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之这一回倒算是低调,只是置了一处桃园,说是枝意爱吃桃子。
那个谢兰辞才疯,满城烟花说放就放,闹得应天府人人都知道。”
宁王瞥了他一眼,心里暗自腹诽。
谢九思手里有财力权势撑着,才敢这般张扬。
若是这些烟花的权利在陆羡手上,指不定要闹到何等无法收场的地步。
在他眼里,这两个莽夫,就是一对疯子。
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别以为他不知道,他早就派人暗中盯着陆羡了。
什么苏枝意爱吃桃子?
全是托辞。
他分明就是把人埋在了桃园中。
还敢亲手提碑。
爱妻苏枝意。
他们明明早就和离了,是谁给他的这般胆子?竟敢这样僭越。
一个疯。
两个也疯。
到此刻,宁王才恍然发觉,自己竟是孤军奋战。
陆羡是如此,谢兰辞亦是如此。两人都拼了命,想把这辈子亏欠那小姑娘的,全都补回去。
宁王妃轻轻叹了一口气。
“枝意这孩子,我也很是疼惜她。
她母亲命薄,走得早,谁能料到,这小丫头的命,竟还要苦,年纪轻轻便没了。”
说着,她便拿出帕子擦去眼角的泪水。
宁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你有空,便劝劝慕之。这伤心归伤心,悲痛归悲痛,总不能一直耗着。
如今是什么关头,难不成非要陛下再下传召,他才肯现身?”
宁王妃小声嘟囔着:“你这人一点情分都不讲,谁家遇上丧亲之痛,都要留几分喘息的时日。”
宁王说不过她,她句句都帮着陆羡,这心,早就偏的没边了。
……
这几日接待西州使臣,本该主事和谈的陆羡始终没露面。
所有的周旋,全压在宁王一人身上。
两人原先早就约好联手和谈,可陆羡迟迟不来,宁王担心,晋帝多半是要派沈确来接手此事。
席上,西州大皇子郝连衡目光掠过空位,开口询问:“宁王殿下,不知陆大人近日如何?”
“他近日家中有事,待事情处理,便会前来。”
郝连衡勾笑:“本皇子倒是听闻一传闻,说是他的娘子坠湖身亡。难不成是真的?
想不到陆大人竟是这般痴情之人。他如今可还安好?”
“他很好,有劳大皇子挂怀。”
郝连衡眸色一转,淡淡颔首。
“如此正好。
只是无论他在与不在,都不妨我们议定正事。”
宁王也不绕弯子:“大皇子,有话不妨直言。”
西州这群人上次和谈,便被陆羡压了条件,这一次,趁着他缺席,气焰张狂,漫天开出条件。
削减边境互市份额。
索要粮草。
要以大佑让出三分驿站补给权。
桩桩件件都是趁虚压价,蚕食底线。
郝连衡与使臣对视一眼,他徐徐笑之。
“我西州的忘忧草本就是稀世难得,听闻宁王殿下也正在四处寻找。
若是宁王殿下想要,千金换一株,我们尚可忍痛割爱。”
区区一株草,分量连一剂药方都凑不出,竟敢要千金?
这分明就是狮子大开口,借机敲竹杠。
司马昭之心,毫不掩饰,直接摆到了明面上。
他冷笑一声:“大皇子倒是好胃口,这般价钱,你们也敢开口?”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脚步声。
陆羡一身飞鱼服,大步走进殿中。
外人瞧上去,他一如往昔,神色冷冽,好似那些满城流言,都没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唯有细看,才能看到他眼里的血丝。
陆羡目光直直看向郝连衡。
“他们自然开不出这般价钱。不过是说笑罢了,是吧?大皇子。”
此话一出,刚才还咄咄逼人的西州使臣,全都闭了嘴,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接着的两日,陆羡照常出面,与西州使臣洽谈。
只是两边底线相去甚远,谈判始终僵持不下。
他看上去,又成了从前那个不要命的北镇抚使。
可又全然不一样。
从前,他面容冷硬,是锦衣卫的杀伐厉色。
如今这份冷,还带着肃杀,沉得摄人,叫人更加不敢轻易近身。
往日里外头都传闻他是活阎王,可待身边心腹兄弟,总有几分松弛。
可如今,再没人见过他脸上的笑了。
他是真的像从地狱归来的修罗,浑身只剩一片寒意。
诏狱内,案卷堆叠如山。
陆羡埋头公案。
这两日,他审了很多旧案,审人的手段也愈发狠厉,半点情面不留。
可唯独,他一面都没去见过苏敬之。
不知是不愿,还是不敢。
青风压低声音问青空:“爷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青空没有回答,只是遥遥看着屋里那道背影。
心里却是认为,或许,他这辈子都是这样了。
三年前,苏枝意抽身离开,爱恨拧成死结,还能推着他撑下去。
可如今,人已埋入黄土,爱恨都没了归处。
没有苏枝意,陆羡也不会好了。
……
和谈僵持不下,晋帝便下旨,设一场宫宴,缓和这紧绷的气氛。
宫宴上,陆羡独自落座,沉默寡言。
只是手上不断地摩挲着一只玉蝉。
沈鸢几次悄悄打量着他,见他依旧是往日凌厉沉稳的模样,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甚至还生出一丝窃喜。
原来没有了苏枝意,他照样是陆羡。
想来那个苏枝意也不过如此。
从前是她太看重,白白将那人当成心腹大患。
沈鸢今日特意换了身淡雅的衣衫,清淡温婉,眉宇间刻意描摹着另一个人的气韵。
皇后看了她一眼,微微讶异。
“鸢儿,今日这身打扮,倒不似往日的你。”
沈鸢淡淡笑着:“近日读了几卷经书,想着静心修身,转了心性,倒不喜欢那些艳色了。”
“哦?你竟也研起佛法来了?”
皇后向他倾了倾身,低声问:“那你对他的念想,可是放下了?”
说着,她的眼神瞥向一旁独自喝酒的男人。
沈鸢淡淡应着:“一切随缘吧。”
可她心里哪里放得下。
成魔了那么久,所求的便是眼下这般局面。
若是终究不能如愿,她宁可全部毁掉。
皇后含笑赞她:“你倒是沉得住气,就不怕旁人先得了他的心?”
“那便是他的缘分,强求不得。”
她摆出一副人淡如菊的姿态,温和,叫皇后一时都摸不透她。
可这副模样,莫名让皇后觉得有些眼熟。
“鸢儿,别怪我没提醒你,不说宫外的女子,你可记得陛下先前赐给他的那两名美人?”
“嗯?”
“听闻昨日,他将人招进了屋内。”
此话一出,沈鸢手上一松,酒杯“啪”的落在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