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舟没有开口催促。
他能感觉到，她要讲的应该和那些照片没什么关系。
而且，一个人能在路灯底下蹲着哭完又站起来，能把一段话绕来绕去半天不往正题上扯，不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安静地等了下去。
不知道是眼睛适应了黑暗，还是月色亮了一些，对面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她低着头，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沉默了一会儿，宋婉清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嘶哑：“我人生的悲剧是从十二岁开始的。我妈找了个男人，又结婚了。”
“男人”两个字，她咬得很重，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陈远舟预感到了什么，不想往下听了。
但话头已经开了，绕不过去。
他从沙发上滑下来，坐到了地板上。
宋婉清的目光跟着他落下来，停了一瞬，像是确认他没有要走的意思，才继续说了下去：“那年春节，姥姥去外地开会，妈妈把我接过去住了几天。有一天晚上，妈妈和她的姐妹们聚会，喝醉了……”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男人……侵犯了我。”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不知道什么时候，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几个方格。
陈远舟想说点什么，但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甚至不知道她需要的是不是安慰，因为此刻的宋婉清，没有再流泪。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问道：“法律制裁他了吗？”
宋婉清摇了摇头。
她抬起眼看着他：“我爸知道了以后……他找到那个男人，直接把他从五楼扔了下去。”
屋子里又安静了好长时间。
“……二十年。”她低下了头，“我爸被判了整整二十年。”
“我原来不叫宋婉清。”这次她没有停顿太长时间，直接说了下去：“后来我妈给我改了名字，转了学。”
陈远舟没有追问她原来叫什么，也没有追问那个人死没死，但脑子里的疑问却越来越重：她到底要自己做什么？
她的讲述还在继续：“从那以后，我就不敢跟任何男性待在同一个屋子里……哪怕只是同学、老师，都不行。有时候打车，看司机是男的，我也接受不了。”
“姥姥找了很多心理医生，吃了很多药，也接受了很长时间的辅导，都没用。反倒因为他们的介入，情况越来越严重。甚至后来只要空间是密闭的，只要里面有男性，我就浑身发抖。”
这话让陈远舟有些想不明白，自己不也是男生么？
她怕所有男性，却敢在凌晨跟着他回家，敢坐在这间关了灯的屋子里和他面对面——这有点说不通啊。
他刚想开口，宋婉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低声说道：“转变是从认识你开始的……你不一样。刚见面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对我的那种……疏离感。”
“也就是因为这种感觉，第一次见你带我去男生宿舍，我虽然很不情愿，但我姨夫说你人很好，可以信任……还是跟你走了。”
她笑了笑，“我当时都想好了，只要你关宿舍门我就跑，就大声喊人救命……”
这话听的陈远舟一阵后怕，下意识的抹了抹额头。心中也不由地暗自庆幸：幸亏当时刻意避嫌，不然她真来上一嗓子，就说不清楚了。
宋婉清喝了口茶水，继续道：“我发现，你不会刻意靠近我，也不会主动留我一个人和你在一起。而且，不管在宿舍、在酒店的房间，还是在你家里，你每次都会把房门开着。”
她的语气放松了一些：“你可能自己都没注意过吧。”
陈远舟摇了摇头。
要说这事儿他还真是刻意为之，最初他只是不想让人误会。但宋婉清却把这个动作当成了一种他不会伤害她的证据。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讽刺，他出于距离感的小动作，恰恰成了她信任他的理由。
“后来去支教……”对面，她的话还在继续，“你可能不知道，看起来男女生宿舍隔了一堵墙，但事实上，我和你的床，距离只有十几厘米。”
“十二！”她笑了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后来我还专门量过那堵墙，而且，那个墙砌得不严实，晚上我都能听到你的呼吸声。”
“我以为我会害怕……但是从第一天开始，我就睡得特别踏实，有时候半夜醒了，听到你的声音，反倒觉得很安心。”
看到她笑，陈远舟也如释重负。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原本他一直想开口问她“我能帮你什么”，但现在这话他有些不敢问了。
他怕问出来后，她说出那个他想到了、却不敢面对的可能。
有些东西，他是给不了的。
他知道，这个世界破破烂烂，但他不是救世主。
宋婉清很好，一米七的个头，身形匀称，相貌也不差，家庭背景更不用说。至少配他，是绰绰有余的。
就算她受过伤害，他心里也从未因此看低过她半分。
他甚至能想象，如果两个人真走到一起，外人眼里大概会说他“捡了个便宜”。
可婚姻和爱情，从来就不是等价交换。
她需要的是一个能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的人，而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力气，也不确定自己愿不愿意用一辈子去填一个别人挖出来的坑。
他只是一个刚学会怎么从自己那间屋子里走出来的年轻人，还没站稳，还没想清楚自己要去哪儿。
当下的他没法再背着另一个人走一段路——至少现在不行。
当然，更重要的在于，他亲眼目睹了宋婉清母亲和她大姨夫偷情的事情，手上还有证据……
她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
她抻开盘着的腿，伸直，随后又蜷到胸前，扭头看了一眼窗口那一小片月光，轻声道：“你是不是怕我说——让你跟我在一起？”
这话让陈远舟抬起了头。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个问题的答案，像是忽然被作废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她声音中的嘶哑没了，但语气却带了几分紧张，“我知道你心里还装着君悦姐。”
这话让陈远舟松了一口气。
可是，他的疑虑更重了，心里也冒出了一个荒唐的想法：总不能让我去劫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