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课，陈远舟早早站在了讲台上。
问好回礼后，他没急着翻课本，开口问了一句：
“大家觉得，为什么要学语文？”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第一排的男生小声嘟囔了一句：“认字呗。”
另一个女生补充道：“考试啊！”
陈远舟点了点头，问道：“还有补充没？”
等了会儿，见没人举手，他缓缓道：“认字是基础，考试只是阶段性目标。学好语文，是让你拥有看懂文字、分辨是非的能力，不容易被人蒙骗，这是第一层。”
随即，他举了个例子：
“在我老家，有一年腊月，贩子上门收购家里的牛，价格比别人一斤高了5毛，但是条件是定金一千，余款于年内结清。很多人看不懂语句中的陷阱，想着马上到年底了，又知道贩子家在镇子上，就让对方打了条子。”
他敲了敲讲台：“大家注意这里的漏洞：年内结清没有写清楚是今年，还是明年、后年，最后的结果是，贩子以家中没钱为由，拒不付款。打官司，因为表述不明确，也没法说理。”
看了看台下十几个聚精会神的孩子，他继续道：“如果语文学好了，就能读懂每一句话，分辨出别人用文字给你设的圈套，挖的坑。”
“当然，这只是一方面！”他走到学生们中间，“老师再问你们——如果你们有一天傍晚，坐在一条河边，太阳快落山了，天上有一只大鸟穿梭在晚霞间……这个画面，你会怎么形容？”
一个学生头的女生举了举手：“好看！”
“还有呢？”
没人接话了。
陈远舟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他放下粉笔，回头看了学生们一眼：“这十四个字，讲的就是刚才的那个画面。”
见大家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黑板，他给了点时间让大家消化，随后道：“所以，学好语文，能让你发现美，感受美，能让你一辈子过得更开心，这是第二层。”
他再次走回讲台：“当然，肯定还不止这些，时间有限，关于目的和意义就说到这里。下面，翻开三年级第一学期的语文书，第一课，《我们的民族小学》……”
显然，他和别的老师不一样，重点让大家思考，为什么要学这篇文章？得到了什么启发？该记住哪些内容？
在一问一答中，两节课很快过去。
学生们都很聪明，随着思维得到启发，渐渐地跟上了课堂的节奏。到后半节课，已经有一半学生抢着回答问题了。
铃声响起，陈远舟合上课本。
那个留着学生头的女孩站起来，指着黑板上最早写下的诗句问了一句：“老师，孤鹜是啥？”
“野鸭子。”陈远舟直接答道。
坐在窗边的一个男生忽然开口：“老师，那如果太阳从山上落下去，有一群鸽子飞过，该怎么形容？”
他看着他的眼睛：“你可以自己试试。等你想出来了，写到作文本上，拿给我看。”
男孩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走出教室的时候，陈远舟回头扫了一眼。几个学生没急着出来，正围在黑板前抄那两句诗。
第二天，作文本收了上来，那个男生的本子最底下多了一行字：“夕阳挂在山头，鸽子在风中画了个圈，又落回院子里的屋檐上。”
同样是在这一天，六年级全班也在检查中，顺利完成了一二年级所有古诗的背诵。
中午吃饭的时候，一个陌生号打来电话。
陈远舟没接，直接挂了，对方发来短信，说自己是团委的龚云飞。
回忆了一下，应该是北方大学的团委书记，他走出宿舍给回了过去。
电话不长，说的是央视有可能来采访支教队的事情。
龚书记的意思是让他帮着争取一下，从暑假的某一个支教点入手，把支教队成立六年来所做的工作，对宁省基础教育的意义讲一讲，争取能报上选题。
挂了电话，陈远舟站在宿舍门口半天没出声。
谈不上生气，但他心里确实不太舒服。
他想得到，央视要来这事儿，张丹丹八成是跟学校汇报了。
她本身是人文学院新闻系的，有能力，也是个会抓机会的人，这他知道。
但支教也好、宣传也罢，想把事情做漂亮，这一点他没意见，甚至还愿意配合。
可这事八字没一撇，他就被这么架上去了。
校团委书记亲自打电话来，这跟他自己愿意去做，是两码事。
一直以来，他敬她在支教这件事上的认真劲儿，也愿意护着她一点面子。
甚至这几个月来她那些小心思，他看的出来，一直没挑破，不是想玩暧昧，也不是故意吊着谁，只是觉得大家还要相处，能体面就体面。
可现在他忽然发现，自己可能是想多了。
她太想把事情做成了，太想把每一个机会都把握住，甚至替他做主、替他决定，连带什么课、怎么上课，她都希望他按她的想法来。
一个控制欲太强的人，往往觉得自己是在为大家好。
可别人是什么感受，她顾不上。
前天烤羊肉的时候，他提到“有些人注定很难幸福”的观点，其实说的就是她这样的人。
他不知道团委书记这通电话，是她主动报上去的，还是谁问了她才说的。
但这么一来，性质就变了。一下子变成了自己的任务……
他蹲在门口，点了一支烟，抽了几口，又扔进了垃圾桶。
算了，尽力而为吧。能成就成，成不了拉倒。
他没有那么大的压力，也不需要为了谁的期待去为难自己。
如果成了，算是帮这位学姐一把，仁至义尽。
如果不成，心意算到了，关系也就到这儿了。
可是，怎么能让这条片子有更大把握入选“三下乡”呢？
他把刚才那通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龚云飞想要的是北方大学支教队六年来的整体呈现。一群人坚持了六年，这件事本身有一定新闻性。
可切入点怎么选？或者说，怎么让袁方更愿意拍这个片子？
一根烟抽完后，他忽然站了起来，掏出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