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张丹丹好像并不着急，就那么倚着柱子，看着他。
直到他一支烟抽完，她才走到一旁坐下。
再开口时，她的语速慢了很多：“陈远舟，今天叫你来，确实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和你聊聊。”
“因为太重要了，我一时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她叹了口气，“但是再不说，就晚了。”
见她语气诚恳了不少，陈远舟应道：“学姐你说，我听着。”
“以后别叫学姐了吧。”张丹丹摇头，“虽然我大三，你大二，但是论年龄我比你还要小一岁，今年刚满二十。”
她把手机放到石桌上，看着他：“首先我要告诉你的是，我对你没有恶意。”
陈远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心里却暗笑了两声。
没有恶意？那今晚这又是录音又是威胁的，算什么呢？
张丹丹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低头笑了一下，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笑？拿一支录音笔逼你出来，搞得像谍战片一样。”
陈远舟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录音我听了。”她的语气轻了几分，“我也是开学才发现，无意中翻了翻，看到了你删掉的那段音频。”
陈远舟抬眼看了她一下，依然没说话。
“你也不用紧张。”张丹丹摆了摆手，“我之所以跟你说这个，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你无法拒绝的来见我的理由。”
她抬眼笑了一下：“如果我说‘出来坐坐，聊聊天’，你会来吗？你拒绝我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这话陈远舟没法反驳。
确实，要不是她拿录音威胁，他还真不会来。
张丹丹往前倾了倾，右胳膊肘抵在石桌边缘，手掌托着腮，目光沉了下去。
“这段时间我也在反省……可能在你眼里，我大概挺烦人的，不够温柔，掌控欲强……”
她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小学当班长，中学当团支书，大学在团委任职，大二就是全校最大社团的副社长。从小到大都这样，凡事总觉得别人做不好…… 我努力在改，但是，你好像根本看不到。”
陈远舟安静地听着，他心里清楚，她今晚要说的话，可能远不止这些。
果然，张丹丹把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落在他脸上：“后来我发现，你不是看不到，而是我不在你感兴趣的那个范围里。”
她低下头，用指尖拨了一下那盏小灯的灯罩：“我想着你喜欢刘君悦，这次暑假支教开始，我就照着她的样子留长头发，开始减肥……”
她轻笑一声，像是自嘲：“可是刚开学，你就跟宋婉清在一起了。”
听到这里，陈远舟才算彻底明白了。
感情这弯弯绕绕的，最后是跟自己表白呢！
就在他思忖间，张丹丹已经收回胳膊，坐直了些，说话也换了个节奏。
“你那份录音我听完，顺手查了一下。全校姓李的大小书记一共有三个，一个那天带队出去开会了，还有一个在南校区，所以这个，只能是纪委副书记李维刚了，对吧？”
陈远舟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找人问了问，”张丹丹歪了歪头，“那个李维刚，刚好是宋婉清的大姨夫。”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我就有点想不明白了……”见他不说话，她凑近了一些，“他那么欺负你，你却跟他的外甥女在一起。是你们谈了什么条件？还是说……你有什么其他目的？”
她转了个身，直直地看着他：“你能跟我说句实话吗？”
陈远舟沉默了一会儿。
实话？那肯定不能说。
宋婉清愿意把自己最见不得人的伤疤翻给自己看，他虽然什么都没承诺过，但心里却明白，这事儿这辈子都不会跟任何人提起。
即便将来两个人真在一起了，这话他都会烂在心里。
“没有别的原因，就是相处下来觉得人不错。”他抬起头，语气平静。
张丹丹盯着他看了会儿，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但最终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行，那不说她了，下面跟你说说我吧。”
她话题又转了回去：“上次专访的时候，你说过一个观点。这世上本来没有什么爱情，只有良心。”
“我当时虽然觉得这话挺冷血的，后来发现你说的也有道理。”
陈远舟没有打断她，安静地听着。
“其实，我一直是相信爱情的。”她笑了笑，“这可能跟我的爸爸妈妈有关。他们是大学同学，后来因为异地，家里又只有三个姑娘，我姥姥姥爷特别反对。”
“我爸为了我妈，背井离乡来了宁省，甚至自愿当了上门女婿。而且，我是随妈妈姓的。”
“以前我一直觉得，我爸爸特别爱我妈妈。但是那次采访你之后，我回去跟我妈聊了几次，才慢慢反应过来，有些事情，还真不好说。”
就在陈远舟几乎忍不住了，琢磨着要不要提醒她“说重点”的时候，张丹丹又转过头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讲这些吗？”
陈远舟摇了摇头。
“我想跟你说的是，如果你找宋婉清，是有什么其他目的，比如说借用她家里的关系……”
她稍作停顿，像是在琢磨自己的话合不合适，“那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她看着他的眼睛：“她家的情况我知道个大概。妈妈开了一家妇产医院，姨夫是高校的纪委副书记，但说实话，含权量很有限。”
陈远舟虽然第一次听到含权量这个词，但也大致能理解意思。
张丹丹站起身，朝四周看了看，“我家呢，大姨在部队，文职，副师级。我妈是吴州财政局的干部，我小姨在广州做生意，资产少说也有大几千万。”
“最厉害的其实是我爸，他来宁省后考进了司法系统，五十岁，已经副厅级了。”她说到这里，语气里忍不住带上了点小骄傲。
感觉她还没说完，陈远舟虽然心中已经翻江倒海，但却一直没有吱声。
“所以……”张丹丹再次坐下，面向他，“跟宋婉清比，我的家世应该更好一些。要是跟我在一起，你将来不管从政还是从商，都要容易很多了。”
陈远舟听到这里，差点没绷住。
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你大爷的！老子一直以来最渴望的，就是阶层的跨越。
有个现成的台阶铺在脚下，你以为我会故作清高？
强势一点怎么了？
征服一个强势的女人，不是更有成就感吗？
但问题是……这事儿你不能摆到明面上说啊！
就不能循序渐进？就不能拐弯抹角？旁敲侧击的暗示一下也行啊？
到那个时候你再表白，我顺着台阶就下了啊。
可你现在把这一手牌直接摊开了摆到桌面上，你让我怎么接？
我不要面子的吗？
可也就在这一瞬间，另一个念头忽然从他心头泛起来：为什么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