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刚把奥尔特云的战时坐标写入核心仓，监测界面便少了一大片白光。
那不是天体熄灭，质量读数先从界面上消失，连带着周围十几颗彗星的轨道参数一并归零。
苏晨扶住主控台，掌心的伤口贴上冷却金属，药膜被水汽泡开，痛感沿着手腕往上爬。
“智子，刚才那片区域是什么？”
“奥尔特云外缘，编号b-17的冰质矮行星群。”
“现在呢？”
“质量缺口正在扩大。”
智子抬起手，星图向外延伸。
太阳被压到界面中央，地球只剩一枚蓝色标记。更远的位置，一片由彗星、矮行星和废弃卫星组成的寒冷云带，被啃掉了一角。
那一角没有爆炸，没有高能闪烁，连轨道偏移都很规整。
苏晨把另一只手搭在椅背上。
“多大的缺口？”
“以现有观测数据计算，缺失质量约三千七百万吨。”
“被什么拿走的？”
“尚未锁定。”
智子调出监测回波。
屏幕上全是灰色噪点，温度、辐射、粒子流和引力变化混在一起，找不出一条独立曲线。
苏晨盯着那片灰点，嘴里发干。
“刚才那颗矮行星还在。”
“它的主体仍在。”
“什么意思？”
“外壳、冰层和部分矿物结构保留，内部热源正在下降。”
“有多快？”
“每秒减少百分之三点二。”
苏晨抬头。
“每秒？”
“准确数值为百分之三点二六。”
“你可以把小数点后的数字咽回去。”
“那会降低报告精度。”
“现在需要的是活人能听懂的报告。”
智子把画面切成热源图。
那颗矮行星从外层开始变暗，白色冰壳下面露出一圈灰黑色骨架。内部热量沿着数十条细线流向外侧，线条很快消失，像被什么东西贴在表面吸走。
苏晨伸出手，放大局部区域。
灰点在屏幕上缓慢移动。
数量很多，体型很小，单个目标的能量读数几乎贴着背景噪声。
“放大十万倍。”
“放大后仍无法锁定个体。”
“用热源变化找。”
“所有目标都在主动压低温差。”
“那就找运动轨迹。”
“它们没有固定轨迹。”
苏晨的指尖停在屏幕上。
“没有固定轨迹，也没有热量，质量还能一起消失。吞噬方式要是再体面一点，倒像一群来做资产清算的会计。”
智子没有接他的调侃。
“b-17区域出现分裂路线。”
星图上，灰点群突然向四面散开。
一支钻入彗星群，另一支绕过矮行星，贴着一颗废弃卫星的轨道运行。更多灰点沿着看不见的路径向外延伸，数量从几千支增长到几万支。
苏晨抬头看向主控室上方。
“这是敌人的舰队在放东西。”
“根据释放时间推断，来自第三折叠结构。”
“穹。”
“通讯请求已经抵达。”
“接。”
界面边缘浮起一层灰雾，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你们的观测速度比预估快了八分钟。”
他的声音不高，每个音节都压得平整，听不出喜怒。
苏晨靠在椅背上，掌心压着冷却管。
“你还挺有礼貌，连观测误差都替我算。”
“误差会决定你的文明还能燃烧多久。”
“那你放出来的是什么？”
“外围清理单元。”
“清理什么？”
“无效质量。”
“说人话。”
“太阳系外层的天体，能量不足，利用率低。它们不配继续占据轨道。”
苏晨看着那片不断扩大的灰色缺口。
“你们清理东西，还要把尸体藏起来？”
“尸体会暴露清理方式。”
“原来是怕人看懂。”
“你已经看懂了吗？”
穹的问话落下，监测界面立刻跳出十七个新的质量缺口。
它们分布在不同方向，距离太阳系从零点六到一点九光年不等。
苏晨没有回答。
智子将缺口连接起来，灰线越过星图，指向数千个外层天体。
“穹，你把虫群分开，是想让我们把火力分开。”
“你可以选择集中火力。”
“然后让其余天体消失。”
“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你在逼我亮底牌。”
“你已经亮过很多次。”
穹的语气没有起伏。
“恒星阵列，轨道主炮，通讯污染，生命锚定，还有那张尚未完成的薄片。”
苏晨拇指在冷却管上压出一条浅痕。
敌人看见的东西比他预料更多。
对方没有直接攻击地球，先把外围天体拆成数千个战场，逼他启动戴森球探测和远程炮击。只要他选择救援，戴森球的能量分配就会被拉散。只要他选择旁观，奥尔特云会变成敌方的补给仓。
对方每一条路线都在赚。
而他每一次开火都要付账。
“智子，估算所有缺口的移动方向。”
“正在归类。”
“别按距离排，按能量变化排。”
“已有结果。”
智子抬起手，红色路径遍布星图。
那些灰点没有直奔太阳系，它们先穿过一颗颗寒冷天体，再沿着天体的旧轨道折返。每吞掉一个目标，群体规模便会增加，能量读数却继续贴近背景噪声。
“它们吃完就分裂。”
“当前分裂比例为一比三百二十。”
“母体呢？”
“未锁定母体单位。”
“穹，把母舰亮出来。”
“你没有资格要求我展示核心资产。”
“那我就把外面的虫子全打了。”
“你的戴森球阵列无法完成同时拦截。”
“我没说用戴森球。”
通讯中出现短暂的电流声。
苏晨转身看向能源舱的实时界面。
73号避难所深层能源舱，六组冷核反应堆正在运转，输出被二向箔投放井工程占去大半。剩余能源维持基地生活、工业母机和轨道链路，备用储能只够高强度战斗二十七分钟。
他看着那串数字，心里盘算起来。
吞星虫依靠天体补充能量，单体又能避开雷达，远程炮火只会打掉少数个体。真正有用的目标，是它们刚吃过的天体和分裂前的聚集点。若能找出吞噬前后的能量差，再用小范围火力切断路线，至少能逼对方改变补给顺序。
可戴森球不能随意抽能。
抽一次，太阳系护盾就要承担一次风险。
这个筹码得留在敌人露出主航线时使用。
“智子，关闭戴森球远程炮击权限。”
智子转头。
“确认关闭？”
“关闭自动开火，只保留观测和坐标回传。”
“敌方正在吞噬外围天体。”
“我知道。”
“放弃外围天体，会让它们获得更多能量。”
“它们现在想让我打。”
“您准备让它们继续吃？”
“让它们吃。”
智子的红瞳映着星图。
“依据？”
“穹把路线铺开，却没碰距离太阳最近的目标。他在等我替他筛选补给点。”
穹终于开口。
“你的判断建立在不完整数据上。”
“你也一样。”
“我不需要判断。”
“那你为什么把虫群分成三千多条路线？”
穹的回应慢了半拍。
“提高吞噬效率。”
“提高效率就该让它们聚到最肥的地方。现在它们啃矮行星、彗星、废弃卫星，连破碎小行星都没放过。路线这么散，像一群饿急了的牲口，见什么吃什么。”
“你在侮辱执行单元。”
“你在回避问题。”
苏晨抬手点开三处能量曲线。
“真正的补给点还没出现。现在这些天体只是诱饵，或者说，是给虫群找方向的路标。”
穹没有答话。
智子忽然抬起手。
“b-17矮行星热源归零。”
画面中，那颗冰质矮行星停止了轨道修正。
表层冰壳失去支撑，成片裂开，内部露出黑色的骨架。骨架中间悬着一枚暗红核心，暗红色很快褪去，整颗矮行星从外到内变得透明，最后只剩几段断裂的黑色结构，在轨道上散开。
灰点从碎片中飞出。
数量比进入前多了三百二十倍。
苏晨看着那一幕，冷却管里的水声忽然变得很清楚。
“智子。”
“在。”
“报告。”
智子把画面放大，语气依旧平直。
“它们不再攻击天体，它们在吃掉天体的能源结构。”
苏晨没有移开视线。
那颗矮行星的表面还留着冰，内部却空了。
吞星虫啃掉的不是外壳，也不是矿物，它们把维持天体运行的热源、压差、辐射和内部流动全部抽走，剩下的材料失去支撑，只能自行散开。
这东西不挑食。
只要能提供能量，彗星的冻结核心、卫星的反应堆、矮行星内部的热层，全能变成它们的食物。
“能不能打个样本下来？”
“常规捕获网会被穿透。”
“用高密度动能穿甲枪组。”
“目标无法锁定。”
“让它们主动撞上来。”
“需要诱饵。”
苏晨看向能源舱界面。
六组冷核反应堆的余热从地下管网输送出去，基地中层工业区正靠这股热量维持加工温度。若抽出一组，73号的工业排期会被打乱，二向箔投放井至少延后四小时。
四小时，换一只吞星虫样本。
这笔账不算漂亮，却值得。
“抽出一组反应堆余热，导入奥尔特云监测链路。”
智子没有执行。
“反应堆三号正在承担冷核材料预处理，切断后，寒晶矿提纯线停机。”
“停。”
“二向箔投放井工期增加四小时。”
“记账。”
“现有能量不足以制造远程诱饵，需要将热源压缩到一颗小型储能芯内。”
“用高能晶核？”
“会消耗一枚变异高能晶核。”
苏晨看着仓库数字。
一百三十七万六千四百二十一枚高能晶核，听着多，面对收割舰队却不够挥霍。每一枚都要换成真正能改变战局的东西。
一只吞星虫，值得一枚吗？
他把手从冷却管上移开。
“用一枚。”
智子抬手，能源舱内的三号反应堆降低输出。
沉重的运转声从地底传来，基地墙壁上的温度指示掉了两格。中层工业区传来管道泄压声，几台母机停下，红色警示灯在能源舱门外轮流亮起。
苏晨走到能源舱控制台。
右腿断线拖过地面，他每走一步都要先把脚尖抬离地板，避免线路被金属边缘勾住。冷却液从左臂外骨骼的裂口滴落，落在地面，凝成一小片白雾。
“诱饵准备多久？”
“九分钟。”
“太久。”
“压缩成三分钟会损耗储能芯外壳。”
“损耗多少？”
“百分之四十七。”
“只要能把虫子引进枪口，外壳破了也算完成任务。”
智子看着他。
“您在拿高能晶核测试未知生物。”
“我在拿一枚晶核买情报。”
“情报不会自动提升火力。”
“可它能告诉我们火力该往哪儿放。”
“前提是样本活着。”
“你要是能保证活着，我现在就把能源舱拆成捕虫笼。”
智子沉默两秒。
“建议保留能源舱。”
“这次建议很实用。”
三分钟后，一枚拇指大小的储能芯被送入监测链路。
它没有外壳标识，内部压着蓝色能量，沿着月背巢站的旧回波通道弹出，落在奥尔特云边缘一颗废弃卫星旁边。
吞星虫群没有立刻靠近。
它们正在啃食一颗彗星，灰点密密麻麻贴在彗核表面，彗星拖出的尾迹正在缩短。储能芯释放热量后，废弃卫星内部的温度曲线出现变化。
第一批灰点改变方向。
第二批紧随其后。
第三批从彗星表面脱离，数量继续分裂。
智子把轨迹锁住。
“诱饵有效。”
“有多少？”
“约五十六万只。”
“把枪组调过去。”
“目标分布范围扩大到两万公里。”
“用穿甲弹打中五十六万只？”
“成功率低于百分之零点零一。”
“那就别打虫。”
苏晨伸手点在废弃卫星的核心位置。
“打卫星。”
智子抬头。
“摧毁卫星会使诱饵失去参照点，虫群可能分裂撤离。”
“卫星里还有东西。”
“能源读数接近零。”
“外围轨道不该有零能源卫星。”
智子调出旧时代档案。
“该卫星属于人类深空采集项目，建造年代早于末世灾变，内部留有一枚冷核燃料匣。”
苏晨看着档案角落的编号。
“燃料匣没被吃掉？”
“虫群尚未触碰。”
“它们在等储能芯。”
“推断成立。”
“把穿甲枪组的目标改成燃料匣。”
“命中后，卫星会解体。”
“把虫群一起送进解体区。”
智子执行调度。
奥尔特云监测界面上，一道白色弹道从远方射出。
没有巨响传来，画面里的废弃卫星却从中段断开。内部冷核燃料匣被长杆弹贯穿，残余能量沿着卫星结构散开，数十万只吞星虫被卷入碎片群。
灰点开始逃离。
苏晨抬手。
“别让它们回彗星。”
“普通火力覆盖范围不足。”
“那就用能源舱的剩余热量。”
智子看着他。
“这会再消耗一枚高能晶核。”
“用。”
“您已经为一只样本支付一枚。”
“我买的是它们的逃跑路线。”
智子把三号反应堆继续调高，冷核热量沿监测链路传出。那颗破碎卫星的残骸被热源包围，灰点避开高温区域，向远离太阳的方向聚集。
它们聚成一条细长的灰带。
苏晨看着那条灰带，抬手把坐标投向星图。
灰带最终汇入一处看不见的航线。
航线另一端，三个灰色天体标记依次亮起。
其中一个位于冥王星轨道外侧。
另两个更远，落在太阳系黄道面下方。
“它们在补给。”
智子调出吞星虫能量变化。
“样本吸收热量后，个体分裂速度提升百分之四百一十。分裂前，群体会优先寻找高密度能源结构。分裂后，子群会沿多个天体节点铺开。”
“能量吸收，群体分裂，路线会被补给点牵引。”
“补充一项，炮火命中率低。目标在接触高能攻击前会主动散开，能量冲击会被周围个体分摊。”
苏晨看着被打碎的卫星残骸。
两枚高能晶核换来的结果，够他修正一整套战术。
普通炮火打不死吞星虫，戴森球的大范围火力更不能随手落下。它们会先散开，再依附其他天体，借着外围补给不断分裂，直到整片星域都变成它们的粮仓。
穹故意让他看见这次实验。
可穹没料到，苏晨会用能源舱的余热做诱饵，把虫群的撤离路线逼出来。
“智子，锁定那三个补给节点。”
“已锁定。”
“把结果发给穹。”
智子抬起手。
苏晨按住她。
“别发完整坐标。”
“只发哪部分？”
“把最远的两个发给他，冥王星留着。”
智子转头看他。
“您在误导收割统帅。”
“他刚才拿虫群逼我亮底牌，我送他一份假账，礼尚往来。”
“穹能识别坐标缺失。”
“他会识别，却不会确定我们漏了哪个。”
通讯频道接通。
穹的声音落下。
“你捕获了一条分裂路线。”
“说捕获太客气，我只是打碎一颗卫星。”
“你消耗了两枚能量晶核。”
“你算得挺快。”
“资源垄断者总会在意账目。”
苏晨靠着能源舱控制台，掌心贴在微热的外壳上。
“你怕我把样本扩散出去。”
“样本属于收割资产。”
“你们连虫子都要登记。”
“无登记的能量流向，会造成文明污染。”
“那我再问个问题。”
“问。”
“冥王星外侧的补给节点，为什么比其他地方更安静？”
通讯里安静了两秒。
智子抬眼看向苏晨。
穹没有回答。
苏晨把手指从能源舱外壳上移开，掌心残留的热度让伤口重新发疼。
“你不说，我就当它最肥。”
“那颗矮行星不属于外围清理范围。”
“它有名字？”
“命名没有意义。”
“有名字就说明有人在意。”
“名字不会提升它的利用率。”
“可它会提升我的炮弹优先级。”
穹的声音沉了下去。
“人类统帅，你在试探。”
“我在做生意。你给我一颗星球，我给你留一群虫子。”
“你的价码太低。”
“那就换个说法，冥王星我不碰，你把舰队从太阳系外缘撤出去。”
“你没有谈判资格。”
“你已经在谈了。”
频道里传出低频噪声。
穹没有承认，也没有切断通讯。
苏晨看向智子。
“把刚才的样本分析报告压缩，只发吞噬特性和分裂比例。”
智子执行。
“私下通讯已发送。”
“穹收到。”
苏晨看着星图上那三个节点，故意把最远两处标成红色，冥王星所在的坐标则压入能源舱的离线缓存。
他心里盘算得很简单。
穹若把两处假节点当成威胁，便会调动虫群重新遮掩。调动本身会留下能量变化，足够智子追踪真正的补给链。穹若不上当，至少能确认冥王星拥有不同于其他天体的价值。
两种结果，都比盯着灰点乱开火划算。
下午的能源舱温度仍在下降。
三号反应堆停止高负荷运行后，二向箔投放井的进度条停在百分之二。中层工业区的母机重新启动，却少了三条加工线，冷核材料堆在传送轨道旁，工蜂来回搬运，排期被迫向后推移。
智子将损耗账目投到苏晨面前。
“二向箔投放井延后四小时十七分钟。两枚高能晶核消耗，三号反应堆预处理线停机二十一分钟。吞星虫基础特性完成初步解析。”
“样本呢？”
“诱饵链路断开前，捕获到一只残损个体。”
“活着？”
“保持活动。”
“带回基地。”
“它会啃食能源舱。”
“给它单独关进废弃储能仓。”
“废弃储能仓尚未清空。”
“清空。”
“里面有主人收藏的冰镇饮料。”
苏晨抬头。
“哪一批？”
“上次从海上浮岛会换来的二十七箱。”
“换地方。”
“全是冷藏品，转移会损耗温度。”
“先转虫子，再转饮料。”
智子看着他。
“您的资源排序出现异常。”
“虫子能帮我们找舰队，饮料只能帮我活得像个人。”
“后半句缺乏数据支持。”
“我喝一口，你就有数据了。”
智子没有接这句，转身调动维护蜂群。
奥尔特云监测界面上，红色节点仍在移动。
两处假坐标开始出现舰队回波，穹果然调动了外围编组。数千条吞星虫路线随之变更，灰色航迹被拉出新的弧线。
冥王星方向的坐标保持沉默。
沉默持续了三秒。
第四秒，一颗原本处在冥王星轨道外侧的质量源开始改变方向。
第五秒，第二颗改变方向。
第六秒，灰色标记从一个变成十个，十个变成一千个。
智子抬头看向主星图。
她的银白投影被不断增多的灰色航迹照亮，手里的数据片发出连续提示音。
“主人，至少三亿质量源正在改变方向，它们朝冥王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