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也想过……”对面,宋婉清还在说。
“爸爸是体育老师,而你又是体育生,你们身上有着相似的气质,所以我从一开始,对你就多了几分亲近,只是我自己不知道而已。”
这话让陈远舟忽然想到“义父”这个词,竟然忍不住笑了。
宋婉清不明所以,但也跟着笑了一声。
“那次你跳进洪水里救人,被冲走了。”她的语速开始变得很慢,“看见你被卷进去,整个人一下子就没了,我当时感觉天都要塌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哽咽,“我特别害怕,像是自己唯一的希望要破灭一样……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你要是上不来,我就跟着你一起跳下去。”
这话让陈远舟不自觉的点了点头,顺势回忆起了那天的情景。
他记得从水里爬上来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浑身湿透,眼前一片模糊。
她是第一个冲过来抱住他的人,他记得她的胳膊勒得很紧,整个人都在抖,哭得喘不上气。
那时候他以为是后怕,现在才知道,那不是害怕,是恐惧。
是那种刚找到一点点光亮,又眼看着它被水卷走的恐惧。
“那天以后,我把我们从认识开始所有的事情认认真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又说了下去:“我才意识到,那天抱着你的时候,我竟然没有一点点犹豫和不适……”
讲到这里,她像是不好意思,低了低头,“我从小跟着姥姥学医,可是成绩太差了,想去医科大学都没办法运作,但很多事我懂。”
陈远舟没说话,他感觉她应该要说到重点了,抬起了头。
“我知道,你可能是我人生到目前为止,唯一能让我以后正常活下去的机会。”
她在昏暗中看向了他的眼睛:“舟哥,所以……我能跟你一起生活一段时间吗?或者你让我当你一段时间女朋友,给我一点时间,然后……然后……把我甩了都行。”
陈远舟听到这儿,才算彻底明白了。
合着绕了这么大一圈,她说的“救救她”,是要把他当药引子。
他一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但这种事儿,他倒觉得没有什么。回想起来,从认识她到现在,太多细节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她说的那些事,和他看到的、感受到的,是能对得上的。
而且以她的性格,不会拿这种事来骗他。
可问题是,刘君悦走了才两个多月。
他虽然没刻板到非要给她守孝三年,但心里确实暗暗想过,至少这一年,不去碰情情爱爱这些东西。
心里还装着一个人,又跟另一个人在一起,哪怕是逢场作戏,他也过不了自己这道坎。
她在邮件里说,让他好好活着,替他看看这个世界。
他其实并没有做到。
这两个多月,他甚至算不上活着,顶多是一具还没咽气的行尸走肉。
可他没法直接拒绝。
一个十九岁、一米七的大姑娘,坐在他面前,把自己最见不得人的伤疤翻出来给他看,然后低着头说“你是我唯一的希望”……
他是个体育生,这些年不管日子过得再卑微,内心深处总有那么一点侠义的情结支撑着。
而且她说她爸是体育老师,也是练体育出身。
一个搞体育的,为了给女儿报仇把自己搭进去了,孩子留在这世上成了这个样子……他说不清是不是因为同门相惜,让他无法无动于衷。
他做不到。
而且,宋婉清和刘君悦还有点像。
都是处于深渊中的人。只是一个病在身上,一个病在心理。
刘君悦走的时候他没拉住,这件事他大概一辈子都会遗憾。
但今天,有一个站在坑边上的人朝他伸了手,他没有理由把她推回去……
就在陈远舟准备挠头的时候,宋婉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舟哥,其实我知道你心里还装着君悦姐。”
“我没有要取代她的意思……让我待在你身边就行。你想起她的时候不用躲着我,你跟她有关的那些东西也不用收起来。我就是想……给自己点时间,把一些恐惧慢慢磨掉。”
她笑了一下:“就当是……我在借用你。你不用对我有感情,也不用对我负责。什么时候你觉得不想继续了,告诉我一声就行。”
握着已经凉了的茶杯,陈远舟心中一时不是滋味。
她把他所有的顾虑都拆开,一样一样摆在面前,然后告诉他,都不重要。
她不需要他放下刘君悦,不需要他爱上她,甚至不需要他走心。
她只是需要一个安全的、能让自己慢慢愈合的空间。
他又想起刘君悦邮件里的话:“旧的人走了,总会有新的人来。你以后找个胸大的吧,吃点好的。”
他当时看完又气又笑,觉得她真是到死都不正经。
可此刻再想起来,忽然觉得那也许是她最后一点不放心的牵挂……
如果能问问,她会给自己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呢?
想到这次,陈远舟没有再犹豫:“好,那你就先住下。”
见他答应,她立马“嗯”了一声,像是生怕回应的晚了,他会反悔一样。
看了眼手机,已经两点多了,他指了指卫生间:“你先用吧,洗一下早点休息。”
她犹豫了一下:“舟哥你先洗吧,我收拾一下。”
说着,她推着放在门口的拉杆箱朝次卧走去。
陈远舟没再推让,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衣服,走进卫生间拧开了水龙头。
等他再出来,次卧的门已经关上了,但门口留了一道缝隙。
他站在客厅里看了一眼,说了声“我洗完了”,便转身进了主卧。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刚进门时候的那个问题再次浮上心头。
且不说那串消失的葡萄,还有拖过的地板,擦过灰的家具……对了,鞋柜下边他原本还放了一双篮球鞋也不见了,大概率是被收了起来。
湖城干燥,灰大,一个半月没人住的地方,绝对不该是这个样子。
他翻来覆去也没想明白。
钥匙除了他和刘君悦,没有第三个人有。
可一个走了的人,怎么会回来收拾屋子、拖地、换垃圾袋?
没有留纸条,没有给他发短信……会是谁呢?
想着想着,困意上来了。
忽然,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敲响:“舟哥,我能进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