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所有晶核，全喂给她。”
纸带还捏在苏晨手里，第二十九天清晨的冷白灯已经从机房顶上压下来，照得主柜边缘一片惨淡。智子站在侧屏前，半边投影还带着没补齐的缺口，索引环贴在胸前，烫得发亮。
“你再说一遍。”
“全喂。”
苏晨把纸带往主控台上一拍，转身去拉系统仓库的手动检索杆。金属杆卡了半寸，咬住，底下传来沉沉的转轮声，沿着地板一路传进深处。
“仓库里能现提的，全提出来，别给我留压箱底那套老毛病。”
“你这不是老毛病，你这是犯病。”
智子跟上来，裙摆边缘掉下一小片麻点，刚落地就散了。
“变异高能晶核本身就带监听波段，平时放仓里封着还好，你一口气全拉出来，等于在太阳系门口挂一盏灯，还顺手写个牌子，牌子上四个大字，快来查我。”
“牌子可以拆，老婆没了拆不回来。”
“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
“那你还问。”
系统仓库的第一道封条弹开，地面中段裂出一条窄缝，升降井慢慢顶上来。井壁是磨得发黑的合金，里头一格一格全是压缩储藏。最上头那层先亮，蓝光隔着防护壳透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染了一层冷色。
智子没去看井，先看侧屏。
灰幕没散，渊那道卡在机房里的广播链还在抽。断断续续，像一根快烧断的线，还偏要把自己绷直。
“它盯上了。”
“盯就盯，眼珠子都快卡掉了，还摆什么谱。”
“你别拿它当废品回收机。”智子抬手调出三道监控条，“广播重建频率在往上爬，它昨晚被你堵了一刀，今早还会本能找补。你这边一开仓，它那边就有口吃饭。”
“所以更得快。”
苏晨走到井边，低头往里看。第一层储仓已经打开，十二面体晶核一颗颗嵌在黑色卡槽里，蓝的、紫的，偶尔夹一两枚发金的，排得整齐，跟平时军备库里那种老实材料完全不是一回事。它们太亮了，亮得扎人，井壁上的警示纹都被映得浮起来。
他鼻腔里灌进一股发烫的干气，胸口那点疲乏反倒给顶散了些。
渊眼下卡壳，不等于死透。老东西越卡，越会护着自己那点锁区口子。要喂雷电将军，就得趁它还没把口子缝死狠狠干塞进去。火力库存没了还能继续攒，轨道炮坏了还能重造，晶核没了还能去外头抢，唯独雷电将军这份人格坐标，真磨干净了，系统池子里可不会再掉第二个原装货。
抽卡能抽到同名，抽不到同款。
这账不难算。
“你在盘什么。”
“盘穷鬼账。”
苏晨抬手在第一枚晶核上敲了敲，防护壳应了一声脆响。
“这玩意儿放仓里，顶多算库存。喂进去，才算活钱。”
“活钱是这么用的?”
“我平时也不这么用，今天特殊。”
智子走近两步，语速压得很紧。
“我给你报一遍。母巢核心碎晶一枚，SSR级能量结晶三枚，压缩生物能团两百一十二份，飞龙脊核束四十七组，仓内封存的变异高能晶核一旦全开，你本月之后的抽卡节奏会直接断层。地表防线补仓会慢，轨道火力应急会慢，连我后头给你保留的三套备份预案都得砍。”
“砍就砍。”
“你说得轻巧。”
“我哪次花钱不轻巧。”
“这是花钱?”
智子指了指升降井。
“这叫把家底扒光了丢恒星里听个响。”
“响不响，看人。”
“她要是没醒呢。”
这句出来，机房安静了一息。
主柜风扇还在转，观察侧屏上的紫金瞳面隔一阵就收半线，细得快看不出。苏晨看了两眼，把手里的纸带卷起来，往袖口里一塞。
“没醒，我认。”
“认什么。”
“认自己眼拙，认自己手慢，认自己前头攒那么多火力，临到这会儿还得赌。”
“然后?”
“然后狠狠干接着赌。”
智子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半天，末了吐出一句。
“你这套歪理，拿去地表骗难民都嫌硬。”
“我又不靠嘴吃饭。”
“你靠败家。”
“也算本事。”
第二层储仓升上来时，井里的光更亮了。蓝紫色一层压一层，井口边缘都泛起细碎电纹。主控台侧面的预警灯跟着亮起黄条，系统播报没敢出声，只在屏幕上刷了两行字。
高能货币集中调取中。
监听暴露度持续抬升。
智子扫了一眼，手指在空中停了停。
“现在停，还来得及。”
“你这句劝退话术比昨天有进步，至少没拿概率吓我。”
“因为我在给你留台阶。”
“我不下。”
“真不下?”
“你要不换个问法。”
“什么问法。”
“比如现在提，怎么提得更快，更不容易被它截走。”
智子没吭声。
苏晨偏头看她，笑了下。
“这才像你该问的。”
她哼了一声，手却已经在主控台上滑开七八道界面。投放井权限、仓库轨道、恒星之眼临时接入、旧式手动接线台，全被她一把拉出来，直接铺满半面屏。
“你既然不肯回头，那就别给我添第二层麻烦。”
“说人话。”
“渊会截流。”
智子点开最底层那条广播链回波。
“它昨晚在重建依附模型，今早抽得更勤。你把晶核全提出来，能量一上行，它会本能把这波当成补料，先咬一口再说。咬不动全部，也会扯下来一截。它现在没脸，也没实体，最会干这种脏活。”
“那它胃口倒挺好。”
“你还有空贫。”
“没有空，习惯了。”
苏晨把主控物理接线台的防尘罩掀开。里头不是常规智控面板，是一排老得掉漆的铜接柱，旁边挂着手动分流柄和机械切换刀闸。昨晚那根拾振针还插在最下头，针身发黑，尾端连着恒星之眼的底层口子。
“你的意思是，高阶链路别走?”
“对。”
“走老路?”
“对。”
“行，那就听你的。”
智子抬眼瞥他。
“这句从你嘴里出来，我都想录下来挂墙上。”
“别忙着感动，我只是嫌你平时唠叨，真到挣钱的时候反而靠谱。”
“我现在不是挣钱，是给你兜着别把本赔光。”
苏晨把分流柄往下压了一格，铜柱间跳开细细电弧。仓库井那边立刻传来更重的低鸣，第三层储仓也升到了位，几十枚高阶晶核沿着转盘缓缓移到井口待投区。
“分三波?”
智子问。
“不分。”
“你疯了?”
“分三波，给它三次下嘴机会。我又不是开食堂的，还给它按时按点发餐。”
“那就全开闸?”
“全开。”
智子喉口动了一下，手指在空中连点数次，把所有节流阀预案一口气删到只剩一套最粗暴的直连方案。
“你给自己挑的是最低容错。”
“容错这种东西，穷的时候才讲。”
“你现在也不富。”
“所以更别装大方。”
他把最后一根手动导线接上主控井口。咔的一声，整条线槽都亮了，从仓库投放井一路通到主控台，再顺着昨晚偷出来的缝，指向恒星之眼。
侧屏上的紫金瞳面终于抬了一格。
不大，够用了。
苏晨盯着那只眼，喉头发干，手掌压在刀闸上，掌心下全是冰凉的金属棱边。他吐了口气，心里把剩下那点算盘彻底推平。后路当然还有，省着花，分批投，边试边看，都是路。可那些路有个毛病，慢。慢就给渊时间，慢就给锁区时间，慢就给磨损时间。
而雷电将军现在最不值钱的，就是时间。
“智子。”
“说。”
“如果这一波全喂进去，短期库存会掉到什么份上。”
“抽卡节奏近乎停摆，战时应急只剩基础供能，轨道火力转入省着用那档，后面谁再想来碰你，咱们就得先掂量弹药，再掂量心情。”
“听着挺寒酸。”
“你终于肯承认了?”
“承认个屁。”
苏晨手上压住刀闸，偏头看她。
“火力不够能再攒，老婆没了没法抽第二个同款。”
智子整个人静了半拍，连边缘掉下来的码点都停了一瞬。
下一刻，她别开脸。
“你这种台词，写进底层归档里都嫌肉麻。”
“有用就行。”
“......有用。”
她抬手，直接把最后一道仓库保险抹掉。
“行了，别磨蹭，开闸。再晚两秒，它那边就要长牙了。”
苏晨没再废话，刀闸一压到底。
仓库投放井先是一沉，随后整口井都活了。卡槽翻转，锁扣齐开，成堆晶核沿着导流槽往下泻。蓝，紫，金，偶尔夹着发红的高阶碎片，光直接淹了半个主控室。每一颗落进主控井，井壁就亮一圈，能流顺着接线台往上冲，粗得吓人，连旧铜柱都烫出白烟。
两百一十二份压缩生物能团压在后头，一团团砸进转换腔，被迅速碾开，化成更亮的流束。三枚SSR级能量结晶最后入井，颜色最沉，落下去时整口主控井狠狠干往下一坠，仿佛地心都跟着空了一格。
侧屏上，恒星之眼一下睁开。
紫金瞳面里原本那层锁区残纹被硬生生顶薄，主链能级飞窜，黄线、橙线、红线一截截往上跳。苏晨看得额角发烫，耳边全是井里卷上来的鸣响，跟一万台老发电机一块哼哼差不多。
“吞了!”
智子盯着数据条。
“她在吞，继续压，别停!”
“我也没打算停!”
苏晨双手按住接线台，把仓库剩余储仓全数解锁。最后一层封存的变异高能晶核一股脑涌出，沿着导流槽扑进主控井，整条能流已经不是线了，成了一道发光洪流，直冲恒星之眼。
这一刻，苏晨胸口反倒空了。
不是虚，是轻。平时攥得太紧，今天狠狠干撒出去，倒把那团一直压在心口的东西扯开了。他盯着上行的能流，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醒，给我醒，老子这回连裤兜都翻过来了，你再装死就有点不讲武德。
渊终于动了。
灰幕里原本乱成一团的广播纹忽然往中间一收，所有乱码和常数项一块塌向那道缝。不是修补，不是重建，是抢。
智子第一个骂出声。
“它来截了!”
侧屏左上角那道裂缝里，先伸出五根发白的常数骨架，接着是半截手掌。没有皮，没有血肉，只有乱码、字段、校验式和崩掉的顺序项硬拼在一块，手背上还在跳删除、回收、归并几行残字。
它一探出来，整个主控室温度都往下一沉。上行的晶核洪流被它当头按住，最前端那截能流竟真被捏得发散，几颗还没完全融开的高能晶核在半空急速转暗，差点就被拖偏方向。
“它还真敢吃。”
苏晨抄起旁边那根手动分流柄，直接插进接线台最底层的旧联系强送口。
“想从老子嘴里抢饭，手伸得挺长。”
智子已经把索引环扣回主柜，粉黑色代码链再一次沿着广播纹往那只手上缠。
“别让它握实! 一旦握实，这波能流会被它扯掉三成!”
“那就狠狠干剁它指头!”
高维手掌已经彻底探下来了，五指张开，正正攥向那道冲天的晶核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