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舰队听见了。”
智子的声音落下，主控室上方那片深空投影继续扩张，数不清的跃迁光点越过太阳系外缘，沿着三条断裂航路向内铺开。
苏晨扶着主控台，掌心贴在烧裂的金属边缘，药膜被热气烘得发硬。
“这就是你说的舰队？”
“目前只显示了抵达节点。”
智子站在投影中央，银白裙摆被数据流托起，右手的两根投影指节仍未补全。
“每个光点代表一支独立编组，编组内含作战舰、回收舰、护航舰和协议维持单元，完整数量还在读取。”
雷电将军站在苏晨身后，左手搭上他的肩，紫色电流沿她的颈侧裂纹缓慢游走。
“锁定全部节点，准备拦截。”
“无法完成。”
“理由。”
“节点之间没有固定航线，部分舰队正在借用恒星引力井跳转。您若提前出刀，最多截断一处航路，剩余编组会从其他方向进入。”
雷电将军抬起断罪之刃。
“那便逐一斩断。”
苏晨抬手压住刀背。
“先别急着给人家分尸。智子，把图谱放大。”
投影向外展开。
太阳被挤到界面左下角，地球只剩一个蓝色小点。更远的星域被灰色航迹覆盖，航迹相互交错，黑色标记从一颗颗恒星旁边穿过，带走原有坐标。
那片黑影开始移动。
它没有边缘，前端由密集的跃迁节点组成，后方拖着层层折叠的航道。恒星投影接连熄灭，整片星图被压成一块沉重的阴影。
主控室的冷却管道发出低沉的水声。
苏晨盯着屏幕，嘴里那句“有多少”卡了两秒才出来。
“先报能确认的。”
“确认的主力舰队，八千四百六十二支。”
“每支几艘？”
“低配编组为一百二十七艘，满配编组无法读取。”
“按低配算。”
智子抬起手，数字沿投影墙排列。
八千四百六十二乘以一百二十七。
结果跳出。
“一百零七万四千七百四十八艘。”
雷电将军的机械心音停了一拍。
苏晨抬头。
“这是舰船总量？”
“这是最低值。”
“最高值呢？”
“正在读取。”
“你连最高值都敢放出来，说明结果不会太友善。”
智子没有接他的调侃。
她将一片黑色航迹拖到太阳系外缘，航迹底部浮出数行灰白字符。
“主力舰队分成三层，外层负责封锁星域，中层负责清理地表和轨道设施，内层负责回收目标核心。”
苏晨伸手点在最外围。
“这圈是什么？”
“航道封闭网。”
“有多宽？”
“以太阳系边缘的四颗恒星作为锚点，覆盖范围超过十二光年。”
苏晨的手指停住。
四颗恒星在投影中亮起，黑色航迹从它们之间穿过，彼此连接成一张看不到尽头的网。
“十二光年？”
“最低估计。”
“他们把逃跑的路先堵了。”
“更准确的说法是，地球从接收警报起，已经被列为封闭区域。”
苏晨摸了摸下巴。
“那就有点讲规矩了。打架之前先把门窗封好，免得挨揍以后找不到人。”
智子抬起眼。
“对方有充分的利益理由。”
“说来听听。”
“渊的回收凭证被剥离，核心被销账，回收链被污染。按照它们的处置条例，这意味着目标区域存在可复制的高位接口。放任接口离开，可能引发其他低层文明模仿。”
“所以它们来灭口。”
“还要回收样本。”
“样本包括什么？”
“戴森球残阵、断罪之刃、您的生命锚定权限、通讯指环，以及地球内部与奇物相关的记录。”
苏晨的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芙宁娜呢？”
智子看向主控室角落。
那里的空间挂着一段细细的银蓝色引力链，链身时断时续，周围浮着几颗微小的水滴。水滴并未落下，沿着引力弧线绕圈，带出一阵细碎的铃声。
“她的残余链路在。”
苏晨走到角落，右腿线路被主控台挡住，他用手撑住墙面，脚尖拖过地板，花了几步才站稳。
“芙宁娜，能听见吗？”
银蓝引力链抖了一下。
一个带着回声的女声从链路里挤出来。
“本小姐正在审阅这份荒唐到足以写进宇宙笑话集的账单!”
“你先别审账，看看对面来了多少。”
“我已经看见了。”
链路另一端传来纸张翻动声，接着是短促的吸气。
“等一下，这个数字是不是印错了？”
智子回答：
“没有。”
“那就是它们的算盘坏了。”
“数据来自对方的上行回波。”
“八千四百六十二支编组，一百零七万艘起步，还不算内层舰体、补给巢和协议舰......苏晨，你到底招惹了什么？”
“一个打电话的。”
“你管那种能把星图啃掉一大片的东西叫打电话的？”
“它先打的。”
“本小姐要求追加赔偿!”
苏晨靠着墙。
“你已经有十四套礼服，甜品线也独占了，外层轨道化妆镜还装了双面灯光。”
“那些属于上次木星高能射线的费用，和本次星域级灾难没有关系!”
“你还真会做账。”
“这是贵族教养!”
芙宁娜的声音拖着回响，银蓝色链路被一片灰影压过，水滴沿引力弧线乱转。
“等等......它们的外层封锁还在扩张。”
智子抬手，把深空图谱切到另一组频段。
“外层舰队数量上升。”
苏晨看着屏幕。
“上升多少？”
“每十三秒增加一批。”
“增援从哪里来？”
“无法确认。”
“看不见来源？”
“来源被一层更大的接收结构遮蔽。”
智子把黑色航迹向后拉，界面边缘浮出一块巨大的空白区域。那片空白仿佛被谁用手抹去，所有探测数据靠近它便自动断开。
芙宁娜先开口。
“那片空白不正常。”
“你能看出什么？”
“本小姐能看出它在躲着看我们。”
“空白还能看人？”
“引力会留下痕迹，恒星不会凭空挪位置，航道也不会自己闭嘴。那里的空间被人为压成了静区，所有回波在进去以后都被带走。”
智子补充：
“她说得对。”
苏晨转头看向智子。
“你们两个居然能在一个问题上达成一致。”
“这不代表她的措辞值得采纳。”
“本小姐的措辞比你的报告有灵魂!”
“灵魂无法提升读取效率。”
“本小姐可以把你的投影揉成一团数据泥!”
“您的链路当前只能借调三秒。”
“......这笔账我记下了。”
苏晨看着两段链路隔空斗嘴，手掌缓缓离开墙面。
巨大的黑影仍在靠近。
渊的核心、黑环和回收凭证已经归入七十三号仓库，那个曾经压得地球喘不过气的执行官，此刻只占投影墙最下角的一枚残缺标记。
主力舰队甚至没有把它列作独立目标。
在对方的处置表里，渊只是一次失败的前置清理。
苏晨走回主控台，右腿每落下一步，断线便在地面擦出白色电弧。雷电将军伸手想扶，他抬手挡住。
“我自己走。”
“主人行动效率下降百分之六十二。”
“你报得挺快。”
“数据不会照顾您的自尊。”
“那你就把自尊也算进去，降得再狠点。”
他坐回椅子，胸口的生命标签贴着衣料闪烁。刚才接入回波留下的损耗还没有恢复，呼吸稍微重些，肋骨下方便传来拉扯感。
智子将一份新的报告压到桌面。
“母星批准了主力舰队跃迁。”
苏晨抬头。
“确认？”
“上行命令已经完成三次交叉校验。”
“有没有外交窗口？”
“没有。”
“谈判呢？”
“申请接口被列为清理前置动作，任何对外沟通都会被解析成拖延行为。”
“送礼呢？”
“目标不接受文明贡品。”
“美女呢？”
“主人，请保持战时严肃。”
“你急什么，我说的是把芙宁娜送过去。”
“本小姐拒绝被装箱!”
“看见没，谈判已经破裂。”
芙宁娜的链链从角落弹起来，引力水滴撞在一起，发出连续的叮声。
“苏晨，你要是敢把本小姐送给那群没审美的铁罐头，我就把地球的潮汐调成每天涨落八十次!”
“你先把自己从深空通道里爬回来。”
“这是另外的费用!”
智子把上行命令继续展开。
“母星给出的处置预算已经锁定。”
“预算？”
“它们按照区域价值分配舰队规模。普通清理目标只调用剪枝舰，具备高位接口的目标会调用主力舰。若目标拥有可复制的高位接口，处置权限提升到星域封锁。”
“所以这支舰队不是为了占领地球。”
“占领属于低收益方案。”
“它们要把地球整块处理掉。”
“并回收可用结构。”
苏晨盯着那句翻译，胸口的呼吸停了半拍。
星域封锁。
这个词比舰队数量更沉。
只要封锁网合拢，太阳系里每一颗恒星都能成为对方的路标，地球的逃生通道、轨道船坞、火星遗库和月背巢站都会被纳入同一张处置表。
更麻烦的是，敌人已经看见了戴森球。
“戴森球现在能打几轮？”
智子把残阵数据调出。
“主链完整度不足，恒星接管节点处于回传稳定状态。若启动全功率炮阵，可完成一次超远程斩首，之后外弧骨架会失去约束。”
“天守阁呢？”
“雷电将军的歼星武装安全次数剩余一次。”
雷电将军开口：
“出刀可切断一条主航道。”
“代价呢？”
“人格层归零。”
苏晨看向她。
“这一刀留着。”
“主人。”
“留给真正该挨刀的东西。”
雷电将军握着刀鞘，机械心音在她胸腔里跳了两次，第三次接上。
“遵命。”
智子将深空图谱推向主控室正中。
黑影又扩大一轮。
这次，投影墙无法容纳完整舰队，边缘被迫向两侧延伸，主控室的墙壁、地板、天花板全部铺上了深空画面。苏晨站在一片星海中央，脚下是地球，头顶是被舰队遮住的恒星。
一艘主力舰从黑影里脱离。
它的舰体没有常规轮廓，前端是一枚收拢的灰色环，后方拖着数十层折叠结构。恒星光线靠近舰体便弯折，航迹上的光点被它吞入内部，连回波都没能留下。
第二艘出现。
第三艘出现。
一整片舰体从静区中铺开，彼此之间隔着漫长的航道。某些舰体比月球还大，某些舰体只剩一道细长黑痕，更多舰体藏在后方，只有跃迁时才露出短暂轮廓。
“这是什么型号？”
苏晨问。
“无法归类。”
“用途？”
“前端舰体负责固定目标区域，后方舰体负责拆解恒星系内的能源和结构。”
“你说拆解？”
“上行协议使用的词是分段回收。”
芙宁娜的链路里传出一声吸气。
“它们要把太阳系分成几段带走？”
“依照现有译法，是的。”
“本小姐的引力通道都没这么夸张!”
“您曾经把木星高能射线挡回去，账单已经翻倍。”
“那是艺术!”
“艺术也会消耗引力。”
“闭嘴!”
苏晨看着两人的斗嘴，手指搭在主控台边缘。
他心里过了一遍手上的牌。
高能晶核一百三十七万六千四百二十一枚，数量足够惊人，可高位舰队面对的不是几座炮台。戴森球残阵能提供一次斩首，天守阁的刀只能出一次，月背侦察舰的旧式炮阵还在修复窗口内，第二轨道船坞尚未完成总装。
地球所有工业力量加起来，连外层封锁网的一角都未必能咬开。
要赢，至少要让敌人无法同时处理所有目标。
戴森球、月背巢站、火星主遗库、北极冠冕、七十三号。
五个节点里，任何一个被单独锁定，剩余区域都会被迫分担防御。对方的舰队规模越大，调度就越依赖上行指令；智子的通讯污染也就越有价值。
可这只是拖延办法。
火力仍然差得太远。
苏晨把目光落在投影墙底部。
那里还压着一份未解压的数据包，颜色深红，权限等级被系统锁在未知栏位。它从抽卡池开启缝隙以后便一直存在，几次战斗都没被调出来。
红色图纸。
苏晨抬手点了一下。
数据包毫无反应。
智子转过身。
“该文件未完成权限确认。”
“什么时候来的？”
“新卡池开启时一同出现，来源标记为空。”
“你没试过打开？”
“尝试过七次。”
“结果？”
“第一次，基地主电网下降百分之十七。第二次，北极冠冕冻结了三个核心舰坞。第三次，您的生命锚定权限被文件反向读取。剩余四次，本机拒绝执行。”
“你还挺有原则。”
“本机只是不想陪您一起报废。”
苏晨伸手再次触碰红色图纸。
投影墙上的黑影向太阳系靠近，外层封锁网已经完成三分之一。黑色航迹越过远方恒星，四颗锚点同时亮起，像四枚钉入星空的巨大锁扣。
雷电将军站在他身后，紫瞳平静。
“主人，文件存在风险。”
“我晓得。”
“风险等级无法计算。”
“那就换个算法。”
“请说明。”
苏晨看着那片遮住星河的舰队，笑了一声。
“好，终于轮到打大的了。”
智子的投影停在半空。
芙宁娜的银蓝链路在角落连续跳动，忽然挤出一行鲜红色的感叹号。
“本小姐的赔偿预算要按星系计算了!”
苏晨抬手，把红色图纸从深空投影里拖了出来。
图纸展开到第一层，主控室所有灯管同时熄灭。
红色边框内，露出一枚从未登记过的武器编号。
智子看着那串编号，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短暂停顿。
“主人，文件正在读取。”
苏晨抬起手，按向展开的红色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