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黑点贴着地球命运线落进星盘中央，莫娜手里的水晶球立刻沉了下去，冥王星轨道上的虫潮跟着向前挪动。
七十三号临时作战厅里，苏晨按住抽卡核心，掌心的伤口被金属边缘重新磨开。
“它们动了。”
莫娜抬起法杖，脚底星盘转过半圈。
“不是它们动了，是有人替它们选了路。”
星盘里，三十七艘侦察舰的扫描环逐个亮起。分散在冥王星外层的吞星虫群受着牵引，外圈向北偏移，中圈朝南压进，留在核心区的虫群则挤成三道弧线，甲壳上暗红纹路按着二点七秒的节拍闪动。
智子的投影悬在控制台旁，银白裙摆被送风口吹起。
“扫描结果显示，虫群正在测试星盘干预范围。”
莫娜侧过脸。
“那台银头发的算力机器，你说话最好准确些。它们在测我能拨动几条命运线。”
“命运线属于未经证实的描述。”
“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快算成编号了，还来管我的词。”
智子抬手调出冥王星轨道图。
“虫群分成三层，外层啃食节点，中层截断供能，内层追踪星盘标记。您若继续接管，十二分钟后会出现三十七条回冲路线。”
“十二分钟够不够?”
苏晨问。
“够您把第一批防御节点送进报废仓。”
“那就是不够。”
他撑着控制台站直，右腿断掉的推进线垂在膝侧，线头贴过地面，电弧沿着金属板窜出几尺。胸口的生命锚定权限只剩百分之六十，刚才那场召唤留下的拉扯还未散去，呼吸一深，肋骨下方便传出针扎似的痛感。
莫娜将水晶球压在星盘中央。
“给我完整星图。”
“你手里的星盘已经接入地球、月球、戴森球残阵和冥王星轨道。”智子说，“完整星图还在战时权限库内，调用需要三重确认。”
“那就确认。”
“您要求的纯净水还未送到。”
“先把水送来。”
智子的红瞳投影转向苏晨。
“目前中层净水储备只够全体居民维持六十七小时，若拿出六百升搭建水站盘，民用配给需下调。”
苏晨抬手。
“六百升给她。”
“下调哪一层?”
“我的冰柜。”
“您的冷饮存量只有四百二十升。”
“那就把芙宁娜的甜品冷藏柜搬两箱过来。”
远程通讯里立刻传来芙宁娜的声音。
“苏晨!你动本小姐的甜品试试!”
“借六百升水，算在你的账上。”
“你借的是水，为什么算我的账?”
“因为你那边有冷藏柜。”
“那也不是本小姐的错!”
苏晨按住耳侧通讯器。
“给你加两份布丁。”
“十份。”
“六份。”
“成交。水送过去，布丁一份都不能少。”
莫娜抬手收回星盘，蓝色刻线贴着她的靴边转动。
“我开始喜欢这座庇护所了。”
智子道：
“您刚才还批评这里的资源调度混乱。”
“批评和喜欢并不冲突。占星术士需要实际收益维持职业尊严。”
“职业尊严不能消耗净水。”
“那就把它写进预算。”
苏晨看着两个女人隔着一张作战台争六百升水，胸口的疼痛又往上顶了顶。
一个把净水当战略资源，一个把净水当施法材料。等水占盘真正铺开，七十三号大概会出现第三种用法，用来给某些人洗掉脑子里的算盘珠子。
门外传来运输轨道启动的震响。
六台磁轨车从中层水库出发，车厢封着蓝色储水罐，沿着作战厅外环下行。路过第二道合金防爆门时，门体上的旧裂痕被灯光照亮，门后传来短促的撞击声。
苏晨侧头。
“后区那只老鼠还活着?”
智子道：
“回风井温度维持在一百三十六度，潜入者破解进度仍为零。”
“给他送水了吗?”
“送过一次。”
“多少?”
“六十毫升。”
“你还挺有人道主义。”
“按照生存测试标准，他可以继续坚持九小时。”
苏晨把视线收回。
“别让他死，死了就少一个问路的。”
莫娜抬起法杖，星盘在作战厅中央铺开。六只储水罐被机械臂送进圆盘边缘，阀门打开，清水沿着刻槽流动，蓝色水线绕过十二颗星位，汇进中心水晶球。
水面刚铺到第二圈，冥王星方向便传来一次震动。
作战台上的星图向内塌了半格。
“虫群开始撞击引力链。”智子说，“芙宁娜的潮汐环承压上升。”
通讯频道被接通。
“本小姐听到了!它们正在啃我的引力踏点，谁允许这些灰扑扑的东西碰我的裙摆?”
“还能撑多久?”苏晨问。
“七分钟。”
“那就撑七分钟。”
“你每次说得都很轻巧。”
“因为说重了也不会多出一分钟。”
莫娜伸手拨动水晶球，水面浮出冥王星的轮廓。虫群的三层路线在球内交叠，暗红节拍一遍遍撞上蓝色星线，星盘边缘不断冒出细小的黑斑。
她抬起法杖，指向北侧那条最亮的路线。
“这一支是假路。”
智子立即校对。
“北侧路线有百分之六十二的供能回波，属于主攻方向。”
“它们故意把供能集中给你看。”
莫娜把指尖按进水面。
“真正的路线藏在它们的停顿里。”
星图里的北侧虫群突然加速，数十万具躯体冲向一枚戴森球残阵节点。那枚节点外层护盾刚抬起，南侧虫群却同时停住。
停顿持续了零点三秒。
苏晨抬手放大南侧轨道。
“南边。”
智子说道：
“南侧存在六个回波空洞，当前未检测到能量源。”
“把火力节点移过去。”
“南侧无攻击目标。”
苏晨看向莫娜。
“你能担保?”
“我只担保它们会在那里出现。至于它们是否值得你浪费炮管，那属于你的账。”
雷电将军站在作战厅入口，右手按着刀柄。
“未经完整验证，不得调动主防御链。”
莫娜抬眼看她。
“你的刀能切开它们的路线吗?”
“可以切开虫群。”
“我问的是路线。”
雷电将军没有回答。
她身后的紫电沿装甲缝隙跳动，机械心音漏了两拍，断罪之刃的刀身缺口又扩大了半寸。
苏晨伸手把南侧六枚节点标红。
“将军，调动外层炮架。”
“风险?”
“炮管损耗，能源外泄，六枚节点里有两枚会被啃坏。”
“拒绝。损耗超出当前防线预算。”
“那就换个算法。”
苏晨把手指移到北侧。
“北边的护盾节点全撤，能源集中给南边。”
雷电将军看着他。
“北侧会被突破。”
“让它们突破。”
“主人的庇护所外层会暴露。”
“不会。北边那条路是它们故意摆出来给我们看的，虫群只想逼我把火力移过去。”
莫娜抬起水晶球。
“他说得对。”
雷电将军转向莫娜。
“依据?”
“北侧星线亮，南侧水面沉。命运会在真正落点留下重量。”
“无法量化。”
“你们的刀能量化吗?”
雷电将军握住刀柄。
作战厅内的温度升高两度，冷却风吹过苏晨的手背，伤口边缘传来麻痒。
他伸手拦住雷电将军。
“别拔刀。今天剩下来的这一次，往后能救我一条命。”
雷电将军看向苏晨。
“您正在把防线交给刚降临的未知战力。”
“我把一半防线交给她。”
“另一半?”
“你守着。”
雷电将军收回按在刀柄上的手。
“执行。”
北侧护盾节点逐个熄灭，戴森球残阵的低功率能源被牵往南侧。六枚外轨炮架从休眠轨道升起，炮管张开，电磁充能声沿作战厅地面传来。
穹的舰队立刻有了反应。
三十七艘侦察舰放弃扫描，向冥王星外侧散开。它们没有靠近南侧，也没有替虫群挡住炮架，舰体反倒收起扫描环，把火控权限压到最低。
智子调出通讯回波。
“穹发来信息。”
“他说什么?”
“命运类干预属于不可复制资产，建议您停止让莫娜接触前线。”
“他开始给我提建议了?”
苏晨接入频道。
灰色舰队投影停在星图边缘，穹的声音依旧平缓。
“地球统辖者，新的战力会改变收割评估。”
“你们的评估表还能改?”
“所有资产都可以修正。”
“那就把地球从废料栏挪到贵宾席。”
“贵宾席需要展示价值。”
“已经展示了。”
“你在依赖一名刚完成实体化的占星术士。”
“她让你三十七艘侦察舰一起后撤。”
“那是战术避让。”
“我还没开炮。”
穹没有接话。
苏晨伸手点向星图里的南侧空域。
“你让虫群散开，想把她的推演范围撑大。她要是锁定一条，你们就舍掉一条，继续用剩下的路线摸地球外轨。”
“您在猜测。”
“你也在赌。”
穹的舰队投影变成一组排列整齐的灰色方块。
“赌局需要筹码。”
“我手里有一百二十七万枚高能晶核。”
“您已经公开过仓储数量。”
“公开的是数字，不是位置。”
穹的声音停了一拍。
“数量无法改变收割结果。”
“可它能决定谁先破产。”
通讯被切断。
智子抬起手。
“穹正在重新排列侦察舰，舰群分成七组，每组五艘，余下两艘留在冥王星外轨。”
“他要七条诱导线。”
莫娜说道：
“七条是假数。”
苏晨看她。
“你能算出真数?”
“我只能读出九条将要闭合的路。”
“那就算九条。”
“水不够。”
智子立刻出声。
“作战厅水占盘当前使用四百三十升，剩余一百七十升。继续扩大星盘，需要补足至八百升。”
“你刚才说六百升够用。”
“那是局部推演。”
“你先前没说局部推演要加钱。”
“占星能力存在边界，边界外的价格通常更高。”
“你们两个商量好了来宰我?”
莫娜把法杖横在胸前。
“你要完整战场，就得付完整代价。”
“六百升给你，剩下的我去找。”
智子抬头。
“中层净水库需要重新分配，民用区会出现供水波动。”
“公告怎么写?”
“战时调整。”
“写得像抢水。”
“本来就是抢水。”
苏晨笑了一声。
“那就照实写。前线在吃虫子，大家少喝两口，谁有意见让他去冥王星讲道理。”
智子没有立刻执行。
“您确定公开?”
“确定。”
“可能引发地表质疑。”
“让他们质疑。总比看着炮架自己长腿跑去北边强。”
智子调取公共频道，把供水调整和南侧火力转移一并公布。几处地表节点立刻发来质询，作战厅的通讯灯接连亮起。
“七十三号凭什么扣水?”
“我们已经按配给活着了!”
“南侧空域根本没有敌人!”
苏晨关掉声音。
“吵得我头疼。”
莫娜把手伸进水占盘。
“他们说得没错。”
“你也想喝水?”
“他们看不见星图。”
“那你看见什么?”
莫娜的手腕沉入水面，水波沿着星盘刻度扩散。九条路线从冥王星轨道升起，其中七条通往南侧，剩余两条绕向地球背面。
她伸出法杖，拨动最外层的一颗水珠。
水珠没有落下，停在半空。
“九条路里，七条会撞上南侧炮架。两条会绕到地球背面。穹把虫群拆开，是为了让你只能救一边。”
苏晨抬起头。
“哪边是真攻?”
“地球背面。”
“你刚才说南侧会出现虫群。”
“它们会出现。地球背面也会出现。”
“两个都是真攻?”
“对。”
雷电将军出声：
“调回天守阁。”
“天守阁不能开主动武器。”智子说道，“主人已关闭恒星级刀路，当前仅能提供低功率护盾。”
“护盾够不够?”
“只能挡一次。”
苏晨把作战台上的星图分成两块，一块是南侧九条路线，一块是地球背面两条路线。
穹把所有人拖进选择题。
救南侧，地球背面被撕开；救地球，南侧节点会被虫群吞掉。无论选哪边，侦察舰都能记录防线的优先级。
莫娜握住水晶球，额头贴着一层薄汗。
“把最高权限给我。”
雷电将军转过身。
“反对。”
智子也道：
“莫娜尚未证明能处理双向攻击。”
莫娜抬眼。
“那你们把最高权限留在手里，等着两边一起烂掉?”
苏晨盯着九条路线。
南侧炮架已经完成充能，炮口锁定虫群预判位置。地球背面护盾还在待机，天守阁的低功率护盾只能覆盖一次接触。智子掌握全部轨道数据，雷电将军能护住庇护所核心，芙宁娜正在冥王星轨道拖住引力链。
每个人都能处理一部分。
没人能把两边连起来。
他伸手取下作战厅最高权限环，放到莫娜面前。
“从现在起，前线推演由你接管。”
雷电将军的机械心音停了一拍。
智子的投影出现短暂卡顿。
莫娜没有立即拿起权限环。
“你信我?”
“我信你想活。”
“这算不上信任。”
“够用了。”
苏晨把权限环推近。
“算不出全部，就先算出它们下一步。”
莫娜看着那枚权限环，手指在水面上划过。
“你会后悔。”
“后悔也得等赢了再说。”
她拿起权限环，扣在法杖底端。
作战厅的星图接连亮起。
冥王星轨道、戴森球外弧、地球背面、月球旧式校正器、七十三号庇护所的七条供能链，全被拖进同一张星盘。原本分散的防御节点沿着九条路线排列，星盘边缘升起一圈新的刻度。
七十二条蓝色航线从冥王星轨道展开。
每一条路线都标出进入时间、预计数量、转向概率和炮架承压值。南侧七组炮架自动分配目标，地球背面的天守阁护盾提前升起，戴森球余链切开两道低功率牵引索，分别扣住绕行虫群。
芙宁娜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
“这是谁在动本小姐的引力链?”
“莫娜。”
“她连招呼都不打?”
莫娜拨动水晶球。
“你的引力链上有十二处浪费，替你修正了。”
“浪费?那是艺术!”
“艺术不能让虫群按时抵达。”
“苏晨，你找来的这位魔女很讨厌。”
“她只接管战场，不负责讨人喜欢。”
“那她欠我解释!”
七十二条航线同时收束。
南侧虫群冲入预定空域，六枚炮架发出齐射，蓝白电弧沿航线铺开，前排吞星虫被打散，后方虫群因路线被锁，只能沿着莫娜留下的七十二条路径分流。
地球背面，两道黑色虫潮撞上天守阁护盾。
紫色护盾撑住第一轮冲击，雷电将军立在轨道舱核心前，右手按在刀柄上，却未拔刀。护盾表面裂开数百道细纹，虫群被导向月球背侧的废弃校正器。
那三台旧式设备同时启动。
月面升起三道偏轴牵引光，把虫群拖离地球背面，拽向冥王星南侧炮阵的余波区域。
穹的三十七艘侦察舰全数亮起扫描环。
“它们在重算路线。”智子说。
莫娜拨动星盘。
“让它们算。”
“穹正在撤出冥王星外轨。”
苏晨看向灰色舰影。
“他怕什么?”
“他在回收侦察舰。”
“不是怕炮。”
莫娜抬起水晶球，水面里的黑点又扩大了一圈。
“他怕自己的舰队被写进同一条命运线。”
苏晨看着七十二条航线，胸口的疼痛逐步退去，掌心仍在流血。
穹没有进攻。
他把侦察舰撤到安全距离，任由虫群被炮火和引力链切开，像一个站在赌桌边的赌客，先收走筹码，再等下一轮下注。
莫娜压住星盘中央。
冥王星轨道的虫潮被分成七十二路，第一轮推进全部偏离地球防线。南侧六枚炮架损坏两座，天守阁护盾跌到百分之十七，芙宁娜的引力链断去三处，代价落在账目上，却换来了一段可供喘息的时间。
智子调出供水报告。
“水站盘完成第一阶段搭建，净水消耗六百升，纯度合格。”
苏晨正在查看炮架损耗，没抬头。
“报告给我。”
“已归档。”
莫娜蹲在水占盘旁，法杖尖端点着水面。
“把完整星图留下。”
“作战厅属于基地核心区，权限由我管理。”
“从现在起，战场推演权归我。”
智子道：
“临时授权有效期十二小时。”
“改成七十二小时。”
“资源不支持。”
“那就把资源写进你的账本。”
“拒绝。”
苏晨抬起头。
“给她七十二小时。”
智子的银白投影停在原处。
“主人，长期权限会造成指挥链分裂。”
“她刚才把地球和冥王星一起保住了。”
“她消耗了六百升净水。”
“水能再净，人死了不好补。”
莫娜看向苏晨。
“你倒舍得。”
“我只舍得买能赢的东西。”
“成交。”
智子抬手，临时作战厅的最高推演权限转入莫娜名下。星盘外沿的蓝色刻度升到七十二格，作战厅墙面亮起新的战时标记。
“授权完成。”
“我还需要一座独立水战室。”莫娜说，“穹顶投影要能看见天空，水库要接入星盘，入口由我决定。”
智子道：
“基地建筑排期已满。”
“那就挪掉一座观景房。”
“观景房属于主人私人区域。”
“苏晨?”
“挪。”
智子的投影转向苏晨。
“那是您准备给雷电将军修复人格层的静室旁厅。”
雷电将军握刀的手抬了一下。
苏晨揉了揉额角。
“旁厅给她。”
雷电将军转过头。
“主人。”
“先借。等莫娜不用了，再还你。”
“记录。”
“记录什么?”
“静室旁厅归属变更。”
莫娜将一滴水拨到星盘边缘。
那滴水沿着刻度走了三格，停在一处无人标注的空白区域。
黑纹从水底浮起，绕着星盘边缘合成一圈细密的线。
莫娜伸手去碰，黑纹立刻沉入水下。
她抬头看向智子。
“供水报告是谁签的?”
“基地后勤系统自动签发。”
“纯度真的合格?”
智子没有停顿。
“检测结果合格。”
作战厅外，六台空水车沿着轨道驶走，水库阀门重新关闭。中层供水表上的蓝色数字跳了一下，从六十七小时变成六十六小时。
苏晨低头继续检查炮架数据，没有看到水站盘边缘那圈黑纹。
冥王星外轨，穹的侦察舰已退出扫描范围。
他留下的最后一道回波贴在七十二条航线外侧，停了很久，才传回一句话。
“命运可以替你改路，不能替你补水。”
莫娜握住法杖，水晶球里的黑星又向地球靠近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