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去，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开始划拉。
第一段音乐慢一点，全队一块儿上，所有队员把前面简单的二十四个动作走完。
到了高难度那部分，队形变换，让学得快的站到中央做特技，其他人退到两边配合助威喊节奏。
特技一收，队形再复原，所有人把基础动作再来一遍。
这么一来，既保留了亮点，又不至于让大部分队员晾在台上。
而且，因为多了队形的变化，方队整体的表现效果绝对会更好！
想到这里，他站起来，拿起录音机上放着的小本子，借着天黑前的最后一点光线开始画站位、标节点。
刘君悦生怕打扰到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掏出手机帮他照着亮。
记完，对着音乐比划了一遍，他偏头看了她一眼：“谢谢你给了我灵感。”
她笑了笑，“是你自己想到的，我可什么都没说。”
他抬起胳膊，本来要在她头上揉一揉，想到自己手上全是灰，举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刘君悦看了他一眼，把头顶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
看时间不早了，陈远舟收拾好录音机打算往回走。
但刘君悦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重新坐回石头上。
他把录音机放在脚边，也跟着坐下来。
“媳妇，你看这两天的销报了没？”他换了个话题。
刘君悦转过头：“看了啊，挺好的，连续两天创新高了。”
他抬头望了望已经冒出不少星星的夜空：
“人这一辈子真的好神奇。去年十一那会儿我还是兜里只剩三十三块钱的贫困生，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谁能想到现在一天的收入都能过万。”
“不是三块吗？”她好奇地问。
“哈哈……那是说给别人听的。”陈远舟笑了笑。
过了好一会儿，刘君悦才开口：“你那么厉害，将来肯定会越来越好，我相信你。”
这话，让陈远舟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她笃定他未来会越来越好，但字句里只提到他一个，并没把两人算在一起。
他顾不上手上满是尘土，攥住她的手：“等到六月底，我安排一次分红，大概能拿到一百多万。我们抽空把护照办了，我带你出国转转。”
她没有立刻回话，过了好久才摇了摇头：“老公，这辈子能遇见爸爸妈妈，能遇见你，我已经特别幸运了。”
她说着低下头去：“可我……不想再亏欠你们了。有些事情，顺其自然吧。”
听出了她最后那句话里的鼻音，陈远舟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她顺势趴在了他的膝盖上。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有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沙土的味道，痒痒地扫在脸上。
“扫黄！你们两个，快！把衣服穿上，跟我走！”一束手电光照过来，黄凡嘶哑的声音紧随其后。
陈远舟一脸无语，一手护住刘君悦，一手抓起几个土坷垃扔了过去。
“卧槽，竟然敢袭警！”黄凡一边跳着躲开一边喊。
“赶紧滚！你个二球……”陈远舟没好气地吼了一声。
闹完这一出，两人回到住处。
除了不知道是否掉进厕所的黄凡，忙了一天的其他人都早早睡下了。
不但一夜无话……第二天早上起来，六个负责带方队的老师彻底说不出话了。
张丹丹急得不行，顾不上漫游费，直接打电话给当医生的姐姐求助。
刘君悦望着陈远舟，眼中满是心疼。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喉结，想说些什么，又怕开口引得他费力回应，连忙闭紧嘴巴。
趁着旁边没人，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上午的训练彻底变成了哑巴模式。
六个人嗓子全部作废，根本发不出完整声音，有时候用力咳嗽甚至会带出血丝。
更让人发愁的是，学生们要不停喊口号，一大半孩子的嗓子也哑了。
张丹丹把卫生站所有含片全买了回来，但分到六位老师手里，每人也就两三袋。
见学生们的嗓子同样难受，几位队员又各自把药片分给孩子，叮嘱他们尽量少说话、多喝水。
拿到含片的学生有的当场塞进嘴，有的悄悄揣进兜里。
陈远舟还没跟学生们提调整方队队形的想法，打算先把基础动作练扎实了再说。
但武术和其他方队的训练不一样。
太极扇、啦啦操、秧歌、舞蹈，这些项目的动作难度本身并不高，老师做什么学生跟着比划就行，多练几遍总能跟上。
武术讲究的是发力点、劲道走向、动作幅度，差一寸劲儿就泄了，角度偏一点形就散了。
这些东西光靠比划根本看不明白，必须一句一句讲、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抠。
没办法，陈远舟只能每次说话前先喝水。因为不润一润嗓子，学生根本听不清他在讲什么。
李校长过来巡视了一圈，见他们一个个张嘴都费劲，实在看不下去，开口让大家先休息半天。
距离彩排只剩三天，谁也不敢浪费时间。
陈远舟摆了摆手，重新按下录音机，又来了一遍。
李校长在旁边站了一会儿，默默转身走了。
这天早上的成效还算不错，能把旋子这类特技动作学会的学生已经有六七个了。
十点多，温度慢慢升高，学生们也都出了汗。
陈远舟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休息一会儿。
他实在透支得厉害，直接盘腿坐在地上。一群孩子也有样学样，围在了他身边。
低头紧了紧运动鞋的鞋带，陈远舟刚抬起头，眼前就伸过来一只黑乎乎的小手。
这是前排个子最小的学生，他记得叫张大力。
此刻孩子的掌心正托着一片金嗓子。
陈远舟愣了一下——这含片是早上分给学生的，看样子这孩子没舍得吃。
还没等他说什么，一只只小手接连伸到他面前，全是今早发下去的药片。
有个小家伙伸手从嘴里掏了掏，把一块化了一半的药片托在指尖往他身前凑：“老师，这个，吃这个！”
陈远舟没绷住，咧嘴笑到一半，又赶紧抿住嘴。
想说点什么，一时又想不到合适的话，干脆把那些小手挨个合拢，跟他们碰了碰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