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三億質量源正在改變方向，它們朝冥王星來了。”
智子的聲音落下，軍備調度廳的星圖向外鋪開，冥王星從一顆灰白標記變成完整的軌道模型。數不清的紅色線段繞過太陽系外圍，匯向那顆遠日矮行星。
甦晨坐在調度台前，右腿線路拖在腳邊，斷口時不時躥出白弧。掌心的冷卻貼已經被血浸透，他抬手按住傷口，視線落在三組數字上。
奧爾特雲蟲群數量持續增長。
二向箔投放井進度百分之二。
地球側護盾余量百分之九十八點六。
“把冥王星周邊的所有軌道資產列出來。”
“可調用資產共六類，臨時軌道炮四十八座，天守閣遠程副炮組十二座，引力錨三十六枚，寒晶散熱芯七枚，舊月軌校正器一台，備用艦載護盾三層。”
智子抬手，六道清單懸在半空。
“天守閣副炮組調走十二座，近地軌道會出現百分之九的火力空缺。臨時軌道炮調走三十座，地球外層預警範圍縮短一點七億公里。引力錨全部轉移，戴森球外弧暫時失去一組潮汐校準節點。”
甦晨盯著冥王星。
那顆星球距離太陽太遠，陽光落到表面時已經薄得發白。若把地球的火力抽過去，敵人只要從近地軌道鑽進來，七十三號避難所就會先挨一輪。
可三億質量源正在靠近。
它們一旦吞掉冥王星及周邊天體，蟲群數量還會翻上數百倍。到那時候，守住地球的火力也得面對一片從太陽系外層壓來的灰潮。
兩邊都要，手里卻只有一套家底。
甦晨把星圖轉到太陽系俯視角。
“穹放慢了推進速度。”
智子抬眼。
“依據。”
“紅色航線分成了三層，最外圍的蟲群一直在吞小型天體，速度比之前低了四成。它們有足夠能量，卻不往里沖，說明推進速度不是它們的目標。”
“也可能是蟲群內部需要分裂。”
“那三億質量源就不該全部朝冥王星轉向。”
甦晨點住一條正在變粗的航線。
“這是牽引線。穹把蟲群放在外圍，拿天體變化遮住主力艦隊，逼我們把監測和火力都拖向冥王星。”
智子調出奧爾特雲外側的質量偏差。
“隱藏艦群仍未完成躍遷。”
“它們在等我們開燈。”
“若關閉大範圍監測，冥王星會失去遠距預警。”
“我沒說全關。”
甦晨把右手壓在調度台邊緣，撐著身體站起。腿部線路被拉直，電流沿著小腿竄到腰側，疼得他肩膀抽了一下。
雷電將軍從側面扶住他。
“主人需要修復。”
“先調兵。”
“修復優先級高于調兵。”
“把優先級改了。”
“權限不允許修改。”
“你現在連我的命令都敢打折？”
雷電將軍看向他的左臂。卡死的外骨骼還掛在袖管上，冷卻液從接口往下滴，地面已經積了一小片水。
“主人當前生命狀態低于安全線，繼續行動會降低歸屬鏈穩定性。”
“你把我算成資產了？”
“主人是最高級資產。”
“那就把資產搬到調度廳，別往修復艙塞。”
雷電將軍沉默片刻，松開手，卻把一條固定帶扣在甦晨腰側。
“允許行動九分鐘。”
“十分鐘。”
“九分鐘。”
“你這條令寫得比財務報表還摳。”
“九分鐘後，強制送入修復艙。”
智子將倒計時掛在星圖邊緣。
九分鐘。
甦晨伸手點開天守閣結構圖。
“接通雷電將軍的軌道主鏈。”
“天守閣主鏈處在低功率待機，紫陽之眼尚未完全恢復人格層，應答以守護條令為主。”
“我听得見。”
雷電將軍抬起頭。
“主人要調動天守閣多少火力？”
“十二座副炮組，外加兩組姿態推進器。”
“天守閣近地防區會出現缺口。”
“缺口給敵人看。”
“主人的意思是?”
“讓穹以為我們把地球的刀拔出來，拿去守冥王星。”
智子補充︰
“敵方會讀取火力空缺。”
“它們讀取到的空缺要是真的。”
“這會增加地球受襲概率。”
“所以我只給它們看空缺，不給它們看炮口。”
甦晨點開近地軌道盲區圖，把天守閣十二座副炮組從地球側陣列中移出，再接入冥王星軌道。
緊接著，他又把六座臨時軌道炮調入空缺位置。
智子的紅瞳停在調度界面。
“您把地球火力換成了臨時炮。”
“臨時炮也是炮。”
“這六座炮的彈藥儲備只有三十六輪。”
“夠騙一次。”
“對方若識破，地球外層會短暫失守。”
甦晨看向她。
“你能不能把它們偽裝成十二座？”
“可以。”
“那就偽裝成二十四座。”
“需要借用北極冠冕的公共播送權。”
“借。”
“赫菲不在本章調度範圍內，權限已提前開放。”
智子抬起手，一片銀色波紋穿過星圖。
地球上空，天守閣的十二座副炮組開始脫離近地防區。炮口轉向冥王星，軌道鏈路留下一串長距離牽引標記。與此同時，六座臨時軌道炮被拆成數段，借助舊月軌校正器的回顯接口，在近地盲區重新排列。
六座炮，變成二十四個虛假炮位。
地球防區的火力數字重新回升。
甦晨按下確認鍵。
“讓蟲群看見冥王星防線。”
智子沒有立刻執行。
“您還要保留一部分坐標。”
“保留多少？”
“若全部公開，敵人能推算引力錨的落點。若完全遮住，冥王星會被當成無防區目標。”
甦晨的手指在星圖上劃過。
“給它們看十三枚引力錨。”
“實際部署三十六枚。”
“剩下二十三枚藏在冥王星背面。”
“背面沒有太陽照明，錨定誤差會增加。”
“誤差多少？”
“百分之四點七。”
“能接受。”
智子將十三枚引力錨的坐標播送出去，又把冥王星背面二十三枚錨點壓進離線陣列。
倒計時從九分鐘跳到七分四十二秒。
軍備調度廳內的溫度向下調了兩格，運輸軌道一條接一條亮起。倉庫閘門開啟，銀白色引力錨被機械臂抬出，錨身還纏著舊聯系的藍白封條。
甦晨摸過其中一枚的外殼。
“舊月軌校正器能把它們送到冥王星？”
“單枚可以，連續投送會損傷校正器。”
“損傷到什麼程度？”
“完成三十六枚投送後，校正器將無法再次啟動。”
“那就把它當一次性用品。”
智子把損耗記錄寫入戰時賬目。
“舊月軌校正器屬于北極冠冕封存資產，銷毀後需要三方監督留檔。”
“賬目公開。”
“地表拾荒者聯盟會質疑您浪費舊時代遺產。”
“把投送前後的防區覆蓋率一起發過去。”
“他們仍然會質疑。”
“讓他們質疑。冥王星要是丟了，他們連質疑的地方都沒了。”
雷電將軍站在運輸軌道旁，紫色裝甲的裂痕從手背延到肩部。她的機械心音隔著胸甲傳出，間隔短促，像一台缺了齒的鐘。
“主人，前線需要一名近軌指揮者。”
“你去。”
“主人不允許我使用殲星武裝。”
“你去守線，不是去砍星球。”
“若敵群進入防線。”
“用副炮，推進器，近場電弧。刀留著。”
“若敵群突破。”
“等我授權。”
雷電將軍看著他。
“主人可能無法及時授權。”
“那就替我擋九分鐘。”
“若九分鐘後仍未收到授權？”
甦晨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繼續擋。你要是把刀拔出來，我就把你的永恆禁室改成倉庫。”
雷電將軍的機械心音停了半拍。
“拒絕。”
“所以你會听話。”
“主人威脅有效。”
智子把十二座天守閣副炮組的遠程控制權寫入雷電將軍的接管鏈，又將六座臨時軌道炮接到芙寧娜的引力節點。
銀藍色光帶從調度廳天花板垂下，芙寧娜踩著一塊浮動的稜鏡落地。她的禮服裙擺掃過半空，肩側掛著一面巴掌大的鏡片，鏡片里映出冥王星軌道的紅色警戒線。
“誰把本小姐的引力節點接到臨時炮上了？”
“我。”
“臨時炮的名字听起來就很廉價。”
“它們能把吞星蟲打散。”
“本小姐的引力環要負責鎖定，潮汐導流，軌道修正，還要替一群低效炮管找準方向。你給的報酬呢？”
“上次的十四套禮服，翻倍。”
芙寧娜抬起手，調度廳里的桌椅離開地面，連甦晨手邊的水杯也浮了起來。
“二十八套，外加甜品線獨佔。”
“可以。”
“外層軌道化妝鏡要裝雙面燈。”
“可以。”
“鏡框用金色。”
“可以。”
智子轉頭。
“黃金儲備不在冥王星防線預算內。”
甦晨道︰
“記在我的私人賬上。”
芙寧娜把桌椅放回地面。
“成交。看在你答應得爽快的份上，本小姐會讓那顆遠日星體擁有配得上禮服的防線。”
智子將冥王星軌道模型推到三人面前。
“先說壞消息，戴森球余能不足以同時覆蓋地球和冥王星。遠程供能一旦開啟，地球側護盾下降，敵方主力會獲得反向定位機會。”
芙寧娜用指尖撥動一條潮汐環。
“那就給地球留燈，把冥王星藏起來。”
“地球留燈，敵群會順著能量流向鎖定地球。”
“把燈罩起來。”
“能源流無法偽裝。”
甦晨看向她。
“能不能把能量導入太陽風？”
芙寧娜抬起下巴。
“本小姐能把太陽風揉成三段，再讓它們從不同方向吹出去。”
“代價？”
“引力節點壽命減少百分之十八，外加本小姐今晚要吃三份焦糖布丁。”
“你今晚只能吃兩份。”
“那本小姐就讓太陽風吹進你的修復艙。”
甦晨看了智子一眼。
“給她三份。”
“已記賬。”
芙寧娜這才收回引力環。
軍備調度廳外，警報燈一排排轉動。全球公共頻道被智子接入，地表各處的紅色警戒線同時升起。剛修好的供水站外，工人抬頭看著天幕；北境鋼鐵聯盟的炮塔重新開啟；海上浮島會把備用淨水芯裝進運輸艙，所有人都看見冥王星軌道的警報，卻看不見那顆星球有多少炮口。
甦晨調出公共播送界面。
“只播第一道防線啟動，不播完整坐標。”
智子問︰
“需要說明敵群規模嗎？”
“播三億。”
“這個數字會引發地表恐慌。”
“少播，瞞不住。多播，沒人信。”
“需要給出承諾嗎？”
“不給。”
甦晨把一枚引力錨的投送畫面推入公共頻道。
“告訴他們，冥王星有人守。”
這句話落下，地表頻道短暫靜了片刻。
遠在東太平洋的浮島會調高天線，北境鋼鐵聯盟打開備用炮庫，地表拾荒者聯盟把新一批燃料箱送上運輸列車。沒人听見誰喊口號，只有機械啟動聲從各處傳來，匯進同一條播送線路。
倒計時還剩四分十一秒。
甦晨按下戴森球能量調度界面。
“關閉戴森球大範圍供能。”
智子抬起頭。
“確認關閉？”
“確認。”
“冥王星防線將失去百分之六十三的遠程能量補給。”
“把余能拆成三份，給引力錨，給副炮，剩下的存起來。”
“地球側護盾會獲得額外偽裝層，但冥王星第一道防線成型時間延長。”
“防線不是越亮越安全，能讓敵人找不到才是。”
智子看著甦晨，抬手完成執行。
戴森球外弧的紫色輝光從太陽系外圍退去，地球上空的光幕隨之變暗。天守閣的遠程炮組進入低亮度航行，十二座副炮只保留待機信號。冥王星方向的供能線被切成三段，分別繞過三顆小型天體，再沿太陽風暗流前進。
芙寧娜抬手托住那三段能量流。
“本小姐要開始捏了，所有人坐穩。”
“這里沒有人站著。”
“甦晨站著。”
甦晨正靠在調度台旁。
“我坐下了。”
“太遲了。”
引力環收攏，調度廳里的水杯離桌半寸，甦晨右腿被一股牽引力扯住，整個人沿著座椅滑出半米。雷電將軍伸手按住他的肩甲，另一只手護住調度台。
“芙寧娜，降低牽引幅度。”
“本小姐在給冥王星送能源，少來教我畫畫!”
“主人的線路會斷。”
“那就讓他少裝一條腿!”
“你們兩個能不能先討論完，再決定拆我。”
芙寧娜哼了一聲，三段能量流在她掌間折成弧線，穿過太陽風後分散到冥王星外側。
紅色警戒線開始停止。
蟲群還在靠近，卻失去了持續增速。
穹放出的清理單元分散到數百個天體附近，吞噬速度沒有降低，朝冥王星匯集的質量源卻突然少了四成。
智子抬起手。
“敵群正在改變路線。”
“它們看見了什麼？”
“戴森球遠程供能關閉後，冥王星方向的能量流斷開。敵方正在尋找新的補給節點。”
甦晨伸手點開冥王星背面坐標。
“它們會追著能量找。”
“二十三枚引力錨仍未投送。”
“先投正面十三枚。”
“正面坐標已經暴露。”
“就讓它們去正面。”
智子看了他片刻，調出舊月軌校正器。
“開始投送。”
冥王星軌道外側，一道舊時代軌道鏈從月球方向亮起。
第一枚引力錨脫離投送軌，穿過漫長的黑暗，落在冥王星北側的一顆冰質天體上。錨尖刺入冰層，內部鎖扣展開，藍白紋路沿天體表面鋪開。
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數十枚引力錨接連落下。
它們釘進寒冷天體的冰層，嵌入彗星殘骸和廢棄衛星，錨鏈彼此牽引。芙寧娜將潮汐環套入軌道，紫色電弧沿錨鏈奔走，細密的環形波紋一層層展開，最終在冥王星外圍結成半透明防御網。
臨時軌道炮被引力節點拖入預定位置。
天守閣十二座副炮組完成展開。
雷電將軍接管全部火控。
“第一道防線成型百分之七十。”
智子報告。
“剩余三十枚引力錨中，二十三枚處于冥王星背面待機，七枚受投送軌偏移，落點偏離預定軌道。”
“偏了多遠？”
“最遠六千三百公里。”
“能用嗎？”
“可作為備用節點。”
甦晨松開調度台。
掌心的血順著冷卻管滴下，落在地面，立刻被低溫凝成暗色痕跡。
“那就算七成半。”
智子道︰
“工程數據不能這樣改。”
“戰時報告可以。”
“本機不建議虛報。”
“我沒虛報，備用節點也是節點。”
芙寧娜站在引力投影中，禮服裙擺被潮汐風托起。
“本小姐宣布，冥王星第一道防線具備藝術觀賞價值。”
“能打嗎？”
“當前只能打散靠近目標，不能完成大範圍清場。”
“夠了。”
甦晨看向雷電將軍。
“出發。”
雷電將軍抬手按住刀鞘，紫色裝甲沿背部展開推進翼。天守閣的副炮組在她身後排成半弧，十二道鎖定光標依次落在冥王星軌道上。
“主人，前線距離過遠。”
“我給你接了引力鏈。”
“鏈路不穩定。”
芙寧娜抬手，七層潮汐環套住雷電將軍的推進軌道。
“本小姐親自送你過去，別把我的環弄壞。”
雷電將軍點頭。
“收到。”
甦晨盯著她肩側的裂紋。
“記住，守線，不拔刀。”
“已記錄。”
“還有一條。”
“主人請下令。”
“活著回來。”
雷電將軍的機械心音停了一下。
“命令確認。”
芙寧娜走到另一側，抬手整理裙擺。
“本小姐也去前線。”
甦晨看她。
“你留在調度廳，遠程接管引力節點。”
“遠程操控缺少儀式感。”
“前線更危險。”
“本小姐若留在這里，等于讓雷電一個人承擔全部引力校準。”
“你也會掉幀。”
芙寧娜抬起下巴。
“掉幀之前，本小姐會把冥王星的潮汐環畫完。”
“回來之後我要檢查你的軀體裂痕。”
“醫療安排由本小姐自己決定。”
“你欠我十四套禮服，外加二十八套新賬。”
芙寧娜的手停在半空。
“那是戰略損耗。”
“戰略損耗也要驗收。”
“成交。”
甦晨把兩人的前線權限一起推入調度終端。
“去吧。第一道防線只能撐七成，剩下三成留給敵人犯錯。”
雷電將軍與芙寧娜踏入出發軌道。
引力環從冥王星方向倒卷而來，托住兩人的身影。天守閣副炮組隨行開啟，紫色推進光沿軌道鋪出短暫航線。
軍備調度廳的星圖邊緣，三億質量源仍在移動。
它們繞過公開的十三枚引力錨，避開正面炮位，沿冥王星背面的陰影線緩慢聚集。
智子把那片區域放大。
冥王星的背面沒有能量讀數，沒有引力波紋，連遠距回波也被黑暗吞掉。可在最外層軌道，一顆偏離預定位置的引力錨忽然亮了一下。
那是七枚偏移錨中的一枚。
甦晨盯住它。
“備用節點有回波?”
“只有一次。”
“再掃。”
智子調動離線監測鏈。
回波沒有再次出現。
更遠處，冥王星背面浮起一片灰色陰影，隨後沉入軌道下方。蟲群繞過正面監測，沿著那顆矮行星的背側匯攏，數量還在增加。
前線頻道接通。
雷電將軍站在紫色潮汐環中央，身後的冥王星被半透明防御網罩住。她抬頭望向那顆矮行星的陰影面，刀鞘里的斷罪之刃傳出低沉的機械鳴響。
“主人。”
“說。”
“敵群沒有消失，它們在等我們先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