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提前准备，下一目标不是火星，是月球。”
智子的声音落下，潮汐盾外层的星图被一片暗红覆盖。
月球轨道正在偏移。
原本贴着地月引力平衡线运行的银白色月面，拖出一条极细的灰线。月背三座旧式校正器同时亮起，随后接连断电。环形山里的残存灯带熄灭，封存区的蓝白符标也开始成片脱落。
苏晨盯着那条灰线，右手还压在命运之轮的启动环上。
“它怎么锁过去的？”
智子抬手调出十二组测距结果。
“穹放大了月球质量回波。塌陷针接收的目标判定里，月球当前质量被标记为地球外侧最近的高质量坐标。它正在自动修正落点。”
“月球离地球三十八万公里，火星还在更远的位置。按这条针的寻标规则，月球确实更合适。”
莫娜扶着星盘边缘，指缝里又渗出暗蓝色液体。
“合是个鬼。”
芙宁娜的通讯投影从主屏里浮出来，白发散在肩侧，右臂的金属骨架正冒出细碎电弧。
“那只会算账的老东西拿月亮给地球挡刀，算盘打得挺响。”
“它没打算让月球完整挡住。”
苏晨拔下命运之轮的启动环，金色生命线在他胸前收回半截。
“月球挨针，地月平衡崩掉，地核封存区的防护跟着松动。穹只需要一个被打坏的月球，不需要一颗被打穿的月球。”
智子调出潮汐盾外层的受力图。
暗银细针穿过海水上空后，尾部引力井已经勾住月球轨道。月球被往外拖了二十七公里，速度还在增加。
“八十七秒后，月面旧轨校正器全部脱离工作角度。九十四秒后，月球近地点进入塌陷针的修正范围。”
“月球要是被它碰一下，会怎样？”
“月核封存结构松脱，旧式月门破口扩大。地月潮汐网断裂，地球外层防护失去参照。地核奇物成熟度会被强行推高。”
莫娜手指按在星盘缺口上，药瓶中的占星粉末被吸出几粒，落在蓝色圆盘边沿。
“还会有一件事。”
苏晨侧过头。
“月球撞不撞地球？”
“当前轨道不会直接撞。但月球失去公转稳定后，地表潮汐会被改写。东太平洋的海水会先抬升，接着沿大陆架倒灌。”
芙宁娜插话：
“说得再简单些。”
莫娜看向她。
“月球掉出去，地球上的海会先去找人。”
通讯频道里传来短促的吸气声，芙宁娜没有再接话。
苏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可用筹码。
命运之轮还有一次权限，却不能在这里动。它一旦把自己和塌陷针彻底绑上，主轨会追着他的生命锚定走，地球、月球、戴森球全会被牵到同一条线上。现在用掉，只能把月球从针下挪开，后面连火星都未必保得住。
眼下能动的牌只有潮汐盾、月轨校正器，以及芙宁娜剩下的两层引力踏点。
月球不能当盾。
可要把月球从目标列表里拿掉，需要一个更近、更重、还不能引发地月断链的替代坐标。
苏晨抬手指向星图。
“把月球往外拖。”
芙宁娜的声音带着火气。
“你让我把月球拖离轨道？你知道那东西有多重吗？”
“知道。”
“你不知道。你只看见图上的一个白点。”
“那你报价。”
通讯里安静了片刻。
芙宁娜抬手撑住右臂骨架，裂纹从肩侧一路延到颈边。
“二十套礼服。”
“十套。”
“月球。”
“十二套。”
“这颗月亮要是掉进地球，我的潮汐盾也会跟着完蛋。三十套，外加每日甜品配给翻倍。”
“甜品已经是十二车。”
“那就二十四车。”
“你拿月球敲竹杠？”
“本小姐在维护地月秩序，收费合理。”
苏晨盯着她破损的引力环。
她的右臂已经只剩超导骨架，七道光环坏了四道，剩下三道还被潮汐盾拖得不断变形。每一次加力，都会让她的人造躯体多出一道不可逆的裂口。
“二十套，甜品不翻倍，化妆镜维修由你自己负责。”
“二十六套。”
“二十二。”
“带蕾丝金边。”
“你还真会挑时候。”
“本小姐的审美从不向灾难低头。”
苏晨抬手接入潮汐盾中枢。
“二十二套，先欠着。芙宁娜，把月球拖到外侧引力踏点，给针留出一条假路。”
“你要拿什么当真路？”
“还在找。”
“老板连替死鬼都没准备好，就敢让我搬月亮？”
“它要的是高质量坐标。给它一颗正在移动的月球，它会自动修正。你把月球拖到它最想去的位置，再在最后一刻把轨道返回来。”
“月球会脱离原轨。”
“脱轨前，我让莫娜把地球和月球绑成一个共同坐标。”
莫娜抬起头。
“共同坐标只能撑住一次校准。”
“够它选错一次。”
“它若把校准写进尾部引力井，月球和地球会一起承受。”
“那就让它先碰月球。”
苏晨转过身，对着主控台按下全域广播。
“全球海啸警报改成战时疏散级，所有沿海人口向地下层转移。不要解释，直接报坐标和路线。谁敢把配给车拿去装私货，军法处置。”
智子接过权限。
“已接管全球播送网。东太平洋、北冰洋、印度洋沿岸进入四级撤离。预计完成率百分之六十一。”
“把完成率改成存活率。”
“没有足够数据。”
“那就让数据够用。”
智子看了他一眼，接通地表各处传感器。
全球广播里很快响起不同地区的回报。
“北境钢铁联盟第一批人口下井。”
“海上浮岛会已经切断民用交易航线，净水芯和高纯盐剂全部转为战时配给。”
“黑鹫营地请求开放第二条地下通道。”
“批准。”
“黑鹫营地申请增加燃料。”
“给他们一半，剩下一半留给救援车。”
苏晨连续下达命令，声音被广播线路传往地表。
芙宁娜的三层引力踏点同时展开。
潮汐盾外侧，横跨数万公里的海水幕墙向月球方向倾斜。高空海水脱离原有支撑，形成一道绕过地球外层的蓝色长弧。水中的盐分被引力压成细亮的颗粒，落在地面防护层上，打出密集的脆响。
芙宁娜的投影开始断帧。
“苏晨，月球牵引需要额外供能。”
“从戴森球残阵抽。”
“戴森球主链只剩百分之六十七。”
“抽。”
“抽完之后，潮汐盾只够撑九分钟。”
“那就撑九分钟。”
“你总把九分钟说得很便宜。”
“因为我现在手里只有九分钟。”
芙宁娜抬手，第三层引力踏点向外展开。
月球轨道被拉出一条新的弧线。
地球近地空间立刻出现成片潮汐回波，月面尘埃飘离地面，旧联席留下的月轨校正器从基座上抬起。三座装置里，两座已经断电，最后一座发出刺耳的过载声。
智子调出月背影像。
“月背校正器即将脱离预定姿态。”
“能接管吗？”
“权限只剩临时调用。校正器属于旧联席封存资产，缺少赫菲的完整授权。”
“赫菲不在场。”
“无法越权。”
苏晨摸出便携火控核心，接入旁侧端口。
“把我的战时统辖权限挂进去。”
“会损耗高位残码的回滚空间。”
“挂。”
智子伸手按住便携火控核心，银色数据线沿着她的手腕向下延伸。
“您已经把残码分存三处，当前使用会留下第四处运行痕迹。”
“留痕总比留墓碑强。”
核心接入月背校正器。
最后一座旧式装置重新亮起，蓝白色符标在月面上铺开，月球向外偏移的速度被压低。
可塌陷针也在此刻完成了新一轮寻标。
暗银细线从潮汐盾外穿过，针尖对准月球背面。
月面上，一道细长的灰线横过环形山。
莫娜抬手将六十四张残牌铺开。
“它要落在月核封存区。”
“那里有月门破口。”
“还有守门者留下的封存符标。”
苏晨看向星图。
守门者已经死在月核封存区，通道早已封死，那里只剩下旧联系的最后一道蓝白处置标。塌陷针若从封存区穿入，月核巨兽的主脉会被牵醒，月球轨道也会失去稳定。
“月球挨这一针，会不会当场碎掉？”
莫娜没有回答。
她将三张残牌叠在一起，压到月球坐标上。
“月球能扛住外层擦击，月核扛不住直落。我要把落点往月背外缘推，给我一个能承受回波的坐标。”
苏晨看向芙宁娜。
“你能把月球再拖十万公里吗？”
芙宁娜的投影晃了几下，右臂骨架的裂纹延伸到指尖。
“能。”
“代价？”
“第三层引力踏点报废，第二层会开始漏能。潮汐盾剩余时间从九分钟降到四分钟。”
“做。”
“你连讨价都不讨了？”
“月球要是真碎了，二十二套礼服也没人给你做。”
芙宁娜沉默半秒。
“这句话，本小姐记下了。”
三层引力踏点同时发力。
月球沿着新轨道向外抬升，地月之间的引力线被拉成长弓。地球海面升起的水墙逐步回落，沿海城市的警报声却一声接一声传来，地下通道里挤满了带着氧气罐和饮水袋的人。
塌陷针跟随月球移动。
它的针尖距离月背只剩五万公里。
莫娜把手掌压到星盘中央。
“现在。”
苏晨扣住中枢控制柄。
“芙宁娜，拖月球转向。”
“本小姐正在拖!”
“莫娜，标记地球与月球共同坐标。”
“你要让它打在两者之间？”
“让它先把月球算成地球的一部分。”
莫娜将最后一张残牌刺进月球坐标。
蓝色星盘向外张开，地球和月球之间出现一道金线。
那道线连接两颗天体，沿途经过潮汐盾、戴森球残阵和苏晨胸口的生命锚定。
月球坐标被重新标记。
塌陷针的寻标信号停住了。
芙宁娜趁着这半秒，把月球往外一送。
第三层引力塌点断裂。
白发少女的身躯在投影里向后一沉，颈侧暗蓝裂纹扩大，右臂骨架掉下两片金属。
“苏晨!”
“报数。”
“月轨偏移十万三千公里，外层轨道开始回稳。”
“潮汐盾。”
“剩余百分之四十二。”
智子补上数据。
“塌陷针完成目标重写，月球被归入地球共同坐标。主轨锁定月地连接线，针尖正在沿连接线寻找最短落点。”
“落点在哪？”
莫娜抬头看向星盘。
“月球外缘。”
话音落下，暗银色细针撞入月背外层。
没有巨响传来。
月面先出现一道贯穿数千公里的亮线，随后整片月背尘埃被抬离地面。深埋在月壳里的旧式结构接连断裂，三座月轨校正器同时熄灭，蓝白符标沿着环形山边缘碎成大片光屑。
月球被打偏了六千公里。
地球海面升起的水墙向内回落，潮汐盾外层的水幕塌去大半，剩余海水沿着反重力索道分流到南北两极。
芙宁娜的通讯断了三秒。
再接回来时，她只说了一句：
“本小姐救了月亮。”
苏晨扶着中枢台，右腿的保险栓已经卡死，伤口沿着裤管向下滴血。
“月亮也救了地球。”
“所以礼服加套套。”
“你这账本是不是跟月球同轨了，越拖越远。”
“二十二套，改成三十二套。”
“二十四。”
“带北极冠冕最高规格衣料挑选权。”
“成交。”
智子调出新的轨道图。
月球脱离了塌陷针的直接锁定，地月引力线正在回归。潮汐盾只剩百分之四十二，外围残存海水仍被高位回波牵扯，戴森球主链储能降至百分之五十九。
苏晨没有松手。
“主轨呢？”
智子将暗银色轨迹放大。
塌陷针擦过月球外缘后，速度没有减弱。它沿地月共同坐标向内折返，针尖在月球与地球之间划出一道细长轨迹。
“主轨重新进入可偏转范围。”
莫娜把三张被烧黑的残牌收回掌心，指尖碰到星盘时，圆盘再次裂开。
“可偏转，不等于能拦住。”
“距离地球还有多久？”
“从当前轨迹计算，六小时十二分。”
苏晨看向窗外。
月球拖着一圈碎裂的旧轨道装置，正在远离地球。那道细线越过月背后，沿着空旷的地月通道继续下落。
莫娜捂住胸口，抬头看向星盘。
“下一次落点只剩两个。”
她停了停，暗蓝色液体从唇边滑下。
“地球，或者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