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羡许久没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他低低笑了一声,向后仰起头,颈侧的青筋根根绷起。
那笑声很是破碎,听着比哭更难受。
“我有点嫉妒你了。
她多么明媚骄傲的大小姐,竟肯为了你洗手做羹汤。
从前,我是半点不舍得让她沾这些烟火粗活。
她从北平回来,变了这么多,会熬粥了,会炖汤了,还会做糕点……
这些都是你教她的,对不对?”
陆羡唇角扯出寡淡的笑。
笑着笑着,眼眶便红了。
“也难怪,她不信我。
我根本不知道,她约过我去破庙。
也没见过字条。
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竟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她一定在冷风里,等了我很久很久吧……”
“我以为是她薄情,恨了她整整三年。
可也念了她三年。
日日夜夜,爱恨纠缠。
醒时压在眼底,入梦了便碾在心上。
那时候,明明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不要再想她了。
可风像她,月也像她,偶尔闻到的一缕药香,便也是她。
我恨过她,恨她转身太过决绝。
偏又记得她笑的模样。
我被困在这里头,拧成了死结,挣不开,放不下。
我以为我是最可怜的那个人。”
说到这里,陆羡又笑了,笑得凄凉。
“到最后,我才知道,原来从头到尾,是我恨错了人。”
谢兰辞就这么站着,听着。
听出了陆羡话语里自怨自艾的情绪。
可他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
一来,他不会,也不喜欢安慰人,人成长都是要靠自己的。
二来,他们是情敌,他好不好,痛不痛,与自己何干?若是他殉了情,他也不会将他二人葬在一块。
可陆羡口中那些过往,也实实在在刺痛了谢兰辞的心。
原来苏枝意的厨艺,是在北平学会的。
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将军府下人环绕,哪里用得着她一个将军夫人亲自动手的?
这些事,她一句都没曾自己提过。
陆羡说,苏枝意不信他,谢兰辞也觉得,苏枝意亦是不曾信他。
若是信他,在将军府里受了委屈,怎么一句都没有告诉过他?
他这人太不拘小节了,也不懂女子的心意。
可从来没人教过他该如何去疼人。
他可以学的,只要她肯给他机会。
可她,从来没有给过。
陆羡和苏枝意之间,隔着三年的误会。
那他呢?他和苏枝意,又何尝不是呢?
连年征战,他守在沙场,留在她身边的时日寥寥无几,一次次地将她忽略。
好不容易烽烟暂消,战事停了。
他想弥补她的时候,等来的却是将军府冲天火光和一具焦黑难辨的尸身。
到后来,他发现了,那不是她。
他便慢慢地寻她。
可终究还是晚了,这阴差阳错,让他们连解释清楚的机会都没有。
谢兰辞走后,陆羡把青空叫了进来。
青空看着他形容枯槁的模样,心口发紧,低声劝道:
“爷,你还是吃些东西吧,这两日你什么都没吃过,身子又怎么受得住?”
陆羡低着头,心里却是一片荒芜。
无边无际的。
明明将人接回来也才一日,却像耗完了数年的光阴。
好久啊。
这往后的岁岁朝朝,没有她在身边,这般漫长的煎熬,他不知该如何挨下去。
“青空,若是哪天我不在了,
你将我与她埋在一块。
我要与她生同衾,死同穴,青山埋骨,永世长眠。
别让谢兰辞找到我们,他休想再将我们分开。”
青空大惊失色,慌忙屈膝:
“爷啊,你千万别这样想。
你还有很多事没做呢。嫂子若是泉下有知,也定然放不下您。”
陆羡却淡淡扯了扯嘴角,眼里是一片死寂的清醒。
“你放心吧,我还没做完事呢,我还没资格去陪她。”
……
今夜的应天府放了一场烟花。
满城百姓闻声走出家门,扬手观望。
纷纷猜测是皇家设宴,亦或是为迎接西州使团的庆典。
渐渐有风声传开,这场烟火,是为镜湖落水的那名女子而放。
青空捏紧了拳头,不敢告诉陆羡。
这场烟花,是谢兰辞放的,是要送苏枝意最后一程。
寂静的夜空被烟火点亮,恍如白昼。
一簇簇焰光冲破夜幕,在苍穹上轰然炸开,碎作满天星河,簌簌飘落。
星火落在陆羡肩头。
不必青空说,他一眼便明白。
从前,他亲眼见过,谢兰辞为苏枝意,放过一场这样的烟花。
他没有抬头去看那漫天绚烂,对此置若罔闻。
只是紧握着铁锸,一铲一铲,亲手掘着土。
青空想上前搭把手,却被他推开。
泥土落在棺木之上,一点一点,将他此生唯一的爱意,全部掩埋。
碑石上只刻了一行字。
爱妻苏枝意之墓。
……
寂静的小木屋里。
“咳……咳咳……”
一双素白的小手颤巍巍地伸出去,摸到冷透的茶盏,斟下小半杯水。
一饮而尽,这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痒意。
目光落向桌角那截干枯的桃枝,她轻轻吐出口气。
推开窗户,外面是一片漆黑。
今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格外安静。
就像她走的那天,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小船上那盏灯笼。
可落水那刹那,她带着灯笼,一块沉进水里。
周围便坠入无边黑暗。
岸边的火把照不到湖心深处,人声隔着水层遥遥飘来。
寻不到她的。
湖水裹挟着她,她拼着力气摸到一叶小舟。
任由江风和流水载着她一路向下漂去。
等到岸上人惊觉,慌乱搜救时,她早就顺着江流漂远了。
在江面上浮浮沉沉一整夜,直到天光微亮,才遇上过往渔舟。
辗转一路,远远离开了应天府。
她以为镜湖水势汹涌,江道迂回。
他们最多徒劳打捞一日,寻不到踪迹,便只能慢慢作罢……
她的水性还不错,只是湖水太凉,寒气入体,到底还是生了病。
便只能寻个地方短暂落脚。
等恢复了力气,再继续南下。
此地远离应天府,人烟稀少,却鱼龙混杂,恰好容她藏身。
“咳咳……”
又是一阵猛咳。
她喘着粗气,摸了摸滚烫的额头。
头痛如裂。
这乡野之地,连药铺都寻不到。
若是强撑着进山采药,怕是半路便要栽倒在荒草里,万一再遇上野兽,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她关上窗户,慢慢蜷回硬板床上。
浑身烧得发飘。
她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再睡一会吧。
熬过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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