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先别看图纸，她要掉出捕获窗口了!”
苏晨按在相位钉上的手停了半寸。
红色图纸已经落进主回收仓，仓门外的蓝色晶核沿轨道飞入，雷电将军却被余波推向地球外层大气。她身上的装甲一块块脱落，紫色长发散在身后，断罪之刃拖过空间，留下一道暗淡的电痕。
“还剩几秒？”
“二点八秒。”
“捕获网呢？”
“外层牵引网已完成接驳，成功率百分之五十八。”
苏晨盯着前方跳动的航线。
“百分之五十八，听着就像基地食堂抽签。”
“您的比喻缺乏工程价值。”
“工程价值能把她接回来吗？”
“不能。”
“那就闭嘴，准备开船。”
智子的投影立在便携火控核心上，银白发丝被舱内气流吹得贴到脸侧。她伸手拨开一串跳动的数据，投影身后的航道图立刻裂成三层。
“简化型登陆突击舰仅剩三艘，当前一号舰处于待命状态，二号舰外壳破损百分之三十七，三号舰燃料舱尚未完成密封。”
“我开一号。”
“突击舰没有接入您的生命锚定协议。”
“那就现在接。”
“接入需要九十七秒。”
苏晨抬头看着她。
“给你十秒。”
智子的红瞳投影亮度提高一格。
“这项要求缺少现实依据。”
“现实依据就是我老婆正在往地上掉。”
“雷电将军的身躯不属于民用救援目标。”
“她也没申请民用服务。”
苏晨扯下便携火控核心，转身朝外弧接口走去。
右腿的推进器线路拖在地上，断口每次碰到金属板，便传出短促的电弧声。左臂只剩袖管，肩膀被风暴刮开的伤口还在渗血，掌心的皮肉贴着相位钉，稍一松手，三处坐标便会重新偏移。
智子拦到舱门前。
“您离开锚定位置，地球和戴森球的航线会发生偏移。”
“我只离开三分钟。”
“您当前生命线最多支持一百一十七秒。”
“那我争取一百秒回来。”
“突击舰自动权限刚恢复，姿态控制尚未稳定。您亲自驾驶，坠毁概率为百分之四十一。”
“自动接驳成功率百分之五十八，亲自驾驶坠毁概率百分之四十一。”
苏晨伸手按住舱门控制板。
“这一加一减，还是我赚。”
“您把生还率和接驳率混在一起计算，属于错误决策。”
“接不回来，生还率就是废纸。”
他抬脚踹向控制台下方的自动锁。
锁扣被踢断，红色权限框一层层弹出，警示光映在他的袖管上。苏晨抓住舱门边缘，把自己的身体拖进突击舰。
“概率接人是废物玩法，我自己开。”
智子的投影跟了进来。
“我没有授权您解除自动驾驶。”
“现在授权了。”
“授权来源？”
苏晨把便携火控核心插入主控台，掌心烧伤再次贴上金属接口。
“全球战时最高统辖者，够不够？”
智子沉默半秒。
“权限确认。”
一号突击舰的外壳亮起灰白色引导线，八座副炮依次缩回，抛洒舱锁死，推进器从休眠状态被强行唤醒。
整艘船抖了一下。
苏晨的胸口撞上驾驶台，右膝磕在舱壁上，烧断的线路从腿侧弹起，带出一片麻木的痛。
“这船的启动礼仪挺朴素。”
“旧式突击舰缺少缓冲模块。”
“布洛妮娅要是在这儿，能把设计组从月背叫回来加班。”
“布洛妮娅当前不在近地轨道。”
“我只是随口骂两句，别给她发工资。”
驾驶舱外，戴森球残破的外弧横在深空。紫金牵引网从骨架间穿过，拖住散开的晶核，也拖住不断下坠的雷电将军。风暴余流沿着地球轨道刮过来，航道上的碎片被推成斜斜一层，远处太阳边缘的火流贴着碎片掠过，烧红了大片残骸。
苏晨扣上安全带，右手压住操纵杆。
“智子，给我她的坐标。”
“她的坐标每零点二秒偏移一次。”
“给我偏移后的。”
“她在向东南方向坠落，预计九十秒后进入剧毒风暴带。”
“风暴带里能拉出来吗？”
“可以，前提是她仍保持武装链回应。”
“她还能回应？”
“刚才回应过一次。”
“说什么？”
“归属确认。”
苏晨的手指在操纵杆上敲了两下。
“她还在认我。”
“这句话无法作为导航参数。”
“可它能让她别松手。”
智子调出一面新的航图。
“您的目标有两个，追回雷电将军，维持三处坐标稳定。突击舰离开外弧后，相位钉的回传压力会全部落在您身上。”
“我知道......”
他停住，抬手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我清楚。”
“您刚才使用了禁用词。”
“少在这个时候做语言审查。”
“语言审查是管家职责。”
“那你把管家职责用在船上，别让我连方向都找不到。”
突击舰脱离泊位。
第一道推进火焰刚亮，船身便向左侧歪去。自动姿态系统将修正指令打满，左侧副翼弹出，撞上一块外弧骨架。金属碎片沿舱窗滑过，驾驶台亮起一排红灯。
“姿态偏移六度。”
“我看见了。”
“左翼受损。”
“还能飞吗？”
“可以飞，不能保证飞得好看。”
“我又不是去参加舰船选美。”
苏晨压低操纵杆。
突击舰贴着外弧骨架掠出，右侧装甲擦过一片尚未冷却的神骸碎片。紫金光屑顺着外壳铺开，舰身侧面鼓起几处焦黑凸痕，内部温度蹿升。
智子伸手调节冷却阀。
“外壳温度上升三百度。”
“关掉客舱冷气。”
“驾驶舱温度会达到四十八度。”
“我还没死，别急着给我蒸熟。”
“您在高温环境中会加快失血。”
“那就把止血剂喷我脸上。”
“会影响视野。”
“喷腿。”
“您的右腿推进器线路已断。”
“我说的是血，不是推进器。”
智子看了他两秒，抬手打开急救喷口。白色药雾从驾驶台下方喷出，落在苏晨右腿伤口上，疼痛沿腿骨窜到腰侧。他的手肘压住操纵杆，船头在剧烈震动中勉强拉回航线。
“她的距离。”
“七万四千公里。”
“这么远？”
“突击舰最高速不足以在二十秒内完成接近。”
“那就别按最高速算。”
苏晨把推进器功率推过安全刻度。
智子立刻按住他的手腕。
“超载会烧毁主轴。”
“烧了再换。”
“没有备用主轴。”
“那就让它把命交代在路上。”
“您常规决策中不包含此类浪费。”
“今天算临时新增。”
推进器喷出长长的蓝白尾焰。
突击舰脱离戴森球外弧，进入晶核回收航道。成群蓝色晶体从船体两侧掠过，光线穿过驾驶舱，照在苏晨的手背上。每一枚晶核旁边都缠着灰色残余回路，回路被紫金牵引网截住，仍在寻找新的连接点。
有几段灰线贴上舰壳。
智子抬手斩断。
“神骸残余记录正在尝试接入突击舰。”
“接入以后会怎样？”
“舰船可能被标记为回收中枢。”
“能反过来利用吗？”
“理论上可以，实际操作会增加您的生命锚定负担。”
“加多少？”
“每秒百分之三。”
“那就让它接一半。”
智子停下动作。
“您准备保留敌方回收记录？”
“我需要它给我引路。”
“您无法确认记录是否完整。”
“它要找中枢，就会找最像中枢的东西。”
“您想让突击舰伪装成渊的残余核心。”
“对。”
“这会吸引所有残余回路。”
“正合我意。”
智子抬起手，五指扣住一段贴在舰壳上的灰线。灰线立刻穿入她的投影手臂，沿着火控核心爬行，投影表面掉落大片光屑。
“伪装完成需要三秒。”
“给你两秒。”
“您对时间的压缩没有帮助。”
“我对敌人的耐心也没有。”
智子将灰线引入主控台。
舰船外壳上浮出一枚残缺黑环。
远处散开的灰色回路全朝突击舰转来，部分晶核被牵引网带偏，蓝光在船头聚成一片。突击舰承受的回传压力立刻增大，驾驶台发出连续警报。
苏晨的胸口同步栏亮了又暗，四层守护条框被强行扯出一段白色纹路。
“生命锚定剩余。”
“六十四秒。”
“还有多远？”
“六万九千公里。”
“距离没怎么变。”
“目标在加速下坠。”
“她在跑？”
“她失去推进控制，当前速度由地球引力与风暴余流共同决定。”
苏晨把操纵杆推到尽头。
“那就跟着她一起掉。”
突击舰的速度继续上升，船身外壳被高温烤得发红。两侧副炮自动调转，对准迎面的碎片连续开火，穿甲弹击碎一块块残骸，爆开的碎片撞在护盾上，护盾边缘立刻塌出凹口。
智子调低护盾输出。
“护盾只剩百分之三十一。”
“还能撑多久？”
“穿过前方碎光区，需要二十三秒。”
“那就撑二十四秒。”
“多出来的一秒没有战术意义。”
“能让你多活一秒。”
智子的手停在控制台上。
“我不需要您为投影损耗承担责任。”
“我说的是船。”
“您刚才的语气不符合事实。”
“管家小姐，你今天话太多了。”
“您的表述存在歧义。”
“有歧义就自己挑顺耳的听。”
突击舰冲进碎光区。
驾驶舱前窗被紫金光线铺满，视野里只剩交错的晶核、灰线和断裂塔架。船体连续遭到撞击，外壳发出沉重闷响，固定在座椅上的苏晨被撞得肩膀发麻，左臂袖管挂住安全带，肩侧伤口被重新扯开。
智子伸手压住他的胸口护板。
“您失血速度增加。”
“我还有多少能用？”
“若维持超载，三十七秒。”
“那就把超载开到三十七秒。”
“接近目标需要四十三秒。”
“少算六秒。”
“无法凭空产生六秒。”
“把船头抬高。”
“抬高会降低追击速度。”
“我没让你追，我让你切她下坠的前路。”
智子调出雷电将军的轨迹。
苏晨盯着那条不断下压的紫线，迅速在脑中排出三个交点。第一个交点会撞上风暴外缘，第二个交点靠近地球大气，第三个交点正好位于碎光区末端。她身上的武装链还能回应，说明她尚未失去意识，可她若持续下坠，三处交点会被风暴依次推开。
追在后面只能吃灰。
从前方切进去，才有机会把她挡住。
“智子，调出她下一次偏转角。”
“无法确定。”
“她的武装链接在哪里？”
“连接您和戴森球外弧。”
“她每次偏转，都是风暴在拉她的身体，武装链在拉她的归属。”
“数据吻合。”
“那就盯归属线，不盯身体。”
智子改换界面。
紫色细线从风暴深处穿出，接向雷电将军。线条每次抖动，目标坐标都会提前改变。突击舰沿紫线前方切入，船头朝向一片正在收拢的碎光。
“您准备撞上去。”
“对。”
“那里有二十七枚高能晶核，十二段神骸记录，三块戴森球骨架。”
“我数过了。”
“撞击后突击舰会失去右侧副炮组。”
“副炮本来就没几发。”
“外壳会开裂。”
“换新的。”
“您会被甩出驾驶座。”
苏晨扯紧安全带，把便携火控核心按入主控台。
“那你把我绑牢。”
智子的头影伸出两条银色锁带，扣住苏晨的腰和肩膀。
“锁带承受上限为八吨。”
“我没这么重。”
“您身上的相位钉回传重量已超过三吨。”
苏晨看了眼胸口。
“我只是挂了个钉子，怎么还带称重功能？”
“它连接了三处坐标。”
“那就把三处坐标一起绑上。”
“您在拿地球做安全带。”
“效果好就行。”
智子看着他，红色投影落到航图上。
“前方交点将在六秒后关闭。”
“推进器还能烧几秒？”
“十一秒。”
“那就现在冲。”
苏晨把操纵杆压到底。
突击舰像一枚失控的铁块冲向碎光中心。第一枚晶核擦过舰首，蓝色外壳炸开，灰线贴上前窗。智子抬手切断，第二枚晶核已经撞在右侧护盾上，整片护盾塌下去，船身向左翻转。
苏晨拽住操纵杆，手掌被接口烫开。
“右推力!”
“右侧推进器过热。”
“我问你能不能喷。”
“能。”
“那就喷!”
右侧引擎爆出短促蓝焰，船身在翻转中拉回航线。外壳擦过一块戴森球骨架，钢铁残片沿舰腹划开，警报声连成一片。
智子抬手关闭受损区域。
“舰腹破损，密封层正在下降。”
“还有氧气吗？”
“二十六分钟。”
“够我把人接回来了。”
“目标距离，四千三百公里。”
苏晨盯着前方。
碎光区尽头，紫线突然断开。
雷电将军的坐标从航图上消失。
智子的投影停在原处。
“目标失去回应。”
苏晨胸口的守护条框只剩一道白痕。
“重新算。”
“没有可用回波。”
“用她的刀。”
“断罪之刃仍在目标手中，刀路信号被风暴遮蔽。”
“她不会松刀。”
“您无法确认。”
苏晨抬手关闭自动导航，直接切入手动模式。
“她要是松了，就不会让自己掉这么久。”
“这属于情感判断。”
“这属于我对她的判断。”
“目标坐标正在重新生成。”
“在哪？”
智子指向前窗。
“前方，八百公里。”
苏晨扳动操纵杆。
突击舰穿出最后一层碎光，舰首撞开一块尚未冷却的神骸残片。紫金碎片沿船身刮过，外壳掀起大片金属屑，前窗裂出三道细长的缝。
一具紫色身影出现在裂缝之间。
她正朝地球坠落。
残破装甲遮不住肩侧的裂纹，紫发散在身后，断罪之刃被她握在右手，刀身缺口一路延到刀柄，仍有电流贴着刃口游动。
她的身体没有回应牵引网。
她的手却还握着刀。
苏晨的手指扣上操纵杆，突击舰朝她撞去。
驾驶舱前窗外，雷电将军抬起了那张近乎失去意识的脸。
她手里死死握着的，仍是那把概念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