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进水里的那一刻，陈远舟本能地蜷起身子，双臂抱住后脑，膝盖收向胸口。
岸上，宋婉清扑了个空，整个人摔进泥水里。
赵辰刚把老太太拖到一边，一回头，看到河面上只剩翻卷的黄浪，脸瞬间没了血色。
洪流里的陈远舟正在泥沙和石头中翻滚着，肩膀、后背、膝盖轮番撞上硬物，阵阵钝痛袭来。
岸上的喊声传入耳朵，宋婉清、赵辰、张燕，还有学生的哭叫，可声音却像隔了很远很远。
从西京回湖城的飞机上，那个掉进冰窟窿的梦，在现实中发生了。
他没有慌。
刘君悦的去世，让他对死亡好像没那么恐惧了。
再就是下水前他就看好了，这段缓滩不长，下游会接一片深潭。只要护住头、不被撞晕，扛过水头，就有机会在潭里稳住身体想办法靠岸。
赵辰站在水边，嘶哑着嗓子死命喊着。
宋婉清已经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往下游跑。
但是，太滑了，刚迈了两步就摔在了地上。
再起身时，她手里攥了一把泥沙，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手里空着，整个人就会忍不住的抖。
几个学生喊叫着要往下游冲，被张燕一把拦住：“别捣乱！陈老师咋说的？”
最前面的一个六年级男生抱住张燕的胳膊，腿一软，坐在泥水里，哇地哭了出来。
其他孩子也扔了伞，有的噙着眼泪，有的紧紧咬着牙，死死盯着那翻滚的浑水。
被救上岸的老太太像是反应了过来，拉着孙子回过头，面朝河水跪了下去，双手合拢揖了几下，额头磕在了泥地上。
孩子们也有样学样，跟着跪倒一片，哭声、雨声、水声搅在一起。
河对岸的家长、路人顺着水流往下游跑。
黄土高原上的人们大多不会水，只能攥着树枝、木棍四处张望，在浊浪里拼命搜寻那个年轻人的身影。
水里的陈远舟不知道被冲了多久，三十秒，或者一分钟。
屏住的那口气快顶不住的时候，他感觉身体像是滚落进了一个水潭，冲击力忽然缓了一些。
就是现在！
他翻过身，面朝下，双脚在后面打水，双手把着河底的泥沙，从水底斜着朝岸上爬去。
下游的水边，赵辰红着眼，死死盯着水潭的出水口。
宋婉清站在几米外，雨水和泪水混着往下淌，头发散开了贴在脸上，眼神中满是决绝，像是随时要跳下去。
就在这时……
她面前几步的水面下忽然一阵激荡，哗啦一声，一个身影从河滩边缘站了起来，甩了甩头上的水，一边踉跄着，一边大口喘气。
待看清眼前的就是他，宋婉清顾不上满身的泥汤，直接冲过去，紧紧抱住这个人，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下，差点把陈远舟再次扑倒进水里。
还好，两人被晚一步赶到的赵辰扶住了。
见老大被人抱着，他如释重负，伸手托住了他的腰背。
掌心下那副身体起伏得厉害，心跳撞着后背，让他刚刚松下来的弦又绷了起来。
不远处，跪着的孩子们看到了这一幕。
先是一阵变了调的嚎叫，随后，大家立马换了一个表情。有的看向同伴咧嘴笑了起来，有的眼泪淌的更厉害了。
不知谁带的头，他们又一次朝着河水磕了下去。
这次显然更重一些，甚至半天都没往起抬头。
回学校的路上，大家像打了大胜仗一样，没人管又脏又湿的衣服，反倒唱起了《团结就是力量》。
调子跑了大半，但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赵辰在后面也跟着吼了两句，气没跟上，成了干嚎。
那个冲进水里救奶奶的男孩此刻被他背着，眼睛时不时朝陈远舟看去。
张燕成了最忙的，一只手扶着那个落水的老太太，另一只手被宋婉清紧紧攥着。
她像是还没缓过劲，身体微微发抖。
张燕凑过去说了句什么，宋婉清终于松开了手，脸也红了。
还没到学校，远远的就看见刘校长和张丹丹几人小跑着迎了上来。
刘校长跑在最前面，见到大部队，又快了些，一只拖鞋丢了，又折回去捡。
几个人把陈远舟围住，七嘴八舌地问着。
“有没有受伤？”
“头晕不晕？”
“要不要去卫生院看看？”
尤其看到陈远舟胳膊上翻卷的皮肉，张丹丹的眼泪都下来了。
周文更是直接把t恤下摆撕开，手忙脚乱的帮着包扎了一下。
给支教队送羊的那个黑脸村长也在，询问了几句，说乡上的党委书记已经知道了情况，马上要来学校慰问。
陈远舟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赵辰在一旁嚷嚷道：“让乡上想办法给娃娃们一人弄一套干衣服，要快！”
他把背上的男孩往上颠了颠，又补充了一句，“还有，我们舟哥这属于见义勇为，该表彰的要表彰。”
村长笑着点了点头，摸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嗓门大得隔着半条路都能听见：“对对对……人上来了……都好着呢……”
进了学校，三十多个娃娃在宿舍稍微擦洗了一下，由于没有衣服换，三四个一组分别钻进了男女队员的被窝。
那个老太太也换上了马慧的校服，坐在女生宿舍喝着烧好的姜汤。
几个队员刚换好衣服，一个身材偏胖、戴眼镜的中年人在刘校长和村长的陪同下走进了宿舍。
他自称是乡党委书记，先是对陈远舟一番表扬，又跟躲在被子里的男生们念叨了几句“要好好学习”一类的，看样子就要转身出门。
赵辰不知道哪儿来的胆量，忽然张口：“孩子们的衣服呢？棉被呢？”
书记看了他一眼，压下脸上的不悦，“这位老师，相关物资都在调配，会尽快送到。”
“三个人都有伤，不来个医生给处理一下伤口吗？”赵辰接着追问。
不待书记回答，他语气提高了几分，“今天要不是我们舟哥，出了事情，你怕是有责任的吧？”
“我们舟哥刚上完央视，这个你们应该知道。”冷笑一声，赵辰继续道，“我要告诉你们的是，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接受央视采访了，你们可以上网搜一搜。”
书记脸上的表情稍微凝重了些：“这位老师，你有啥需求，我们尽量……”
“我没啥需求，但是我告诉你，我们舟哥去洛市，宣传部都安排人出来接待，今天这事儿，最好不要让他表姐和爷爷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