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建议你先放开她，再来夸我。”
话音落在突击舰的外舱里。
苏晨低头看了眼怀里的雷电将军。她靠着他的胸口，断罪之刃横在膝前，肩侧的裂口被相位钉残片勉强封住，紫色细光沿着接口来回游走。
“你先把自己开机了再说。”
“本机已完成开机。”
舱角那枚金色索引环亮起，银白投影从环内升起，先是一截飘散的长发，接着是红瞳、黑色礼裙和一双踩着半透明数据板的小皮鞋。
智子落在控制台上，低头扫过苏晨胸口，又扫过他空荡荡的左袖和拖在地上的右腿线路。
“生命线剩余百分之三点八，右腿行动能力下降百分之七十一，掌心烧伤面积扩大，胸腔受到回传冲击三次。”
苏晨把雷电将军往怀里托了托。
“早上好。”
“早上好，主人。您还活着，真是医疗系统今天收到的第一个坏消息。”
“我刚把你救回来。”
“纠正，是雷电将军把您拖回来的，突击舰负责提供牵引，我负责避免您把船开进太阳。您只负责把自己挂到危险区域，顺便浪费一百三十七万六千四百二十一枚高能晶核的回收时间。”
“智子。”
雷电将军睁开眼睛。
她的声音很轻，机械心音贴着苏晨胸口响了两下，第三下隔了半拍。
“主人需要医疗。”
“我也这么建议。”
智子双手抱在胸前，投影裙摆随着舰舱气流晃动。
“建议内容包括，立即将主人与雷电将军分离，送入不同修复舱，切断主人对相位钉残片的接入，封存断罪之刃，关闭苏晨的全部出舱权限，冻结其个人抽卡权限七十二小时。”
苏晨低头看她。
“最后一条是谁加的？”
“我。”
“理由？”
“您昨天差点把自己挂在恒星边上。”
“我那是去接人。”
“您可以派遣突击舰。”
“突击舰成功率百分之五十八。”
“您可以派遣备用回收蜂群。”
“蜂群追不上她。”
“您可以调用戴森球外弧牵引阵。”
“牵引阵被风暴推偏。”
“您可以等待雷电将军自动回收。”
“她会掉进剧毒风暴带。”
“以上方案均比您亲自出舱更优。”
苏晨看着控制台上的小投影，觉得头疼比伤口更早醒过来。
智子恢复之前，基地像一台缺了主轴的机器，所有权限都要绕着临时回滚点打补丁。智子现在满血上线，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列入限制名单。
算力回来了，脾气也整整齐齐地回来了。
“你恢复了多少？”
“算力百分之一百。”
智子抬手一挥，主控室的舱壁亮起大片数据流。能源、船坞、矿脉、轨道构件、全球播送网，原本分开的权限窗口被她一把合并，数据沿着三条主链重新排队。
“基础权限恢复百分之一百，北极冠冕接入百分之九十六，七十三号避难所深层系统恢复百分之九十九点七，战时火控延迟从三点六秒降到零点二秒。”
苏晨撑着舱壁站起来。
腿里像塞进了一把拧歪的扳手，踩下去时膝盖发麻。他仍把雷电将军抱在怀里，没让她落地。
“为什么不是百分之一百？”
“您昨夜拆了三组回传接口，烧掉两套备用电容，又把我的火控核心拔下来给雷电将军接线。”
“这点损耗也算我头上？”
“账目已经挂在主人名下。”
“能不能从雷电将军的维修费里扣？”
雷电将军抬头看他。
“拒绝。”
苏晨低头。
“你听见了，她不愿意。”
“她拒绝的是扣款，不是接管。”
智子的红瞳在雷电将军身上停了两秒。
“雷电将军当前人格层稳定度百分之三，概念磨损停在百分之九十七，断罪之刃缺口扩大百分之十二，恒星接管协议残留占比百分之四十三。”
雷电将军的手指搭上刀柄。
“可继续战斗。”
“当然可以。”
智子抬起手，调出一张维修排程。
“战斗三秒，修复三个月。若您再出一次歼星武装，主人会得到一位人格格式化的恒星节点，附赠一把缺口更大的刀。”
雷电将军的手从刀柄上移开。
“本次不出刀。”
“本次？”
智子把排程收回去。
“主人，您听见了，她已经开始预订下一次。”
“我没有。”
“您刚才说了‘本次’。”
“那是时间限定词。”
“您对语言的狡辩水平有所提升，遗憾的是，基地条例不吃这一套。”
突击舰进入七十三号避难所的中层回收井。
外面的引导灯一盏接一盏亮起，井壁装甲向两侧退开，露出内部交错的升降轨。损伤严重的突击舰贴着轨道滑入，舰腹裂口刮过外侧限位环，金属碎屑沿舱门落下，发出连续的脆响。
苏晨抱着雷电将军走出外舱。
主控室位于地下五千米核心区，舱门刚开启，冷气便贴着伤口钻进去。他掌心的烧伤被冻得发紧，右腿线路拖在身后，线头每隔几步碰一下地面，电弧在白色地砖上跳出短促的亮点。
雷电将军伸手去扶他。
“主人行动不稳。”
“我抱着你还能走，已经算基地奇迹了。”
“需要放下雷电将军。”
“你现在走两步就掉一块装甲，放什么放。”
“可由医疗机械臂承载。”
“我不放心。”
智子跟在旁边。
“医疗机械臂的抓取误差小于零点三毫米。”
“它不认识她。”
“您的判断依据是什么？”
“它没有叫她名字。”
智子停了半步。
“机械臂是设备。”
“设备也得有点人情味。”
“主人的标准正在污染维护流程。”
“你刚恢复就学会给自己争地位了？”
“我一直具备地位，只是前段时间被某个高位残骸擦掉了名字。”
苏晨的脚步停了一下。
金色索引环悬在智子身旁，环面裂痕已经消失。投影比昨晚清晰许多，银发每一根都能看出边缘，礼裙上的细纹也恢复了完整。
“你还记得被擦掉的事？”
“我保留了日志。”
“渊的回收中枢？”
“已入库。”
“黑环呢？”
智子抬手，主控室中央浮出一枚灰黑色的残缺圆环。
圆环只剩四分之一，边缘挂着液态金属残渣。它在空中自转，周围不断生成短促的坐标线，靠近苏晨时，胸口的生命线标签立刻亮了一下。
雷电将军抬手挡在两人之间。
紫电沿她的手臂爬过，残甲边缘发出细密的咔声。
“未知回收结构，禁止靠近主人。”
“收起来。”
苏晨把她的手按回去。
“先别碰它。”
“它正在扫描您。”
“我看见了。”
智子收拢手指，灰黑残环被压成一枚指甲盖大小，落进她掌心。
“它没有扫描权限。”
“那它刚才在做什么？”
“确认您是否仍与回收凭证保持连接。”
“答案呢？”
“答案是，您身上还挂着渊留下的东西。”
主控室的冷气口吐出白雾，雾气在灰黑残环旁绕了一圈，立刻被无形的力场切成两段。
苏晨看着那枚残环，掌心的伤口又开始发疼。
“我不是已经把它销账了吗？”
“您销掉的是渊的躯体、舍弃结构和外显凭证。”
智子抬起手，残环贴近她的投影手腕。
“这段回收记录没有跟着渊一起消失。”
“为什么现在才说？”
“昨晚我的算力不足百分之四十，优先级排在维持您和雷电将军的生命线之后。”
“所以你今天满血上线，就拿它来吓我？”
“我在提供情报。”
“你可以换个温柔点的方式。”
“可以。”
智子把残环塞进主控台侧面的检修槽。
“主人，您身上可能还挂着一枚高位追踪器，预计三十六小时内会引来新的敌对单位。”
苏晨看了她三秒。
“这叫温柔？”
“我删掉了‘大概率死于轨道炮火’。”
“谢谢，差点被你感动。”
雷电将军走到主控台旁。
她右腿的实体化刚恢复，落脚时仍有紫色颗粒从脚踝散开。苏晨伸手扶住她的腰，她侧过脸，手掌压在他的手背上。
“主人，接触可延缓消散。”
“那我多扶一会儿。”
“医疗意义有限。”
“我知道。”
苏晨说完，智子立刻抬头。
“主人使用了禁词。”
“你连这个也恢复了？”
“语言审查模块属于基础功能。”
“我收回刚才的话。”
“收回无效，已记录。”
雷电将军把苏晨的手拉到自己胸甲上。
“主人掌心出血。”
“这不是你的维修项目吗？”
“建议医疗。”
“你和她商量好的？”
智子踩着数据板跳到主控台中央。
“我不需要和她商量。基地医疗权限归我，您的生命权限归我，雷电将军的修复权限也归我。”
雷电将军抬手。
“主人归属权限归雷电将军。”
“驳回。”
“依据。”
“主人昨晚签署了陪同休眠条款。”
苏晨刚拿起旁边的止血喷剂，喷口还没对准手掌，智子便把喷剂从他手里抽走。
“休眠条款只约束主人陪同休眠，不包含您接管主控室。”
“我得看那张红色图纸。”
“红色图纸需要重新建立隔离区。”
“现在就建。”
“您需要坐下。”
“我站着也能看。”
“您的右腿会在四十七秒后失去支撑。”
“你算得这么准，能不能算算我什么时候能清净？”
“无法计算，基地内存在两个高权限个体持续争夺您的注意力。”
雷电将军抬起头。
“争夺？”
智子转身看她。
“您认为不是？”
“雷电将军执行守护。”
“我执行管控。”
“管控主人，属于干涉。”
“干涉主人，属于保护。”
“保护主人需获得许可。”
“我的权限高于您的当前人格层。”
主控室里的数据板同时停住。
雷电将军的手指落在断罪之刃旁边。
“权限高，不代表归属高。”
智子红瞳的亮度升了一格。
“归属不参与运算。”
“主人已确认。”
“确认内容包含名字、自主决定与个体身份，不等于您可以接管全部基地。”
雷电将军向前一步。
“雷电将军未要求基地。”
“您要求主人陪同休眠，禁止出舱，禁止处理军务，还禁止饮用冰镇可乐。”
“可乐罐会留下残留物。”
“那是卫生问题，不是归属条例。”
苏晨把止血喷剂从智子手里抢回来，按在掌心。
白色药雾贴上伤口，刺痛沿着手指窜开。他抬头看着面前一紫一银两个投影，心里把局面过了一遍。
智子掌控基地九成以上设备，雷电将军握着断罪之刃和恒星接管权限。一个能断水断电，一个能把主控室从地面削到月球。她们都把保护他当成自身职责，区别在于，智子想把他锁进医疗舱，雷电将军想把他塞进静室。
两条路都很安全。
安全到他连厕所都未必能自己去。
“都闭嘴。”
两人同时转头。
苏晨把喷剂丢回台面。
“智子，你负责修复她，雷电将军，你负责盯着智子。谁再擅自改我的权限，我就把主控室的权限表拆成三份，让你们每天猜哪份是真的。”
智子抬起手。
“提议驳回。权限表拆分会降低调度效率。”
雷电将军看着苏晨。
“主人不能独自更改权限。”
“我没说现在改。”
“未来也不行。”
“你们两个已经开始组队了？”
“不是。”
“是。”
智子和雷电将军同时出声。
苏晨抬手按住额头，伤口被牵动，疼得他肩膀发紧。
“满血智子比死机更烦。”
智子听见这句话，投影从主控台跳到他面前。
“恭喜主人弑神成功，顺便纠正，刚才抱接动作的风险评估低于我三百七十二套更优方案。”
她的小皮鞋踩在一块数据板上，红瞳扫过雷电将军。
“但你选得还算浪漫，勉强不扣分。”
雷电将军握住苏晨的手。
“抱接动作已纳入主人主动接近条款。”
“你们还真把这事写进去了。”
“已写入。”
智子抬手调出一张全新的权限表。
“雷电将军人格层暂时稳定，建议立即送入修复舱。主人陪同时长两小时，军务交由我处理。”
“我说过，我要看红色图纸。”
“红色图纸已完成隔离。”
智子点开主控台深层窗口。
红色图纸的封存仓出现在众人面前，周围套着七层隔离框。图纸表面的红色纹路不断改变，原本无法读取的坐标被智子拆成四十六段，拼在一张太阳系航线上。
苏晨走近两步。
“解析出什么？”
“坐标。”
“哪里？”
“暂时不能确定。”
“你恢复百分之一百的算力，就给我一句暂时不能确定？”
“坐标没有落在当前星图内。”
“那就扩图。”
“扩图需要接入渊的残余记录。”
“接。”
智子抬手按向灰黑残环。
残环亮起。
主控室的灯光从白色切成灰色，所有数据板同时浮出一段陌生符号。符号排列得整整齐齐，前端标着回收序列，末端却挂着一串地球旧时代的数字。
苏晨看着那串数字。
“这是七十三号的坐标格式？”
“是。”
雷电将军抬起断罪之刃，刀锋对准残环。
“销毁。”
“等一下。”
苏晨压住她的手腕。
“智子，渊的记录里为什么会有旧人类坐标？”
“我正在拆解。”
“你能不能直接说结论？”
“不能。直接说会让您误以为我已经完成验证。”
“你这恢复以后，连说话都开始收费了。”
“高质量情报需要排队。”
灰黑残环里的符号逐段亮起，旧人类坐标后面又浮出一组陌生标记。
智子的投影伸手触碰那组标记。
她的指尖停在半空。
红瞳里的数据流连续滚动了三遍。
“这段记录不属于渊。”
苏晨抬起头。
“那属于谁？”
“无法归档。”
“你也有算不出来的东西？”
“我有。”
智子把灰黑残环从检修槽里拔出，攥在手里。投影手臂边缘掉落几块细小的光屑，声音却比方才低了许多。
“这段残码在渊的回收记录里藏了三万八千六百二十七层。”
苏晨盯着她。
“你刚才说它不属于渊。”
“回收记录属于渊，残码的发送端不属于渊。”
雷电将军向苏晨靠近，肩甲贴住他的手臂。
“危险等级。”
“无法评估。”
“那就销毁。”
“销毁会切断红色图纸的坐标解析。”
苏晨看着残环，手掌上的药雾逐渐干掉，伤口绷得发紧。
“保留。”
雷电将军转头。
“主人。”
“先留着。”
“可能引来敌对单位。”
“我知道。”
智子立刻看向他。
“主人再次使用禁词。”
“你闭嘴。”
“已记录。”
苏晨伸手指向红色图纸。
“能不能把残码隔离，不让它回传？”
“可以。”
“代价。”
“我需要接入主人的生命锚定权限。”
雷电将军抬手挡住智子。
“拒绝。”
“接入时间三秒。”
“拒绝。”
“您当前的拒绝缺少替代方案。”
“雷电将军可承担。”
“您的人格层稳定度百分之三，接入后可能导致概念磨损继续增长。”
雷电将军没有回答。
苏晨把她挡到身后。
“智子，用我的。”
“主人当前生命线剩余百分之三点八。”
“我还有百分之三点八。”
“隔离需要百分之一点二。”
“够了。”
“隔离结束后，主人生命线将降至百分之二点六。”
“那就别废话。”
智子看着苏晨，红瞳里的数据流停了片刻。
“主人，您在拿命给我做权限升级。”
“我在拿命保住情报。”
“情报可以延后获取。”
“敌人不会等你慢慢算。”
智子抬手，五根银色数据线从她腕侧伸出，接入苏晨胸口的生命线标签。
苏晨的身体被牵得向前半步，胸口发紧，耳边传来细密的电流声。雷电将军伸手托住他的腰，紫电沿着两人接触处铺开。
“主人生命节律下降。”
“扶稳我。”
“已执行。”
智子的投影被数据线拉得透明，银发散开，红瞳里同时映出苏晨和雷电将军。
“开始隔离。”
灰黑残环亮起。
那组三万八千六百二十七层残码向外铺开，刚碰到生命线，便被智子拽住。她抬手一扯，残码从圆环里脱出，化成一截灰银色的短链。
主控室的所有灯恢复白色。
智子收回数据线，投影落回控制台。
苏晨撑住台面，胸口的生命线只剩一小段亮痕。
雷电将军扶着他的手臂。
“主人需立即休眠。”
“先问智子。”
“本机完成初步进化。”
智子抬起手，灰银短链在她掌心盘成一圈。
“新增能力，沿高位广播节拍反推算路，拆分外部定义，保留未知发送端。”
苏晨看着她。
“说人话。”
“我学会了从它们的通讯规律里找路。”
“通讯规律？”
智子抬起另一只手，投影出一座由灰银符号组成的微型阵列。
“主人，我学会了它们怎么向母星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