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炉长，是否接听高位来电？”
全球播送网把这句话送进每一座避难所，送上每一座浮岛，也送进地表那些用铁皮和尸骨搭出来的营地。
苏晨坐在通讯室里，右腿线路拖在地面，掌心刚喷上的止血膜被冷气吹得发紧。雷电将军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按着他的肩，另一只手握住断罪之刃。
智子悬在主控台上，银发垂过肩头。
“主人，全球共有四千八百六十七个频道等待回应。”
“多少人在线？”
“无法精确统计，部分频道使用脚踏发电，部分频道由人力轮换维持。当前接入人数超过二十七亿。”
苏晨抬头。
“二十七亿？”
“活人频道，不代表二十七亿名幸存者。很多频道由同一座城邦重复转接，数据存在重合。”
“你能不能别把气氛拆得这么碎？”
“我只负责避免主人被虚假数字哄开心。”
“我连站都快站不稳了，谁哄谁还不一定。”
雷电将军扶住他的腰。
“主人需要医疗舱。”
“先接电话。”
“主人生命线剩余百分之二点六。”
“接完再去。”
“不可。”
“那就一边接，一边去。”
雷电将军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右腿。
“行动路线需要重新规划。”
“你还真打算抱我过去？”
“可以。”
“你现在肩膀还在漏光，抱我一次要散掉多少？”
“预计百分之零点四。”
“那算了，我自己爬。”
智子抬手，把全球播送网接入主控台。
七十三号避难所外广场的投影墙同时亮起。
这座广场原本是装卸区，地面铺着黑色合金板，边缘立着几排高斯炮塔。第三十四天清晨，炮塔没有展开，塔身缠着白色布条，布条上印着各个避难所临时徽记。
人群从地下升降井里涌出来。
有人穿着破旧防护服，有人披着隔热毯，有人拄着金属杆。净水管道刚接通，地面积着浅浅的水，鞋底踩过，发出啪嗒声。
艾达站在广场中央，左臂外骨骼仍然卡死，冷却液从肘部一滴滴落下。她身后站着来自北境钢铁联盟、海上浮岛会和黑鹫营地的代表。
林澜没有出场，她的执事印记被投影在远处的浮岛频道上。
艾达抬头看着主屏。
“苏晨，全球频道已经接入。所有城邦都在等你确认昨夜的战果。”
“让他们看。”
“先说清楚，你准备怎么说。”
“如实说。”
“如实说到什么程度？”
“渊死了，戴森球还在转，地球也没被他带走。够了吗？”
艾达的手指压在卡死的外骨骼操纵杆上，杆身发出干涩的咔声。
“够不够，不由你决定。”
“那由谁决定？”
“活着的人。”
她把一枚旧式话筒递给旁边的幸存者。那人头发全白，胸口挂着一块熔化过的城邦牌。
“问。”
老人把话筒贴到嘴边。
“苏统领，渊是神吗？”
广场里的人抬起头。
这个问题经过全球播送网，落到每一个频道。北境的钢铁井里，有人停下锤子。东太平洋风暴带边缘，浮岛会收起了捕鱼索。黑鹫营地里，正在分配净水器的女人把手停在半空。
苏晨看向智子。
“这问题谁发起的？”
“最初来源有三百二十一处，发布时间相差不到两秒。频道之间存在统一模板。”
“有人提前写好了答案。”
“模板里有两个版本。”
“念。”
智子抬手。
“第一版，渊属于不可触碰的神明，苏晨获得力量只是偶然，战果应归全体幸存者共有。”
“第二版呢？”
“神明已经死亡，任何人都不得拥有超出配额的能源，七十三号应立即开放全部核心设施。”
艾达把话筒拿了回来。
“这两个版本已经在地表传开。”
“谁在推？”
“查不到主源。短波转接点分布在十三座废弃城邦，信号经过旧军用中继塔。有人在借你的战果拆你的权。”
“说得挺含蓄。”
“我是在给你留面子。”
“那我谢谢你。”
苏晨推开椅子，单腿站起来。
右腿线路在地面拖出一串蓝色电弧，疼痛顺着小腿钻进腰侧。他伸手扶住主控台，等那阵麻意退下，抬头看向广场。
“把投影角度抬高。”
智子没有执行。
“主人，您确定要公开您当前状态？”
“怎么？”
“您左臂装甲缺失，右腿失效，双掌烧伤。广场里有孩子，也有旧人类军阀的残余频道。您的伤势会被部分人解读为可替代、可分割、可谈判。”
“那就让他们看。”
智子把投影角度推高。
苏晨出现在广场主屏上。
他只剩一条空袖管，右腿拖着断裂线路，手掌贴着止血膜，衣服上还留着返航时沾上的紫色碎屑。
广场上的人群开始移动。
最前排的人跪了下去，后面的人跟着低头。有人把手里的枪放在地上，有人抱住身边的孩子，有人抬头看了几秒，转身冲进升降井。
艾达没有跪。
她握着话筒，胸前的旧城邦牌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现在满意了？”
“还行。”
“你把伤势放出去，地表会更怕你。”
“他们本来就怕我。”
“怕你和服从你是两件事。”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换身新衣服，坐在水晶台上，说我爱所有人？”
“别拿这个开玩笑。”
艾达靠近主屏，左臂外骨骼漏出的冷却液落在她的手背上，皮肤被冻得发红。
“他们需要一个能相信的版本。你杀了渊，救了地球，这件事足够大，大到会被人编成神话。神话一旦成立，你就会从统领变成供人跪拜的东西。到那时候，所有损失都能推给神迹，所有配给都能被人拿来争抢。”
“你担心他们把我捧得太高？”
“我担心他们先捧你，再把你拆开。”
苏晨看着广场上的人。
有人跪得规整，有人跪得敷衍，有人把膝盖藏在长袍里，只低头不落地。离主屏最远的一排人甚至在交头接耳。
地球的人心没有统一。
他们只是在等谁先开口。
苏晨在心里过了一遍，若顺着神话走，能源会变成祭品，幸存者会把他的每一次决定都交给祈祷；若把自己说得太软，各个城邦就会借平等之名抢夺核心资源。最省事的办法，是把神话砍成规矩，把服从换成配给，让所有人明白跪拜不能多拿一滴水。
“艾达。”
“说。”
“你还认我这个战时最高统辖者吗？”
广场上的声音被全球频道放大，艾达的喉结动了动。
“我认你救下了地球。”
“我问的是职权。”
“这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
“在末世里，它们一直混在一起。”
“你想要我替你背书？”
“你已经站在全人类前面了。”
“我若背书，旧人类的奋斗史会变成你的序章。”
“你可以不背书。”
苏晨抬手关掉自己的生命线投影。
“那就把话筒交给别人。”
艾达盯着主屏里那条空袖管。
她清楚苏晨在逼她，也清楚自己没有多少退路。零号避难所的基因密钥还在她手里，旧联系残档掌握在她脑中，地表难民的信任也由她维持。若她此刻拒绝，地表会分裂，北境和浮岛会各自寻找新的靠山。
可若她点头，旧人类最后一块独立招牌就会挂到苏晨门下。
“我有三个条件。”
“说。”
“地表配给公开，城邦负责人不得私藏净水芯。”
“可以。”
“所有进入七十三号工业区的幸存者，保留劳动换取资源的权利，不许按血统分配。”
“可以。”
“你不得把普通幸存者拿去测试武器。”
苏晨看着她。
“这条不用谈。”
“我要你当着全球说。”
“你这是拿背书换誓言。”
“我在确认你要建立的东西究竟是不是人类的避难所。”
“你不信我？”
“我信你的火力，我不信你的耐心。”
苏晨笑了笑。
“这句倒是实在。”
他对智子抬了抬手。
“接入战果记录。”
智子把灰银色通讯指环扣在指尖。
“主人，战果记录包含渊的高位结构，投放后会留下回传痕迹。”
“能遮掉吗？”
“能遮掉地球端的定位，遮不掉高位端的识别。”
“那就别遮。”
智子看向雷电将军。
“需要打开戴森球残阵回显。”
雷电将军按住断罪之刃，机械心音隔了两拍。
“允许。”
“您当前人格层稳定度百分之三，开启回显会引动恒星接管协议。”
“维持多久？”
“十一秒。”
“足够。”
苏晨抬手。
“开始。”
七十三号外广场上空的紫阳突然抬高。
太阳边缘浮出一圈紫色弧线，戴森球残破的外弧骨架从高空显现。无数轨道构件拖着长长的牵引束，绕过大气层，接入恒星边缘。
主屏切换画面。
先出现一枚灰黑色圆环。
圆环里悬着观测者渊的核心，液态金属结构被紫电钉在三维空间，连接杆件一根根断开。它还在试图牵引裂口，牵引端却被一只紫色机械手拽住。
雷电将军站在画面中央。
她的右手裂纹一路爬到肩部，断罪之刃刀身缺了一大块。紫阳从刀锋边缘流过，远处的黑环被她勾住，拖过恒星边缘，拖进地球的观测范围。
全球频道里传出吸气声。
那枚黑环开始转动。
苏晨走到广场主屏下方。
他脚下的合金板被阳光照成紫金色，断裂线路贴着地面冒出白烟。雷电将军的投影站在他身后，身躯残缺，刀锋斜指苍穹。
画面里，渊的核心发出最后一段回铃。
“低维变量......超出......”
声音断开。
苏晨抬手，按下销账确认。
紫色刀线穿过黑环。
渊的核心、连接杆件、回收凭证和残余裂口在同一刻散开，化成漫天光雨。光雨穿过戴森球外弧，落入地球大气层，像一场从太阳上洒下来的金色雪。
广场上的人跪了下去。
这一回没有人带头。
老人把额头贴到湿漉漉的合金板上，孩子被母亲按住肩膀，北境的士兵把枪横放在面前，浮岛频道里的人隔着屏幕跪倒。黑鹫营地的首领摘下护目镜，单膝压地。
艾达站在主屏下方，手里的话筒垂到腿侧。
光雨落在她的破旧外骨骼上，沿着卡死的左臂滑下，把那些干涸的冷却液照成细银色的亮痕。
全球各处传来同一个称呼。
“弑神者。”
“弑神者。”
“弑神者!”
声音一层层叠上去，经过海上浮岛会的中继塔，穿过北境钢铁联盟的地下广播线，抵达七十三号避难所。
智子抬手压低音量。
“主人，全球频道正在自动统一称谓。”
“改成什么？”
“弑神者。”
“我有同意吗？”
“您刚才公开销账，全球幸存者完成了自发命名。”
“这也算程序？”
“人类社会常用程序，先喊起来，再逼当事人接受。”
苏晨看着广场上的人群。
“挺熟练。”
艾达把话筒重新举到嘴边。
“全球幸存者听着。”
她的声音经过播送网，落进每一座城邦。
“渊已被苏晨斩杀，战果记录公开，回收凭证已封存。七十三号避难所继续承担战时总调度，所有配给按照劳动、伤残、幼年和医疗需求重新登记。任何人不得借神死之名抢夺能源，也不得借弑神之名私设祭坛。”
广场边缘有人喊道：
“神死之后人人平等!”
另一道声音从北境频道传来：
“平等就该分七十三号的反应堆!”
海上浮岛频道接着有人发问：
“若苏晨是弑神者，谁来约束弑神者?”
这三句话被智子单独标红，送上主屏。
艾达没有回避。
“苏晨，你自己答。”
“把问话的人接进来。”
三道频道同时打开。
北境的男人先开口，背景里传来铁链拖动声。
“我们不是抢。渊死了，危险消失，七十三号该把能源交给全人类共同使用。”
苏晨问：
“你们有多少聚变反应堆？”
“十二座旧式反应炉。”
“每天能供多少人？”
“七万人。”
“北境有多少人？”
“二百三十万。”
“差额谁补？”
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七十三号。”
“七十三号的工厂、护盾、轨道船坞和净水线，谁修？”
“全人类都能出力。”
“你们拿什么出力？”
频道里安静了片刻。
“人。”
“人能替代寒晶矿？”
“我们可以挖矿。”
“矿脉在地表五千米以下，外面还有虫族残巢。你准备让老人和孩子下去？”
男人没有回答。
苏晨切到海上浮岛频道。
“你问谁来约束我。”
林澜的执事印记亮在屏幕角落，声音从浮岛会传来。
“这个问题由所有幸存者提出。掌握全部能源的人，若无人约束，迟早会把配给变成命令。”
“说得有道理。”
苏晨看向艾达。
“你也这么想？”
艾达握着话筒。
“我想要一套能执行的约束。”
“那就由你来管账。”
艾达的呼吸停了半拍。
“什么意思？”
“地表配给、城邦登记、劳动换取、伤残医疗，交给地表拾荒者联盟。智子负责公开账目，赫菲负责北极冠冕的工业权限，你负责监督我。”
“你把监督权交给我？”
“你敢不敢接？”
“我接了，就不能只做你的证人。”
“我没养证人。”
“你会把我当刀。”
“你本来就是刀。”
艾达沉默片刻。
苏晨盯着她手臂上漏液的外骨骼。
“但这把刀暂时归人类自己握着。别乱砍，容易伤着自己。”
艾达把话筒贴近嘴边。
“全球频道听清楚，地表联盟接受七十三号的战时调度，也接受公开账目。苏晨仍是最高统辖者，能源配给由联盟执事会监督，智子负责记录，三方互相留档。”
智子抬手。
“补充，主人不接受任何形式的祭坛、献祭和活人奴役。”
苏晨看向她。
“你把楚天阔那笔账也翻出来了？”
“相关奴隶交易记录已完成归档。”
广场里的人群开始低声交谈。
艾达抬起头。
“你连这个也公开？”
“该死的人已经死了，账不能跟着他一起埋。”
一句话落下，北境频道里先传来铁门开启的声音，接着是登记员报数。海上浮岛会关闭了私人净水芯交易窗口，黑鹫营地把仓库门牌换成了战时配给标记。
全球播送网上，原先那些要求平分能源的频道逐个改口。
他们没有被说服。
他们只是看到了一份能运行的账。
苏晨伸手接过智子递来的黑色话筒。
“还有谁要给我讲配额？”
广场里的人抬头。
紫阳落在他身后，光雨还在大气层边缘燃烧，戴森球的残弧被照出一圈圈金色轮廓。雷电将军站在他身旁，肩头裂纹延伸到脖颈，断罪之刃的刀尖垂在地面，仍有紫电顺着刃口流淌。
苏晨把话筒靠近嘴边。
“神我都杀了，还轮得到谁跟我讲配额？”
广场上的人把额头压得更低。
全球频道里，跪伏声顺着播送网扩散出去。
那些没有跪的人也关掉了私人频道，接入七十三号的统一节点。北境钢铁联盟交出能源仓权限，海上浮岛会开放远程账本，黑鹫营地递交了全部武器数量。艾达站在主屏下，低头确认了自己的执事印记。
苏晨的名字后面，多出三个字。
弑神者。
智子把称谓写入全球战时广播协议，指尖停在确认键上。
“主人，是否正式接收？”
“接。”
“接受后，所有高位通讯都会优先检索这个称谓。”
“正好省得它们叫错。”
智子按下确认。
全球播送网的底层索引同时改写。
苏晨，战时最高统辖者，地球人类共同体弑神者。
那截灰银色通讯指环在智子手上轻轻转动，远处的高位回铃隔着数十层屏障传来，已经不再询问渊的执行进度。
它们在重复一个新称呼。
弑神者。
弑神者。
弑神者。
苏晨刚把话筒放回台面，智子的投影忽然从广场主屏上消失。
她的声音切入苏晨视频，音量压得很低。
“主人，听完欢呼了吗？该听讣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