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冰冷的水珠从七十三号庇护所顶部的金属支架砸落，落在操作台边缘发烫的散热孔上，发出滋滋的一声轻响。
天空上那组血红色的【0327:11:39:59】倒计时还在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把地下一万五千米主控室里的光影拉得一片惨红。
苏晨将手里的伤绷带彻底扯下，扔在一旁。右臂上被狂暴真气硬封住的伤口有些发黑，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伸手一把拽过了战术大屏上的四组核心数据。
第一组，地层放射性同位素断代记录。
第二组，马里亚纳海沟地底暗黑巨卵的能量跳动频段。
第三组，旧联系天工遗库里关于历次毁灭的只读档案。
第四组，刚才高位收割舰队偏转绝对因果护盾时泄漏的微观回波。
四组数据在空中被智子用亮白色的光线扯开，化作四条平行流动的管道。
“数据拼接完成。”
智子的银白投影站在操作台左侧，红瞳里的数据流疯狂奔涌。
“根据南天门一号与占星区的联合测算，这四组数据在时间轴上达到了百分之百的吻合。但是......”
智子抬起细长的手指，在虚空里轻轻一点。
四条光线在延伸到行星地质层深度时，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凹陷。
“资料库里存在一处无法闭合的逻辑矛盾。”
智子的语气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如果按照旧联系的数据记录，那枚被高维文明挂载的奇物核心应当埋藏在地壳夹层两万米处。然而刚才地幔贯穿者打穿万米深海后，回传的偏振波显示，两万米深处的岩层密度完全正常。那个黑卵中继器真正的能量抽取点，位于更深的地核核心。”
艾达把脱线的麻布手套脱了下来，露出一双布满老茧和旧伤的手掌。
她靠在铁靠背上，听着智子的汇报，眼里带着几分茫然与困惑。
“地核？可地核内部是熔融态的铁镍重金属，温度超过六千度，压力大到能把重型战术外骨骼瞬间压成薄饼。什么东西能在那里面存活十万年？”
莫娜缩在软椅里，嘴角的血痕已经干涸，捏着残破的算针摇了摇头。
“别用你那点浅薄的地质学去套高维的东西。本小姐刚才用精血扎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的根本就不是金属或者岩石......那是一片活的，在呼吸的沼泽。”
就在这时。
轰！
主控室里的应急通讯频段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开一阵沉闷的低频震响。
全息屏上的四条光线瞬间被一股外部涌入的暗金色能量流冲散。
收割统帅·穹的加密信号再次强行接入了频段。
这一次，没有漫天战舰的杀伐影象，也没有高高在上的嘲弄。只有一条直接作用于主控室声波接收仪上的单向协议。
“地表抵抗体，苏晨。”
穹的声音冰冷、死寂，却带着一种反常的平缓。
“鉴于你展现出的物理干涉能力已达到三级警戒线，收割委员会决定开启战时临时裁决条款。”
随着穹的声音响起，全息屏上展示出了一张复杂的深空星图。
星图上，那三千六百艘挂载着绝对因果护盾的高位战舰，正缓缓收拢炮口，向后退避了三千公里。
“停止推进条件如下。”
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交出你手里掌握的非标准八卦算表只读副本，并提供深海黑卵周围的物理培养皿坐标。”
“作为对等交换，高位收割舰队将立刻撤回奥尔特云外侧，终止本轮清除指令，并赋予该行星三万自转周的战术休养期。”
主控室里死一样沉寂。
艾达嘴唇动了动，后背靠在墙壁上，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三万个自转周，那就是将近一百年的时间！
对于地表这些连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的拾荒者来说，百年时间意味着整整两代人的苟延残喘。
她看着苏晨的侧脸，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莫娜低着头，死死盯着手中的算针，一言不发。
智子的银白投影在大屏前闪烁了两下，红瞳里的数据迅速刷过，最后给出了一个极其机械的评估结果：
“警告：文明价值评估无法完成。拒绝交易，舰队将在三十秒后重新聚能；接受交易，人类共同体将获得八十七年的生存窗口，但失落关键干涉接口。”
所有的目光在这一刻全部集中到了苏晨身上。
苏晨一脚踩在控制台的底座上，动能右腿的金属关节发出咯吱一声牙酸的摩擦声。
他歪着头，看着屏幕上那张看似诚意十足的深空星图，突然笑了。
那笑声极轻，甚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散漫。
“三万个自转周？”
苏晨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碴，冷笑着扫了一眼大屏。
“这饼画得挺大啊。老子要是去大排档点盘花生米，老板给老子送八十年的免费啤酒，老子第一反应不是捡了便宜，而是觉得那酒里掺了砒霜。”
穹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不是谈判，是阶梯性配给。你所守护的碳基文明毫无战争潜力，交出坐标，是你唯一的选择。”
“少跟老子放这些屁。”
苏晨眼神一冷，语气瞬间拔高，粗暴地打断了对方的音频输送。
“老子刚才一直在推演一个问题。”
苏晨指着大屏上那个至今无法闭合的数据凹陷，目光极其狠厉。
“旧联席档案说奇物在地壳，高维数据说奇物在地核。你刚才要老子交出培养皿坐标......”
苏晨跨前一步，大腹便便的战术靠背椅被他一脚踹飞出去，撞在墙上砸出一声巨响。
“不是地球深处藏着什么奇物。”
苏晨抬起眼，眼里的杀光瞬间暴涨。
“整颗地球......从大气层到地壳，从深海到地核......本身就是你这个杂碎搭起来的巨型培养皿!”
嗡——!
全息大屏在苏晨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被智子强行拉开了一张贯穿全球的完整三维剖面图!
没有了那些繁复的参数，只有最直观的几何结构。
最外层的大气层，是吸收太阳风暴能量的保护膜；
地壳下的马里亚纳海沟，是排除微观杂质的排污口；
地幔深处的流动岩浆，是维持内部温度恒定的热循环管道；
而最核心的地核......那团无时无刻不在剧烈旋转的金属熔流，根本就不是什么行星自然演化的产物，那是一颗巨大的、正在源源不断向外喷吐养分的胚胎心脏!
太阳系的恒星能量沿地脉灌入核心，地表十万年间兴衰演替的所有生命、所有物质循环，全都是为了给地核内部那颗东西提供最精准的养料!
人类不是什么杂草。
人类只是这个巨型培养皿在运转过程中，蒸发出来的一层无足轻重的水汽!
艾达呆呆地看着那张全球剖面图，脸色灰败到了极点。
她一辈子都在为了人类文明的延续而挣扎，带着拾荒者在废土上抢夺每一粒粮食、每一发子弹。可直到今天她才明白，她们引以为傲的这颗母星，从诞生之初起，就是别人地里的一块试验田。
莫娜的肩膀微微颤抖，手里的算针彻底碎成了粉末。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占星盘总是测不出地球的命运终点。因为一颗培养皿，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命运，它的终点，只取决于采摘者的刀锋何时落下。
广播里，收割统帅·穹的声音陷入了极其罕见的沉默。
几秒钟后。
穹的回答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一种彻底剥离了温情后的冰冷死寂：
“认知校验完成。”
“判定单位：苏晨，具备超越文明周期的底层洞察力。提升抹杀优先级为最高级。”
“交易取消。”
啪。
收割频段瞬间掐断。
战术大屏上的深空星图骤然失色。
奥尔特云外侧，那刚刚退避了三千公里的三千六百艘高位战舰，再次以一种极其严密的阵型向前压了过来。
这一次，全舰队表面的灰色环形光晕不再分散，而是死死交织在一起，将所有的绝对因果护盾聚拢到了最前沿！
“苏晨先生。”
智子的红瞳死死锁定了南天门一号传回的最后帧图。
“高位收割舰队已重新启动能量注入。根据它们现在的聚能轨迹，敌方舰队并不打算直接对地表发起饱和打击。”
“那它们想干什么？”艾达嗓子干哑地问。
智子抬起手，将虚空中那张全球剖面图缓缓收紧。
“它们在引导引力波。”
智子字字清晰：
“刚才那一发地幔贯穿者彻底打醒了地底的奇物胚胎。如果奇物在没有完全成熟前强行苏醒......”
智子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地球内部的巨型培养结构会发生不可逆的自噬坍缩。整颗星球......会被它自己的地核，在三个小时内彻底吃掉。”
主控室里一片死寂。
天空中的血红数字还在疯狂闪烁：
【0327:11:39:45】
苏晨站在控制台前，听着智子的结论，伸手扯掉了动能右腿上的过载保险栓。
极度的危险与死局压在头顶，但他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却看不到半点绝望。
他转过头，看向侧面已经瘫坐在地上的艾达，又看了看面色苍白的莫娜。
“听见没有？”
苏晨的声音粗暴、狠辣，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凶戾。
“人家准备连盆带菜一块儿砸了。”
他从腰间一把拔出了战术调度栓，狠狠插进主控制台最核心的接入口。
“莫娜！给老子把占星盘的残余算力全接到南天门一号上！”
“艾达！叫你地下的打洞部队别停！把所有反物质弹头给老子推进去！”
苏晨死死盯向屏幕上方那片深邃的深空，眼神里燃烧着疯狂的杀意：
“他想让地核把地球吞了......老子就在它吞下去之前，把它的牙给全都砸掉！！”
然而。
就在苏晨指令下达的这千分之一秒内。
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高维滑层深处。
那悬挂在收割统帅·穹座舰下方的暗紫色巨型管道末端......
突然凭空亮起了一根细微到极点、肉眼与常规探测器完全无法观测的黑色细线。
那根细线无视了真空，无视了大气层，无视了万米深的岩层。
如同一根无声的毒针。
越过南天门一号的监控网络。
目标直指......整颗地球最深处的地核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