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4号这天，天刚亮就是阴的。
早饭吃到一半就开始下雨。起初还是淅淅沥沥的，到第一节课下就成了瓢泼，砸在教室头顶的瓦片上，砰砰砰地响成一片，讲课都得扯着嗓子喊。
课间休息，周文扒着门框看向外面的雨幕，兴奋得不行：“这天气，弄只羊，我带的火锅还没用过……怎么样？今天我请客，谁都别拦着！”
陈远舟走到窗口瞄了一眼，雨太大了，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对面的山。
宋婉清隔着墙喊了一声：“火锅吗？太好了，文哥你出手艺，我买羊。”
“成交！”周文一拍大腿，仰着脖子回了一声，“婉清，就冲你这觉悟，今天的肉让你涮第一筷子。”
隔墙传来一阵笑声，张燕说那她负责洗菜，赵辰说要请酒。
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好像这雨不是麻烦，倒成了聚餐的理由。
目光掠过越来越低的乌云，陈远舟心里不大踏实，本想找校长和张丹丹商量一下，这雨要是再下，是不是得给娃娃们先把课停了。
可第三节课快结束，忽然小了下去，到第四节课竟然变成了牛毛。
他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多虑了。
但下午刚上课，雨又来了，比上午还凶。
雷声也一阵接着一阵，讲课声全被盖住了。
陈远舟干脆放下粉笔：“不讲了，听雨。晚上回去写一篇关于雨天的作文，主题随便，写什么都行。”
此后这雨一直没停。
后面的数学课也上不下去了，张丹丹给六年级临时安排了一次错题集考试。
隔壁传来五年级的朗读声，一会儿又没了，大概是宋婉清也放弃了。
快放学的时候，陈远舟坐不住了。
喊了下午没课的赵辰，找了两把伞，两人朝学校西边走去。
这一看，不得了！
那条平时踏着几块石头就能走过去的小河，此刻河水已经漫过了石头，目测至少四十公分往上。
而且从水面漂浮的枯枝看，流速快得吓人。
盯着河面扫了几眼，陈远舟扭头就往回走。
没多会儿，几个班主任都收到了他的通知：“放学先别让学生走，在教室等着。”
消息传出去，各班都集中到了六年级教室。
拿电脑给娃娃们放了一部《长江七号》，开始大家还看得津津有味，后来一个个的瞅着窗外，开起了小差。
五点多，雨势一点没减，陈远舟正打算给小卖部的老板打电话，让送点方便面和火腿肠，张燕带着一个瘦小的男孩找过来。
“哥，这个娃娃说爸妈出去打工了，他跟奶奶过，今天要是再不回去，奶奶肯定会到学校来找他，老人眼睛不好，怕有危险……”
陈远舟原本想让各班主任联系家长告知一下情况，但学校的两个本地老师都不在，没有通讯录，而且好多家长根本就没有手机。
他转头看向学生们：“哪些村回家是不用过河的？”
根据举手情况统计了下，东边村的路不涉水，可以走。几个大点的男生拍胸脯说他们会把低年级的送回去。
见东边村的都走了，陈远舟打算和赵辰带着娃娃们一起过去看看水势，要是没法过，有家长来接人，刚好隔着河给说一声。
宋婉清拿了把伞追出来：“舟哥，我也想去看看。”
张燕跟了上来：“我我我，算我一个！”
陈远舟没阻拦，四个老师，领着三十多个西边村的孩子，踩着泥泞往河边走。
雨水打在伞面上，一阵爆响。
娃娃们高兴得不行，打打闹闹的。有的把自己的伞往别的同学伞下伸，雨水淋人家一脖子。有的故意踩水坑，溅旁边的同学一身。
还没到河边，就看到对面岸上已经站了一圈人，不知道是过路的，还是来接孩子的家长。
仅仅过去两个小时，河面又宽了不少，浑浊的水浪翻滚着往下卷，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忽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挽着裤管，拄着一根树枝，越过人群一步一停地踩着河水，朝东岸走来。
但是，水确实有点大，还没走到河中间，已经没过了她的膝盖。
“奶奶……”一个小男孩冲出学生队伍，尖叫着朝河边跑去。
赵辰手快，一把抓住孩子的胳膊把人拉住了。
但不知道老太太被喊声分了神，还是水流冲击力太大，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水里，瞬间被冲出好几米。
突然，小男孩挣开赵辰的手，跟着扑进了河水，又瞬间被冲倒，两只胳膊胡乱扑腾着。
“退后！都退后！！”陈远舟的声音盖过了岸上的惊呼。随即，他想都没想，拔腿就往下游跑。
在十几米外找了一处水流稍缓的浅滩，他纵身跳了下去。
水比想象中深，没到了大腿，脚底的泥又黏又滑，他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很快老太太被水推过来，他一把抓住她的后衣领提了起来。
紧跟着，小男孩也卷到跟前，他探出另一只手，从腋下将他抄住。
见一老一小都被救下，岸上的尖叫稍微缓了缓，几个哭着的女生也捂住了嘴巴。
咬着牙，踩着软滑的黄泥把祖孙二人拖到岸边。
可是，因为常年的冲击，一个一米五左右的坎挡在面前。
看到宋婉清和赵辰来了，陈远舟先把孩子举了上去，随即托着老太太的腰往上送。
赵辰接过孩子交给张燕，和宋婉清两人一人一边攥住老太太的胳膊使劲拉。
原本可以直接拖上去，偏偏老太太拿脚蹬着泥壁试图借力，连着打了两下滑，整个人又掉了下来。
陈远舟连忙把老太太扶住，正要再往上推……
忽然，他的余光瞥见上游一道白色的水线，横切了整个山谷。
水头！
从小在河边长大的他，太熟悉这东西了。
尤其暴雨引发的山洪，水头之下，连石头都能卷走。
怎么办？
他的脑子瞬间空白。
好在这个时间持续的不长，他很快反应过来，朝着上游岸边的人暴喝一声：“都离开河边！！！”
喊完，脑子像是缺氧般一阵眩晕。
没多想，也顾不上冒犯不冒犯，他一把抓着老太太的裤腰，一手拖着她的大腿，直接朝岸上扔去。
此时，体育生的身体素质发挥了用处，老太太落地瞬间，被赵辰抓着胳膊拉住了。
再回头，那水头穿过山谷后因为河道变窄，又高了几分，至少有一米！
更关键的是，距离自己只有几步远……
他看了一眼一起来的孩子们——还好，离河水都很远。
他没有害怕，只是……忽然想起了好多天前，杨晋打来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脑子贱了一下，差点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可能不回来了。
当时觉得只是没来由的胡思乱想。
现在才发现，有些话，自己没当真，命却替你记着。
“舟哥！”
视线中最后的画面，是宋婉清扑过来伸出的手，五指张开，特别清晰。
随即，他的下盘像是被狠狠推了一下，瞬间失去了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