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一万五千米的防爆钢板在持续哼鸣。
粗大的主梁从焊接缝里拧出一阵阵嘎吱异响，墙皮挂着的灰尘像落雹子一样往下掉，砸在高温过载的控制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细碎响声。
苏晨那条动能右腿重重磕在铁地板上，整个人死死定在原位。
他右手上的湿绷带被震裂了缝，鲜血顺着小臂滴在黑沉沉的钢板上，被防空洞里刺骨的冷风吹得结出几块暗红的血痂。
“智子！把底层防偏震闸锁死！”
苏晨哑着嗓子暴喝了一句。
“收到。七十三号庇护所一号至四号液压支撑柱已全频锁死，地壳余震吸收率达到八十七。”
智子的银白投影在晃动的灯光里剧烈抖了抖。
她指尖在虚空中横着划出一道亮白色的数据光带，红瞳里原本呆滞的波形瞬间崩成了一片死沉沉的黑色。
“警告。马里亚纳海沟地底震源传回深层数据包。零号避难所底座封存区在受击瞬间，自动解封了一组被掩埋在三万米玄武岩地层下的原始记时刻度。”
“解封了什么？给老子拉出来！”
苏晨抹掉下巴上流下来的凉汗，粗暴地一把拍在大屏中枢上。
全息屏上的杂波被硬生生抽干。
一串泛着惨黄色的古老光数字，在大屏中央缓缓跳了出来。
【0327:11:41:09】
【警告！检测到物理吸收振幅出现急剧扰动，记时器曾于二万三千地球年前被外力强行涂改，当前数据正根据地核能量吞吐节拍重新校准......】
艾达整个人贴在防爆墙上，左臂外骨骼卡在迎风位，漏出来的幽蓝冷却液顺着大腿根湿了一大片。
她两只眼睛瞪得眼角开裂，看着那个不断微调的数字，后背冰得像盖了块铁板。
“涂改过？三万年前就被改过了？！”
艾达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急得发抖。
“这意思是说......十万年的收割周期，根本就不是天意！是这群外星狗在根据地底那颗蛋的生长速度，随时在改我们的死期？！”
莫娜死死趴在战术台边上，修长的大腿上全是灰土和散落的星盘碎片。
她咬着白惨惨的下唇，指尖抠在铁板缝里，整个人抖得像片落叶。
“不是该死期......”
莫娜擦掉嘴角挂着的半缕湛蓝血痕，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本小姐刚才在因果线里切到的那道黑影......它们在算时间。地底下的奇物原本吸得慢，它们就把倒计时往后拉；刚才你那发地幔贯穿者打到了它的外壳，把这颗打瞌睡的硬核给砸惊醒了！”
“它现在开始急着吸了！算出来的死期......直接顶到了最前面！”
话音未落！
防空洞顶部的广播话筒突然传出一阵刺耳尖锐的高频啸叫！
哔——！
那动静像是一把生锈的锉刀，顺着人的耳朵眼硬生生往脑脑髓里钻。
主控室里几十个监控大屏在同一时间爆出一片刺眼的死紫光。
原本连接着全球几十个拾荒者营地、北境钢铁联盟以及海上浮岛会的播送网络，被一股无法阻挡的高位信号瞬间横插了进来！
屏幕里没有出现任何人形。
只有一片深不可测的深空盲区。
那片盲区里，散落着成百上千座早已风化塌陷的巨型城市遗迹。有长达数万米的青铜色高塔被一刀切断，有绵延整个大陆架的轨道钢架在白矮星的照射下融成铁水。
在那些遗迹的最高处，无一例外，都死死扎着成千上万根通体粘稠的暗紫色巨型管道！
一道毫无人类感情、冷得像宇宙绝对零度的声音，顺着播送网的所有话筒，在整颗星球的每一个角角落落里轰然炸响！
“低维杂草。”
收割统帅·穹的声音带着维度压制带来的嗡鸣，震得主控室里水杯里的冰块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你们以为破开了遮蔽，摸到了管线，就能改变收割的宿命？”
全息屏上的画面猛的一转！
那是整整十万年前，地球地表上一幕被封存的数据影像！
数以亿计身穿高科技战甲的旧人类士兵，架着铺天盖地的轨道巨炮，迎着漫天的暗金战舰冲向深空。然而在那整齐划一的绝对因果护盾面前，所有的主炮光柱就像是撞上了水面的泡沫，连一点火星都没掀起来。
随后，一道道黑色的切割线从天而降。
大陆架被像切豆腐一样划开，数亿人类文明的精锐在千分之一秒内彻底气化，变成了顺着暗紫管道源源不断灌入地核的粘稠养分！
“在上一轮采摘期，这个文明的抵抗强度是你们的四千倍。”
穹的声音平缓得没有半点波澜，却带着一股能让人骨髓凉透的绝望。
“它们同样找到了黑卵，同样尝试过打断管线。”
“结果，只是让采摘的刀锋提前了三百年降临。”
“交出在海沟施加物理干涉的源头单位，交出逆向干扰高位协议的非标准算表。本统帅可以准许本轮采摘延缓三千自转周。”
广播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但这道广播带来的恐怖余波，在千分之一秒内，顺着电波传遍了整颗早已满目疮痍的星球！
主控室里的通讯播送台瞬间炸开了锅！
哔哔哔哔！
几十个来自全球各个幸存者城邦的战时接入请求，像疯了一样在大屏上狂闪红光！
“七十三号庇护所！听得见吗？！我是海上浮岛会的林澜！”
一个穿着防潮斗篷的瘦高女人投影在半空中狂喊，脸上的皮都在剧烈哆嗦。
“外星人的话你们听见没有？！它们要的是你们那个打洞的源头！把坐标给它们！把东西交出去啊！三千个自转周够我们活几辈子了！为什么非要拉着全人类去撞人家的断头刀？！”
“苏晨！”
北境钢铁联盟的接线员也在哭嚎。
“防线挡不住的！我们刚刚检测到地壳引力偏转了三个毫秒！它们只要在轨道上稍稍捏一下，我们地下的避难所全得被熔岩给淹了！求求你！交出去吧！换个缓冲期啊！！”
恐慌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剧烈瘟疫，顺着无线电信号，瞬间把刚刚看到一点活路的旧人类社会给掐得半死。
人性的趋利避害与对未知的绝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艾达听着那些哭喊和咒骂，整个人后背紧紧贴着冷冰冰的防爆门，脸色白得找不到一丁点血色。
“看吧......”
艾达惨笑了一声，嘴唇干裂得往外渗血。
“这就是地表剩下的人......十万年的绝望砸下来，没人敢跟拿刀的人拼命，他们只想找个替死鬼换几年活路。”
莫娜咬着牙想站起来，可双腿一软，又重重跌回软椅上，手里的星盘碎片掉了一地。
“一群没用的蠢货......把脖子伸过去让人砍，还觉得自己赚了三千万......”
主控台前。
苏晨一言不发地听着那些哭喊声。
冰凉的冷凝水顺着他的发尖滴落，砸在他手背的干涸血迹上，洇开一小片淡红的水花。
他那张染满了硝烟与血污的脸上，看不到半点恐慌，甚至连愤怒都没有。
只有一种冷到极致、狠到骨子里的暴戾与嘲弄。
“智子。”
苏晨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块生铁砸在地板上。
“在。”
“把全球播送网的最高权限强行接过来。把老子的麦克风......开到最大。”
智子银白的面容上没有一丝犹豫，指尖在虚空中猛的一扣！
“北极冠冕中继站接入！南天门一号高空电离层扩音阵列全开！全球全频段强行劫持成功！”
嗡——！
全星球所有的无线电台、战术对讲机、甚至地表废墟上那些残破的应急喇叭里，所有的哭喊声、求饶声被一股极其强硬的杂音硬生生掐断！
整颗星球陷入了一秒钟的死寂。
苏晨拖着那条沉重的动能右腿，一步步走到广播话筒前。
他单手扣着粗糙的金属话筒，眼眶里布满了暴虐的光彩，对着整颗星球上几十万苟延残喘的幸存者，说出了第一句话：
“我是苏晨。”
话音落地，无线电里只有粗重如野兽般的喘息声。
“刚才那个外星老狗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苏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残忍的冷笑。
“有人想让老子把深海的坐标交出去，有人想让老子把手里的枪卸了，换三千天的狗命。”
“老子今天就教你们这些蠢货一个道理——”
苏晨猛的一巴掌拍在话筒底座上，巨大的轰鸣声顺着全球播送网，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想活，就别把自己的心脏位置告诉拿刀的人！！”
“你以为你把脖子伸过去，它就会少切你一刀？！”
“它今天能为了半个节拍的脉冲放你三千天，明天就能为了这颗蛋熟得快一点，把你全家丢进反应堆里当发酵粉！”
苏晨的声音粗暴、狠辣，带着一股不给所有人留退路的决绝！
“这颗星球地底下扎着吸管，我们全特么活在人家的菜地里！”
“不想当杂草被人家一刀割了，就给老子把手里的镐头、钻机、破步枪全部拿起来！”
“南天门一号！给老子把倒计时挂到天上去！”
轰——！
在整颗星球绝大多数幸存者的注视下！
近地轨道上的南天门一号主舰，瞬间释放出成百上千道高浓度的等离子偏振光！
那些光束穿透厚厚的大气层，在夜空与浓云的上方，死死交织出了一组通体血红、大得能遮蔽半个半球的巨大数字！
【0327:11:40:00】！
那血红色的倒计时像是一把横挂在天穹之上的巨刃，清晰地落入每一个地表人类的眼中！
紧接着！
苏晨在播送网里下了最后的铁血指令：
“看到那个数字没有？那是我们所有人的死期！”
“从今天开始，全球所有城邦进入战时配给制！取消所有民用交易！”
“所有的钢铁、所有的晶核、所有的矿石，全部给老子往地幔贯穿者二号到十号的生产线上运！”
“谁要是敢在后方造谣生事、要求投降的——”
苏晨牙齿缝里挤出刺骨的冰冷：
“老子不用外星人动手，先用南天门的高斯炮把他的营地连人带地壳轰成死灰！！”
广播掐断了。
天空上那组血红色的倒计时还在缓缓跳动，将漫天的积云染得一片惨红。
无线电里再也没有一个人敢哭喊，也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劝降。
那种被逼到悬崖绝壁上的绝望，在这一刻，被苏晨用最野蛮、最残酷的方式，硬生生砸成了同生共死、背水一战的困兽血性！
林澜在海上浮岛会的控制室里看着天空中的红字，呆呆地站了半晌，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咬牙转身：
“传我的命令......把仓库里所有的高纯度盐剂和金属锭......全给73号运过去！”
大厅里。
艾达看着战术大屏上重新恢复平稳的播送数据，整个人脱力般靠在墙上。
局势没有崩溃。
但谁都知道，真正的地狱，才刚刚撕开了一条缝隙。
莫娜缩在软椅里，看着脚下那堆摔得粉碎的硬质星盘碎片。
那些碎裂的铜片在幽蓝色的光晕下，隐隐折射出一个极其古怪的倒置几何轮廓。
莫娜颤抖着伸出细长的手指，从碎片堆的最深处，捏出了一枚表面已经被血水浸透的残破算针。
算针的指针方向，没有指向天顶的星座，而是直勾勾地朝下，死死钉在大地深处。
“苏晨......”
莫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道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水汽。
苏晨转过头看她，右臂上的绷带还在隐隐渗血。
“又算出来什么废话了？”
莫娜缓缓抬起头，那双蓝瞳里没有了以往的傲娇与轻浮，只剩下一片空洞到令人窒息的死寂。
她指着天空中那个跳动着的【327天】，嘴唇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本小姐从残盘的逆向因果里......翻出了一条被擦掉的线......”
莫娜深深吸了一口气，字字句句像冰锥一样砸在大厅的钢板上：
“天上的倒计时......算的不是收割什么时候开始......”
“这三万年前被涂改过的时钟......”
莫娜眼神呆滞地看着前方，一字一顿：
“倒计时的终点......不是它们从天上下杀手......”
“是地底下的那颗心脏......彻底睁开眼。”
主控室里的冷凝水嗒嗒掉落。
天空中的血红色数字悄然跳动了一下：
【0327:11:39: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