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哥，我问了一下，列车员说硬卧卖完了。”宋婉清解释了一句，“我担心软卧也没有了，就赶紧先补了。”
陈远舟点了点头。
他不缺这点钱，但以前坐车，经常硬座或者硬站，今年好不容易升级到硬卧，突然进了包厢，一时心理上略有点不适应。
毕竟，比宿舍还小的地方，比学校更窄的架子床，竟然这么贵！
但他也不能占宋婉清的便宜，掏出了钱包。
只是……接过车票看了看，硬座55，软卧302，有点尴尬，总不能补给人二百五吧？
稍作犹豫，他递过去五张百元大钞：“你抢到软卧有功，这次我请你。”
宋婉清连忙摆手，“不行不行！哪能让您花钱。”
“别见外，拿着。”
宋婉清往后退了退，“能加入项目，已经……占您便宜了。”
陈远舟没跟她拉扯，直接把钱塞进了她放在小桌上的包里。
宋婉清见他态度坚决，把钱拿了出来，又默默放了进去。
见车还没开，陈远舟坐到铺上，开始从书包里掏东西。
香烟、啤酒、饮料、瓜子、花生、牛肉干，摆了一大堆，倒也没花钱，都是刘君悦从技校店直接拿的。
自从开了网舍，知道了小商品进货价和零售价的差距，员工们哪怕买泡面都喜欢从店里拿。
陈远舟专门让财务主管制定了一个内部价，比批发价略高一点点，却远低于外面的零售。
小商品有单独的营业执照，这样干公司也不吃亏。
“舟哥，您现在花的钱，都是你自己赚的吗？”宋婉清忽然问。
“差不多吧。”他随口应了一句。
“那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嗯。”他点了点头，“你我称呼就行，别您您您的，都叫老了。”
她笑了笑：“你觉得做生意天赋重要，还是后天的学习和努力重要？”
“这两个都不重要。”陈远舟想了想答道，“天赋毕竟是少数人的事情。”
“我觉得重要的在于‘做’。只要方向对，在做中完善，在做中提升，在做中拓展，肯定会越来越好。”
宋婉清似乎把这句话消化了一会儿，脱了鞋，抱着腿靠在包厢上，“舟哥，我现在感觉……认识你，比加入项目更重要。”
陈远舟正在拧开一瓶绿茶，听到这话抬了抬眼皮：“这是——糖衣炮弹？”
“没有没有！”她连忙摆手，脸也跟着红了。
陈远舟没再逗她，目光落在了包厢虚掩的门上。
车站的铃已经响了，但到现在为止，没有第三个人进来。
难道今晚真要和她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正想着，车身猛地一颤，站台开始缓缓往后滑动。
他收回目光，拧开绿茶灌了一口。
看来这个包厢确实只有他们两个了。
他倒不是有什么邪念，只是这么小的空间，又要跟这个关系别扭的姑娘，面对面待一整夜，不管说什么、聊什么，总归有些不得劲儿。
更麻烦的是，万一被刘君悦知道了，心里铁定会难受。
宋婉清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低下了头，翻了一会儿手机，又偷偷抬眼看过来，像是在没话找话。
“舟哥，你上次比赛的时候紧张不？”
“还行。”陈远舟靠在铺上，“当时心态轻松，根本没想过能拿奖，反倒没压力。”
……
就在宋婉清东拉西扯、陈远舟勉强应付的时候，外国语学院的女生宿舍楼里，正在收拾书本的刘君悦忽然身形一晃。
她扶着桌子站稳，目光落在床铺折衣服的好友身上：“佳薇，我想回家。”
“你怎么了？”李佳薇连忙从铺上爬下来，“不舒服吗？我送你去医院！”
“不！不去医院！”刘君悦的语气激动起来。
看见李佳薇满脸焦急，她的声音又柔和了几分，“回家吧，你送我。”
陈远舟这边，火车已经驶出了城区，在一片苹果园中穿梭着。
把喝空了的绿茶瓶子搁在小桌上，他正准备躺下眯一会儿，
宋婉清忽然开口，“舟哥，你对君悦嫂子真好。”
“怎么了？”陈远舟看了她一眼。
“没有，就是有感而发……”
宋婉清大概意识到自己话多了，说了一半，拉开被子盖到身上，靠在了床头，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陈远舟也没有接着聊下去的想法。
他真没觉得自己对刘君悦有多好。
这段感情最初怎么开始的，他自己也说不清。像是被赶上架的鸭子，稀里糊涂的往前走。
只是走着走着，越来越顺，越来越坚定，然后就到了今天。
这半年来，习惯总结的他，也没少琢磨过两个人的关系。
其中有件事给了他启发。
那天，他和刘君悦在网舍的一间星空房里看《天下无贼》的电影。
她看到的是人心的善良和美好，
而他，则从开篇的壁画起，就认为这个故事讲的是人性的“救赎”。
后来，他抽空一个人把电影又看了一遍。
因为，他在傻根身上看到了自己。
那个从秦巴山区走出来、对世界抱着朴素善意、以为只要自己足够真诚就不会被骗的人，就是他从前的样子。
只是现在，连他都不知道自己还有几分像从前了。
再后来，这学期的心理学课上老师讲到“投射理论”，说眼中的他人，往往是我们内心的倒影。
还推荐了一本书叫《遇见未知的自己》，他花两天翻完了。
合上书的时候他有了自己的收获，那就是：我们所遇见的每个人，其实都只是遇见了不同的自己。
所以刘君悦并不是他需要照顾的人，而是他需要她来成全自己。
好像，那个坐在村口桥墩上等父母回来的孩子，其实一直没长大。
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同样在等待的人。
然后他才发现，在那些琐碎的照料和陪伴里，那个坐在桥墩上的小男孩，终于被人接走了。
所以在他看来，他不是在对她好，他是在替那个没有能力的自己，兑现一场迟到了很多年的陪伴。
想着想着，他在车厢的摇晃中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不远处，宋婉清听见了他均匀的呼吸声，也放松了身子，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黄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