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地球内部的第二道信号撞上主控台,整座七十三号避难所的灯光同时暗了半拍。
苏晨按住裂开的控制台,掌心被边缘割开,血沿着接口向下流。
“把信号接到占星室。”
智子抬起双手,潮湿的冷气从地板缝里冒出来,几条银色数据线穿过墙壁,接入远处的深层通道。
“信号源在地核封存区,频率和高位抽取脉冲一致,距离过远,无法确认回传内容。”
“能不能听?”
“能。”
“能不能保证它不会顺着线爬进来?”
“不能。”
苏晨看了她一眼。
智子把下巴抬高半寸。
“这是事实,不是挑衅。您若需要安慰,可以找芙宁娜小姐。”
通讯频道里传出芙宁娜疲惫的声音。
“本小姐现在正用两条引力链拽住太平洋,没空负责哄一个满身是伤的指挥官。”
“你听见了吧,她还有力气挤兑人。”
“我还有力气加价,礼服数量改成五十套。”
“等你从潮汐盾里出来,咱们先算你弄坏的那几百亿吨海水。”
“那是舞台布景,费用应由剧院承担。”
苏晨拔出手掌,血滴在地面,接口里的蓝光顺着血迹爬了一段,随后被智子截断。
“走,占星室。”
从主控大厅到占星室要穿过三道隔离闸。
第一道闸门只开了半扇,另一侧的合金轨道卡着一枚变形的检修臂。苏晨抬腿踩住检修臂,右腿保险栓发出细密的咔响,他把身体重量压上去,伤腿的肌肉立刻绷成一条硬线。
“别动右腿。”
莫娜的声音从医疗通道传来。
她扶着墙走过来,宽大的防寒服拖在地上,脚底沾着冷凝水。占星盘碎成的粉末装在一只透明药瓶里,瓶口被她用布条缠了三层。
“你这个状态还能走?”
苏晨松开检修臂,闸门终于向旁边移开。
“你这个状态还能问话?”
“我负责看命,你负责挨打。分工不同。”
“说得挺轻松。”
“命运向来不轻松,轻松的是那些看不见它的人。”
苏晨伸手去扶她。
莫娜避开了他的手,转而把药瓶塞进他怀里。
“拿着。”
“我拿它干什么?”
“等会儿牌面崩了,把粉末撒进能源槽,能撑住三秒。”
“这东西还能当保险丝?”
“凡人的工业习惯很有用,什么都能烧。”
智子走在两人身后,银白投影被走廊里的红灯切成一截一截。
“补充说明,药瓶里的残渣属于占星盘核心材料,燃烧后无法恢复。”
苏晨把药瓶塞进腰侧卡槽。
“那就别烧,留着以后卖给有钱的冤大头。”
第二道闸门开启时,整条通道向下沉了半米。
远处传来承压梁断裂的闷响,顶板落下碎屑,砸在苏晨肩头。他抬手拍掉灰,抬脚跨过裂缝。
莫娜停在裂缝边缘,望着那道往地下延伸的黑口。
“封存区的回波变了。”
“变成什么?”
“它在回应外面的抽取命令。”
“地核那东西会说话?”
“我没听见话。”
她把药瓶贴到耳边,里面的粉末轻轻撞击玻璃。
“它在改变自己的命盘。”
苏晨看了她两秒。
“你说得再直白一点。”
“那颗东西可能不想被抽走,也可能在主动配合抽取。两种结果都会让成熟期提前。”
智子调出倒计时。
三百二十六天。
数字右侧多了一行红色提示,成熟周期校准中。
苏晨的右手按上腰间的高位通讯反制指环。
“它在逼我们动。”
“谁?”
“地核里的东西,穹,或者两边都在等我们先下注。”
他心里盘过几种结果。继续维持潮汐盾,芙宁娜会先坏掉;切断潮汐盾,海水和地层会把地表幸存者埋进泥里;立刻动用命运之轮,牌面缺一格,因果重量会把莫娜的命线压断。三条路都要付账,区别只在于谁来付。
“进占星室。”
占星室位于庇护所核心区,墙壁嵌着十二块旧月轨校正板,地面铺满拆下来的星图片。穹顶没有灯,只有一座由蓝白投影组成的圆盘悬在那里,圆盘边缘缺了一块,缺口大得足够放进一只手。
莫娜把药瓶放到中央台面。
她抬手一点,碎掉的塔罗牌从四周的金属盒里飞出。
纸牌曾被高位波段灼穿,如今只剩下六十四张。每一张牌背面都有一道暗蓝刻痕,刻痕彼此连接,在半空拼出一座缓慢旋转的命运之轮。
齿轮转过一格,莫娜咳出一口暗蓝色液体。
苏晨抓住圆盘边缘,旋转立刻停下。
“别拿命硬顶。”
“松手。”
“你吐一口,它转一格,算术题都知道赔本。”
莫娜抬手拍开他的手。
“我不转,芙宁娜撑不过下午。”
通讯频道里传来金属构件断裂的声响。
芙宁娜喘息着说道:
“她说得对。本小姐的第三层踏点只剩两处完整连接,外层水幕开始漏水。北太平洋上空的海水正在掉,掉下去之前会先砸死沿岸的人。”
苏晨走到圆盘下方,抬头看着那座缺口。
“少了一个星象,补不出来?”
“牌面缺的并非图案。”
莫娜将一张残牌插进圆盘。
“缺的是承受者。”
“说人话。”
“命运之轮每转一圈,会把一件正在发生的事情重新标价。普通人的命线承受不了塌陷针,高位舰队的命线又被护盾隔开。要让牌面成立,需要一个坐标同时属于地球、戴森球和当前战场。”
“地球和戴森球我能理解,战场坐标呢?”
“那根针落在哪里,谁就会被写进牌面。”
智子调出深空图,暗银细线正在潮汐盾外侧移动。控制节点被蓝黑锁链拴住,锁链每隔几秒便断掉一截。
“控制节点距离稳定时间剩余十一分钟四十七秒。”
苏晨看向莫娜。
“把我写进去。”
莫娜捏着残牌的手停在半空。
“你不够。”
“我有生命锚定权限。”
“那东西只能固定坐标,不能替代命线。”
“我的命线不值钱?”
“值钱,所以才不能拿来填空。”
莫娜把残牌按在桌面上,牌角立刻被蓝光烧黑。
“你一旦进入牌面,塌陷针会把你视作最近的同源目标。它落地之前,你会先承受一次校准。承受不住,你的生命锚定会断,潮汐盾也会跟着失去参照。”
“承受得住呢?”
“你和它共用一条因果线。”
“那它打我,算它打自己?”
“算它把账记到你头上。”
苏晨拿起桌上的金属笔,在圆盘缺口上敲了敲。
“这个解释就顺耳多了。”
智子走到他旁边。
“主人,我建议暂缓。生命锚定权限当前只剩百分之九十四,刚才标记控制节点消耗百分之六。若再次承压,预计下降至百分之七十以下,届时您的坐标会出现漂移。”
“漂移到哪儿?”
“无法计算。”
“那就别让它漂。”
“计算结果不支持命令。”
“计算结果还说切断潮汐盾更划算呢。”
智子的银白投影晃了一下。
“那是经过人口存活率计算后的方案。”
“我没选。”
“您总会选最贵的那条路。”
“账单我会签。”
莫娜盯着苏晨,手里的残牌缓慢转动。
“你知道自己在填什么吗?”
“一个缺口。”
“缺口里装的是你的命。”
“牌缺一格,拿我的坐标补。”
苏晨把右手按进圆盘中心,生命锚定权限沿着手臂向外铺开。
金色的线从他的掌心伸出,穿过十二块月轨校正板,接入戴森球残阵,又从戴森球外弧折回地球潮汐盾。
线路每经过一处节点,苏晨的呼吸就重一分。
占星室的地面开始下沉,鞋底被无形压力压出裂纹。莫娜伸手去拦,手腕被金线擦过,皮肤立刻浮出暗蓝刻痕。
“停下!”
“现在停,前面的账谁付?”
“我来付。”
“你的命已经欠太多了。”
“至少比你的便宜。”
莫娜咬住话音,转身将六十四张残牌全部推入圆盘。
牌面高速转动,冷光沿着边缘爬行。
第一圈,莫娜的肩膀被压低,她咳出暗蓝色液体,落在星盘上,凝成四颗细小的星点。
第二圈,圆盘边缘裂开,远在高空的潮汐盾传来震响,太平洋上方的水幕塌下一段,海水砸进平流层,形成一片白色蒸汽。
芙宁娜的声音穿过杂波。
“苏晨,盾中枢出现两处断层。我要能源,立刻。”
“智子,把北极冠冕剩余能源分三成过去。”
“分配后,命运之轮启动所需能源不足。”
“先给。”
“您在拿失败换时间。”
“时间本来就是拿来花的。”
智子没有再争,三成能源沿着主链流向潮汐盾。
芙宁娜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随后高空传来七道引力环重新合拢的声响。
“本小姐收到了。记在账上,能源费另算。”
“你们两个能不能等牌转完再谈生意?”
“不能。”
莫娜吐出两个字,第三圈牌面开始加速。
她的鼻腔流出暗蓝色液体,沿着下巴滴到衣领。
苏晨看着那座空缺的圆盘,金色生命线已经填进去一半。缺口边缘出现了细密的刻度,每一道刻度都对应他身上的一处伤。
左臂空袖管,右肩旧伤,右腿过载,胸口生命锚定。
牌面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坐标,它在称量苏晨的代价。
“莫娜,命运之轮到底要什么?”
“一个能让结果成立的价值。”
“我已经给了坐标。”
“坐标只能让它看见你。”
“那就加价。”
苏晨抬起左侧空荡荡的袖管,将衣料塞进圆盘缺口。
“左臂算一条。”
莫娜抬手压住他的肩。
“残缺躯体不能承受高位因果。”
“那就算我的右腿。”
“你的右腿已经被过载保险栓强行接管,命线不完整。”
“我还有什么?”
莫娜望向他胸口。
金色生命线从那里延伸出去,经过地球、戴森球和潮汐盾,最后缠住那根暗银细线。
“你自己。”
苏晨没有说话。
圆盘继续转动,第四圈开始。
高空的潮汐盾被塌陷针牵出一道巨大缺口,海水沿缺口向外翻卷。芙宁娜的通讯信号断了三秒,再接通时,她的声音少了平时的浮夸。
“苏晨,外层中枢撑不住了。”
苏晨按着圆盘中心,指腹被金线割开。
“还能撑多久?”
“九十秒。”
“够了。”
“你最好别骗本小姐。”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礼服?”
“那是因为账单还没结。”
苏晨看着空缺的最后一格。
莫娜抓住他的手腕。
“放进去,你会和塌陷针共用一条因果线。它寻找新的目标时,第一顺位会落在你身上。”
“那就让它先找我。”
“你会把它引到什么地方?”
“先把牌闭上,再考虑路线。”
“这不是赌博。”
“我知道。赌博输了能重来,命运这东西输了连收据都不给。”
他把手掌按进最后一格。
金色生命线沿着圆盘缺口铺开,穿过残牌背面的刻痕,最后凝成一个完整的星位。
命运之轮停下。
占星室外的承压墙停止下沉。
莫娜的身体失去支撑,膝盖撞在地面。苏晨伸手拉住她,右腿伤口重新裂开,血滴落在星盘中央。
那滴血落下,最后一颗星点亮了。
智子的声音从墙壁四周传来。
“牌面闭合。命运之轮获得一次施放权限。”
苏晨抬头。
“能偏转塌陷针?”
“能。”
“代价?”
“施放后,塌陷针会寻找距离当前目标最近的高质量坐标。当前第一顺位为您的生命锚定坐标。”
苏晨盯着金色生命线。
线的另一端,那根暗银细针正停在潮汐盾外侧。它没有继续下落,针尾的回波锁住了苏晨的坐标。
这次施放若成功,地核会暂时脱离目标。
可塌陷针会追着他走。
莫娜扶着桌沿站起来,药瓶里的粉末已经全部贴在玻璃壁上。
“现在还要施放吗?”
苏晨抹掉掌心的血,盯着圆盘中间那颗属于自己的星位。
“先不动。”
“芙宁娜撑不了多久。”
“她还能撑九十秒。”
“九十秒之后呢?”
“九十秒之后,命运之轮就该派上用场。”
苏晨转身向潮汐盾中枢走去。
占星室到中枢之间的通道开始倾斜,金色生命线跟在他身后,穿过墙壁,连接到地表深处。每走一步,胸口都被一股无形的拉力扯住,脚下钢板发出细小的断裂声。
智子跟随在后,投影忽明忽暗。
“主人,命运之轮已经完成,您为什么不立即施放?”
“牌是刀,什么时候砍要看对方把脖子伸到哪儿。”
“塌陷针正在继续下压。”
“它越靠近,牌的偏转幅度越大。”
“这属于高风险等待。”
“你学会说废话了。”
“我可以把这句话记录进日志。”
“记录,标题写智子今天也没算准。”
“已记录。”
潮汐盾中枢位于近地轨道接驳井底部,四周布满引力校准环。苏晨踏进舱门时,芙宁娜的投影从主屏里掉出来半截。
她的白发散在肩侧,右臂只剩下金属骨架,礼服边缘挂着烧焦的线头。
“你终于来了。”
“盾还剩多少?”
“百分之二十一。”
“你还能接住几次?”
“本小姐只需要一次。”
“那就接住。”
芙宁娜抬手按向中枢,蓝色引力环从她背后展开。
“我接住了,之后的账由你承担。”
“账单发我。”
“这次加上双面带灯化妆镜的维修费。”
“镜子还没送到你手里。”
“预付款。”
地球外侧,潮汐盾开始回缩。
暗银细针穿过缺口,针尖距离大气层只剩四百公里。
苏晨抬起右手,金色生命线顺着手臂爬到指尖。
命运之轮的完整牌面在他身后浮现,六十四张残牌围成一圈,最后那一格被他的生命坐标填满。
智子启动全域扫描。
一道道数据从中枢屏幕上掠过,扫描范围越过月球,掠过火星轨道,深入潮汐盾外层。
“锁定塌陷针替代落点。”
苏晨问:
“在哪儿?”
智子的声音停了半秒。
“当前最近高质量目标发生变化。”
芙宁娜抬头看向屏幕。
苏晨的手指还搭在启动环上。
智子报出结果:
“如果不提前准备,下一目标不是火星,是月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