰幕狠狠干往里缩,那只手被钉在缝边,五指还维持着抓握的姿势,掌心却被扯开一个亮白窟窿。
渊第一次发出完整的痛叫。
不是人声,更像几十条播报频道同时爆了底噪,整间主控室的灯全暗了一息,随后全亮。裂隙边缘冒出大片乱跳的字段,回收、维护、删除、优先,统统搅成一锅。那只残手挣了两下,手背外层的灰白骨架一块块掉,卡在缝里,退不回去,也压不下来。
“成了!”
智子一巴掌拍在分流台上,把所有剩余阀门全推满。
“冲过去,快!”
主控井里的晶核洪流终于没了那只手的横截,前头被扯偏的两股能流狠狠干合并,沿着恒星之眼那条细缝往上狂冲。导流槽一路爆出白雾,护栏外层烧得通红,连苏晨脚下钢板都烫得发闷。
他没敢松手,火控核心还扣在发射位上,整台模块已经开始融边。壳体卷曲,接口处渗出蓝白亮浆,内部线路成片烧断。再撑一会儿,这玩意儿就真要退休了。
渊还在挣。
“剔除......剔除该钉体......”
“你剔一个我看看。”
苏晨把另一只手也按上去,死死压住那台快散架的核心。
“给你脸,你来抢我仓库。不给你脸,你连退都退不利索。”
“截流残量回落,二十六......二十一......十三......”
智子盯着数字,语速终于缓下半寸。
“保住了,大半保住了......”
“多少算大半。”
“七成往上,还在涨。”
“行,今天这笔赔得不算丢人。”
话音刚落,火控核心内部传来一声脆响,像那根主筋终于断了。壳体上那道裂口一下扩到整面,指示灯连闪三次,最后只剩豆粒大的暗红点,吊着不灭。
智子扫了一眼,嘴角一抽。
“报废边上。”
“还能修?”
“能不能修,得看你后头还想不想拆它。”
“留着,回头给布洛妮娅骂两句,说不准还能捞回半条命。”
裂隙里的残手终于松了。
不是它想松,是那枚相位钉把它卡在缝边,掌心那口窟窿越开越大,它能抓住的只有边缘流散出去的碎能。灰幕里那团白线不断后撤,连带着残手一寸寸往里缩。掌背上的维护字样先灭,回收也跟着断线,最后只剩几段乱跳的残码。
渊临退前,硬挤出一句。
“你喂得进去......也拉不回来......”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她缺的......从来不是供能......”
这句话落下,灰幕狠狠干一抖,残手和那团白线一并退回缝里。相位钉还卡在那儿,尾端只露出半截,周围缠满裂开的广播纹,跟条钉在墙上的怪鱼没差。
主控室一下空了些。
不是安稳,是那股狠狠干压在头顶的抢食劲头退了半步。主控井依旧在吼,恒星之眼那边的能级条已经冲到安全灌注线以上,紫金瞳面完全张开,盯着这里不动。
苏晨这才把手从火控核心上挪开。掌心烫出一片红痕,指腹还黏着点烧化的涂层碎末。他甩了两下,骂了句脏话。
“这玩意儿脾气比雷还爆。”
智子还在盯数据。
“灌注完成率七十四,继续涨不了多少了。剩下那部分在路上散了,还有一截被它嚼掉。”
“七十四就七十四,总比半死不活强。”
“你嘴上倒会安慰自己。”
“穷人嘛,擅长自我哄骗。”
侧屏上的恒星之眼忽然变了。
瞳面外圈的紫光收拢,中心那条竖线往内一压,紧接着,一道新回波顺着主链传回来,没走常规播报,直接落进主控台底噪里。
苏晨抬头。
“来了。”
智子也不说话了,连调码都停了半拍。
两人都在等。
照前头的路数,若是雷电将军真顺着这波供能醒了半截,主链里最该先回来的,要么是雷鸣,要么是她那句一板一眼得能噎死人的汇报。至少,也该有点活人的起伏。
可主控台里传回来的,不是声音。
是心跳。
一下。
又一下。
节拍稳得吓人,间隔分毫不差,像谁拿尺量着敲出来的。没有怒气,没有疲态,没有那种一听就知道人还在的细碎波澜,只有冷硬、整齐、空得发直的机械心音,一声接一声,从恒星之眼深处传回来。
苏晨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智子先开了口,嗓子压得很低。
“她收到了能量。”
“嗯。”
“可这不像她。”
“我听得出来。”
侧屏里,紫金瞳面仍旧睁着,注视还在,回声也在。可那心音一下一下敲下来,敲得主控室里每台设备都跟着共振,偏偏没有半点属于“她”的东西。
苏晨看着那枚瞳面,喉头滚了滚,掌心那片烫伤跟着一抽。
供能到了。
人没跟上。
或者说,只回来了一副会跳的壳。
主控台边上,那枚钉住裂隙的相位钉尾端轻轻闪了一下,暗下去,又闪了一下,像在提醒它撑不了太久。
苏晨把烧得快碎的火控核心重新拿起来,塞回腰侧卡槽,抬手在侧屏上点了一下,把那段机械心音单独存档。
“继续盯着。”
“盯哪边?”
“盯她的心跳,盯那枚钉子,盯渊会不会再伸手。”
智子望着他。
“还要盯什么。”
苏晨盯着恒星之眼,声音压得很低。
“盯她什么时候,才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