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小时后,陈远舟站在了西京机场的候机大厅。
钱包和身份证都没带,机票是网舍的财务网上订的;打车钱让司机提供了账号,直接打在了对方卡里;又靠着一张身份证照片,在机场派出所开了临时乘机证明。
宋婉清发来两条短信。
第一条告知了他最终的得分:95.72,比省赛高0.47。第二条是问他在哪儿,人怎么不见了。
他都没回。
刚过安检,电话打了过来。
他一边朝登机口走,一边快速道:“我有事要回宁省,已经在机场了。”
“什么事?这么急?”
他没多解释:“东西帮我收拾一下,跟邹处长说一声。”
宋婉清犹豫了一下:“分数出来了,咱们排在第7。”
他点了点头,“收尾的事情交给你,我先走了。”
银奖到手了,但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比赛再重要,也不过是一张证书、一个名次。
脑子里闪过的全是和刘君悦在一起的画面……
他想起去年冬天,她撑着羽绒服帮他挡风点烟的画面;想起面对扔来的酒瓶子,她冲过来推开他的场景;想起她隔着车窗的玻璃,用口型说“我爱你”;想起她盘起头发、穿着红色羽绒服等在第五季门口的黄昏……
六点钟,机场广播开始通知登机。
他正要起身,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qq邮箱通知,发件人署名是“媳妇”。
刘君悦已经晕倒了,这个时间的邮件……他瞬间反应了过来,肯定是她提前定时发给自己的。
他连着点了好几下。
“老公:见字如面。
“其实才分开两天,可是……我好想你!
“你走的时候,我在站台上看着你,没敢多送,怕自己忍不住想钻进你的背包。
“那天你回头冲我挥手,我笑着,心里却在想,这会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道别?
“对不起啊,老公,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小时候,总觉得死亡是到一定年纪才会发生的事情。
“后来反复进出医院,看隔壁床的人走了又换,换了又走,才明白,原来它是随机的,不看年龄,不看善恶,不看还有多少人舍不得你。
“我很早就知道,自己是个随时会死去的孩子。
“所以对死亡,我其实并不怕。
“只是以前不舍得爸爸妈妈,后来不舍得你。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你说什么,我都不忍心拒绝。
“你让我喝药,我立马倒水;你要我好好活着,我就努力活;你要我去京城,我就跟你走。
“任何事情,你多说一遍,我就忍不住点头。
“那这次,你也听我的,好不好?
“不要期待奇迹,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感觉,灯芯已经快烧完了,再添油也亮不了多久。
“我不骗你,这些天闭上眼睛,总能看见一条灰蒙蒙的路,尽头有人影,模模糊糊的,像是几个已经去世的亲戚。
“她们没有招手,也没有喊我,就只是站在那里。
“可我知道,时间快到了。
“老公,别难过。
“旧的人走了,总会有新的人来。
“其实跟我在一起也挺委屈你。十一岁那次犯病以后,我的胸脯就再没长过。你以后找个胸大的吧,吃点好的。
“对了,佳薇就不错,长得好看,发育的也好,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当然,你要是想便宜其他人,我也不会介意。
“我曾经写过,希望林深时见鹿,海蓝时遇鲸,梦醒时有你。
“可我后来慢慢懂了,这世上很多事情,并不遂人愿。
“林深时往往雾起,海蓝时常常浪涌,梦醒的时候,你还在,可是,我却要去更远的地方了。
“但感恩的是,最后的这一段路,是你陪我走的,已经很知足了。
“有时候我也会偷偷想,如果老天能多一点点怜悯,让我像正常人一样活着,和你结婚,一起种菜、养花、逛超市、吵架、和好……那该多好。
“可是,遇见你,大概已经耗尽了我几辈子的运气……
“答应我,不要为我停留太久。
“如果有来生,还能再见,刀山、蒸笼、拔舌、油锅……十八层地狱,每一层我都愿意走一遍。
“如果不能……
“那就算了。
“我不想再来,因为没有你的世间,不值得。
“爱你的悦悦。”
“对了,邮件是定时发的,如果我没取消,那就来送我最后一程,慢慢走,别着急,我等你。”
“老公,还有一封,你会在将来的某个时间收到,提前说,是怕吓着你。”
她的邮件没有撤回……
她到最后都在为他着想……
他知道,那句“等他”不过是个话,她怕他着急,怕他路上太赶而出意外才说了那么一句。
所谓的还有下一封定时邮件,也不过是给了他一个念想……
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砖上,屏幕碎了。
他蹲下来,没捡,但积压了一路的情绪却再也撑不住了,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扶着地板,嚎啕大哭起来。
有人回头看,有人绕开走。
他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不在乎了。
直到两个地勤人员犹豫着走过来,一左一右蹲到他身边。
一个轻声问他是否需要帮助,另一个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看了眼碎掉的屏幕,没说话,轻轻放回他脚边。
“先生,登机口要关了……”
他慢慢抬起头,拿上手机,擦了把脸,快步往廊桥走。
今天的经济舱没票了,财务给定的头等舱,刚坐下,空姐就贴心地拿来了热毛巾。
胡乱抹了一把,他给钱路宽打了个电话,刚交代完几件事情,飞机就开始推出,滑行。
航班上睡着了。
梦里掉进了一个冰窟窿,有人在冰面上跑动,王东、李响、赵辰、钱路宽,杨晋、张丹丹……
他们一个个神色焦急的喊着自己的名字,可都看不到他伸出去的手。
猛地惊醒,脸上全是泪。
心脏像是被掏掉了,遗忘在了那个冰窟窿里,又冷又疼。
飞机随即落地。
出租车从城东开到城西,停在了技校店门口。
钱路宽迎上来,提了提手里的黑色挎包:“哥,你让准备的钱和礼物。”
陈远舟接过去,掂了掂,没打开看。
赵辰从旁边跨过来,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哥,车叫好了,我们跟你一起去……看嫂子。”
张燕站在旁边点了点头,没说话,后面还站着韩明、周文和李阳。
他扫了一圈,把挎包背到肩上,看了一眼门口那辆打着双闪的黑色轿车:“赵辰张燕就行了,其他人把家守好。”
汽车启动,夜色飞速向后退去。
可陈远舟只觉得每一秒都被拉成了慢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