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央视宁省站的采访车拐进了小河小学。
记者团队还是之前那三个人，只是多了一个胖乎乎的司机。
陈远舟和刘校长、张丹丹还没走近，“加钱哥”的招呼声就响了好几遍。
“真不好找。”袁方扫了一眼操场和那排教室，“要不是县里同志提前介绍过，我还以为走错路、出省了呢！”
“所以我说条件有限嘛。”陈远舟接过他手里的线缆，“先去坐会儿喝口水，还是直接进教室？”
“别耽搁时间了，直接开始吧！”
“好，听您的。”
互相介绍了一下，三人就直接被带进了六年级的教室。
趁着孟哲架摄像机、找角度的工夫，袁方接过陈远舟递来的烟，两人站在教室门口抽了一口。
“你这个思路不错！”他笑了笑，“央视宁省站接到支教队的求助，帮他们支教的小河小学上一堂公开课——《央视记者眼中的中国》，以此引出你们的暑假支教活动，带上一些现场教学的画面，然后再把6年的工作说一说，挺好！”
他夹着烟的两根手指朝陈远舟点了点，“你小子这专业是不选错了？我咋觉得你干新闻更合适呢？”
陈远舟摆着双手往后退了退，一副求饶的架势。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切入点。
把一件事情做成的关键，是让每个参与其中的人都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宁省站以被求助者的身份介入，把整个支教故事带出来。
最关键的是，这个角度本身就带着新闻性——央视记者给乡村孩子上课，再引出支教队六年的坚持，题材新颖，也符合主流叙事，播出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公开课定在下午三点十五分。
六十八个学生挤在一间教室里，好奇地看着这个新来的老师。
他清了清嗓子：“同学们好，我叫袁方，是中央电视台的记者。”
台下传来一阵不太整齐的“老师好”。
没有备课，没有讲稿。
袁方先说了自己这次来德隆的任务：拍长征75周年的片子，然后顺着这个话题，讲起了这些年走过的地方。
他去过贵州的大山深处，十年前进村要翻两座山，现在水泥路修到了每家门口。
去过西北的戈壁滩，以前寸草不生，现在光伏板铺了几万亩，电送到了几千公里外。
去过大凉山的村小，他说那学校比小河小学还小，但去年他再去的时候，新教学楼盖起来了，操场也铺了水泥。
他到过漠河，中国最北的地方，冬天零下四十多度，泼出去的热水在半空就结成了冰。
在海南岛的天涯海角，三九天也热得穿短袖，海是蓝的，看不到边，沙滩上的脚印一个浪就打没了。
爬过长城，站在最高处往下看，城墙顺着山脉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他说站在上面，才知道什么叫“不到长城非好汉”。
也去过上海，陆家嘴的高楼贴着云，晚上灯亮起来的时候，整个城市像趴在地上的星河。
“咱们国家很大。”袁方说，“从北到南要坐三天三夜的火车。这些地方，你们以后也可以去看一看。书读到哪儿，路就能通到哪儿。”
他停下来喝了口水，总结道：“而且很多地方，也在变化。以前路不好的，现在通车了。以前没电的，现在亮了。你们长大以后出去走走，看到的变化会比我还多。”
教室里很安静。
有人在低头想什么，有人紧盯着袁方的脸。
讲完，他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翻出了一张自己的照片给大家看了看：“这是我们的北京天安门，每个中国人都该去一次的地方。”
讲完了，袁方宣布了下课，但学生们依然坐着没动。
一个五年级的女孩举起手：“袁老师，我想请问您，怎么才能当记者？”
袁方微笑着点头，目光落在学生身上：“这个问题，你们小陈老师来回答更合适，相信我，他会给你一个标准的答案。”
公开课结束之后，孟哲又拍摄了张丹丹授课的情况，以及宋婉清辅导学生作业的画面，赵辰、张燕等几人在支教点内的生活，也挨个采集了视频。
刚才学生的提问，趁着拍摄间隙，陈远舟认认真真地给出了答案：“想要成为一名优秀的记者，首先要热爱学习，掌握全面的知识；其次一定要学好语文、写好作文。”
孟哲在一旁接了一句：“陈老师说的对，我还要补充一条，想要当记者，一定要考上大学！”
下午五点，拍摄内容按计划全部完成。
陈远舟原本要留袁方几人吃饭，但是他们时间紧张，不但要在返回湖城的途中前往另外两个支教点继续拍摄，还要在北方大学完成团委相关领导的采访。
越野车发动，在操场边掉了个头，颠簸着朝来路开去。
司机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两声，算是道别。
尾灯在拐弯处闪了一下，被扬起的尘土盖住，然后彻底消失了。
这天晚上，等大家都睡了，陈远舟从书包里摸出刘君悦的照片，提了几瓶啤酒坐到了操场边的水泥乒乓球台上。
灌下一瓶酒，他抬头看向山头的月亮，嘴中呢喃着：“一个月了，你还好吗？”
没有回答。
打开手机，翻出邮箱。
除了一张信用卡账单，没有任何新邮件。
他点开刘君悦定时发给他的两封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二瓶酒喝到一半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走走停停，像是在犹豫该不该靠近。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
脚步声在几米外停下了。
过了好一会儿，侧后方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舟哥……你在想君悦姐吗？”
是宋婉清。
“你怎么起来了？”张口他才发现嗓子哑了。
“没睡着。”她说，“看见你出来，就跟过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酒瓶放在球台上：“快回去睡吧。”
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乒乓球台对面，“我能陪你喝一个吗？”
他提起一瓶啤酒，咬开盖子，轻轻推了过去。
“谢谢。”她举起来，仰头喝了一口，也坐到了球台上。
两人再没有说话，直到酒喝完，才一起朝宿舍走去。
仅仅四天后，袁方就发来一条短信：“明天中午，新闻30分。”
这么快吗？陈远舟有些意外。
不过想到正值暑假，这片子再晚反倒不合适，倒也正常。
只是，当在刘校长办公室看到新闻的时候，他更意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