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了高速，路灯被甩在身后。
陈远舟坐在副驾驶，每隔一会儿就给李佳薇发一条短信。
她回得很快，但每次都是那几个字：还没醒，医生说在观察。
后来手机震动的越来越频繁，估摸着比赛的成绩传出去了，他索性电话不接，短信也懒得看。
这条路，他年初走过，也是晚上，当时是去找她。
一小时四十分钟，一路揣的全是欢喜。
可今天，车轮像是被什么拽着，慢得残忍。
司机也不矫情，在他连续几遍“再快点”的催促下，把车开到了一百五十迈。
终于，熬到了下高速。
拐进市区，灯火逐渐稠密。
坐在身后的张燕往前伸了伸脖子：“哥，李佳薇说在楼下等咱们。”
陈远舟没应，只是把靠在车窗上的头抬了起来，在昏暗里坐直了身子。
汽车停在宁北市人民医院门口。
“怎么样了？”陈远舟快跑几步，冲到李佳薇面前。
她像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看着他，突然噎住了。
深吸了一口气，她才轻声道：“你……先上去看看吧。”
四楼的走廊里，站了二三十号人。
陈远舟几人从电梯口出来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带着询问和探究。
跟着李佳薇又走了几步，她在一扇半掩的房门前停下了脚步。
“不是重症监护吗？”陈远舟看了她一眼，眼底忽然闪出一丝希望——难道刘君悦醒了？
她咬了咬嘴唇：“医生说脑出血面积一直在扩大……血小板掉到三个了，凝血功能完全丧失，任何有创抢救……哪怕只是胸外按压，都会造成不可控的内出血。”
她抬头看着他：“血氧掉到七十八了，药加到了最大量都没反应……晚上心率倒是稳住了，医生说她的意识可能已经没有了，我们猜……应该是在等你……”
说着，李佳薇捂着脸蹲了下去。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陈远舟心里最后那点侥幸。
他张了张嘴，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挎包滑到地上，搭在门把上的手攥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往前推一寸。
他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
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走进去。
走廊里异常安静。
时间，也像是忽然定格。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的往下坠。
他以为还有时间，以为比赛回来就好了，以为还能等到暑假，可现在……
“哥，进去看看吧。”赵辰弯腰把地上的包捡起来，轻轻开口，“嫂子还在等你。”
张燕跟上来，把手搭在李佳薇抖动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陈远舟闭了一下眼，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光线比走廊要暗一些。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心电监护仪的屏幕，绿色的波浪缓慢起伏，血氧饱和度那一栏的数字停在75上。
顺着输液的管子看下去，病床上，刘君悦戴着氧气面罩，闭着眼，眉头紧皱。
床边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女性，正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无声哭泣。
一旁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听见动静，他扭头看了一眼。眉眼弯弯，和刘君悦有几分相似。
走到床边，陈远舟缓缓蹲下，握住了她的手。
很凉，似乎……像是从他梦里那个冰窟窿刚捞出来一般。
“悦悦。”他喊了一声。
“悦悦。”他又喊。
没有动静。
“媳妇……”声音刚出来，他的嗓子就哑了。
监护仪的屏幕上，绿色的波浪忽然起伏得快了一些。
紧接着，刘君悦的眼角渗出两行清泪，落在了枕头上。
他抬手，帮她轻轻拭去，“对不起，我来晚了。”
话一出口，他就再也憋不住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而下。
他弯下腰，把额头贴在她手背上，浑身不受控制般的抖了起来。
赵辰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张燕捂着嘴，眼泪也顺着指缝往下淌。李佳薇还在外面蹲着，没有起来。
此起彼伏的哽咽声持续了很久。
病床上，刘君悦的眉头，也似乎越皱越紧……
忽然想起什么，陈远舟抬头，腾出一只手朝赵辰伸去。
愣了一瞬，他连忙把挎包递了过来。
接过包放在地上，陈远舟单手拉开拉链，拨开几沓百元大钞，摸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他在航班起飞前，交代给钱路宽去买的。
那时他就决定了：刘君悦既然在邮件中说想和他结婚，不管她能不能醒来，这个婚，他是一定要求的。
随着戒指被他轻轻戴进了她左手的无名指，刘君悦一直紧皱的眉头忽然松开了，氧气面罩底下，嘴角也像是弯了一下。
坐在床边的中年女人抬起头，红肿的眼睛落在女儿脸上，眼泪再次涌出。
那个小男孩踮起脚，忽然喊道：“我姐笑了！我姐笑了。”
刘君悦说的没错，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奇迹。
一个多小时后，监护仪上那道绿色的波浪，被缓缓拉成了一条直线。
陈远舟攥着她的手，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后来他想，她走的时候应该是没有痛苦的。眉头平整，嘴角留着弧度，像是睡着了。
可每次回忆起那个夜晚，他不得不感慨，这个世界可能真的有很多我们没有探索到的事物。
他记得，大概在十二点多、快一点的时候。
刘君悦的母亲带着弟弟去休息了，父亲守在门外，病房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原本没有困意，却忽然间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身边的气温也在缓慢下降。
他莫名其妙地伏在床沿睡了过去。
朦胧间，他感觉有人轻轻抚过他的脸。
指尖很凉，从额头滑到眉骨，又沿着脸颊落下去……
2010年6月21日，夏至。
这天早上，很多关注君悦网舍微博的人，像往常一样点开主页，等着今天的三行情书。
刷新后，粉丝们惊讶的发现，页面变成了灰色。
倒是有更新，但内容，却让很多人张大了嘴巴。
没有情书。只有一段简短的公告：
“沉痛告知：三行情书大赛发起人、君悦网舍艺术总监刘君悦女士，于2010年6月21日凌晨因病逝世。自今日起，三行情书永久停更。”
底下的评论，在几分钟内涌满了屏幕。
有人发了三个句号。
有人贴了几个蜡烛。
有人问：真的假的？
没有人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