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丹丹这个提议让陈远舟觉得她肯定没憋啥好屁。
等学生从湖城返回再走，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可仔细一想，又不是没有别的选择。
让其他人先走，留一两个队员在机场接应，又不是不行。可她偏偏把自己和她绑在一起，这背后要是没点别的打算，他把名字倒过来写。
张丹丹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又补充了一句：“大学四年，我一共组织和参加了十次支教。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不想出任何岔子。”
这话一出来，陈远舟竟然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不管她这个人怎么样，在支教这件事情上，确实值得自己敬佩。
十次，意味着她几乎搭上了大学期间所有的假期。哪怕只是为了这份坚持，他也得给这个面子。
“那行。”他点了点头。
散了会，李佳薇把陈远舟拉了出去。
大门外面，她摇着他的胳膊：“你记住，明晚回去的火车，不许买卧铺！”
他小声抗议：“大半夜的，六七个小时呢……”
“那就硬卧，不能买带包厢的那种。”
他“哦”了一声。
“记住了没？”李佳薇松开他的胳膊，盯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
“记住了。”陈远舟叹了口气，“硬卧，不带包厢。”
她这才笑了，蹦跳着回了屋子。
陈远舟没着急回去，点了一支烟，望着远处闪烁的灯火，朝着学校的方向慢慢踱着步子。
这次能促成机场集团协助建设新校舍的事情，说实话，他心里不感慨是不可能的。
但这两年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早就习惯了把情绪往肚子里吞。
高兴也好，难受也罢，面上不露，心里翻腾一阵，该干嘛干嘛。
用他自己的话说，这世上的事情，从来不因为你的情绪而改变走向。
此刻，在这四下无人的深夜，他觉得有资格给自己说一声：套哥，牛逼！
虽然这外号最开始是别人拿来笑话自己的，可那又怎样？
从有了那个改善教学条件的念头，到签下三方协议，前后不过一个月。
一个月前，他看着那扇垫着半块砖头、斜挂在墙上的门框发愁，一个月后，这事儿已经白纸黑字加盖红章了。
关于那200万曝光量，他原本还有些担心。
但参与拍摄的第三方公司那摄像老师私下找他聊了聊，说如果只看重播放数字，他有办法把数据做上去，至少保证100万点击。
条件是如果这部微电影后续有平台分成或商业转载的收益，归他个人。
陈远舟自然没二话，两人私下写了个条子，算是把这事定了下来。
剩下那100万曝光量，他倒不担心。
君悦网舍的微博粉丝已经逼近九十万，加上第五季、网销公司、爱心社、晨曦社，还有旗下员工和六百多家网店店主的账号，粉丝量加起来少说也有一百六七十万。
一条内容发出去，哪怕只有三成的人看到，也有五六十万了。
qq空间、校内网再号召大家推一推，基本上算是手拿把掐的事情。
在学校那面土墙豁口前站住，他看着夜色里几间教室的模模糊糊轮廓，忍不住咧嘴笑了。
下个学期，这里就会推倒重建。
新教室有玻璃窗，有平整的地面，也会有像样的黑板和桌椅。
那扇用砖头垫着、永远关不严的门，将变成历史。
他突然想，自己这次来支教，虽然没给孩子们上过一堂完整的课，可好歹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还有，那十几个孩子明天到了湖城，看了科技馆，逛了大学，坐了从来没坐过的飞机，回来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会不会因此就立志考上大学，飞出这片贫瘠的土地？还是和大多数村里的娃娃一样，过几年就出去打工，重复父辈的路？
这些事，他想不出来，也控制不了，保证不了。
但至少他努力过，这就够了……
把烟头踩灭，他没着急回去，转身走到了路边，望向了远处的人家。
隐约听见一阵鸡鸣狗吠，像是还有说笑声。
只是太远了，听不真切。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动静，正是他的策划带来的影响。
十几个娃娃要坐飞机去湖城的消息放学那会儿就传到了田间地头，到天擦黑，已经成了各家各户灶台、饭桌上热议的话题。
对于这里的大多数人来说，飞机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不少人一辈子最远也不过走过几次江源县城，至于宁南，已经很遥远了，更别说去宁南再坐着那玩意儿上天。
这一夜，三河村不少人家很晚都没睡。
不少家族老者拉着年幼的孙子孙女，嘴里念叨着“要出人物了。”
有汉族老人翻出纸钱香烛，竟然给老先人上坟去了……
老太太们则喊上相熟的老姐妹，帮着娃娃收拾行装，揉面烙锅盔。
有人提议：“这是去大城市啊，锅盔拿不出手，给娃娃杀只鸡，卤上，挂房檐底下风干，一半天的臭不了……”这话一传开，各家的鸡算是遭了殃。
第二天凌晨四点多，天还黑着，张丹丹就敲着宿舍门把陈远舟喊醒了。
他俩要跟车把娃娃们送到机场，得早些走，其他人倒是不着急，十点钟教育局会安排车送支教队到汽车站。
简单洗了把脸，两人一起往学校走。
远远地，就看到校门口那棵老榆树下站了不少人。
走近些才看清，不光是十二个孩子的家长，还有没被选上的孩子家长，以及纯粹来看热闹的村民，少说百来号人。
一个穿灰色对襟褂子的老汉正弯着腰，跟一个瘦小的男孩交代着什么。
孩子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着，不住地点头。
走到近前，陈远舟听到老汉最后说了一句：“……此行要好好学习，切不可辜负老师们的苦心。”
随即，那孩子往后退了一步，扑通一声跪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陈远舟怔在了原地。
有眼尖的娃娃喊了一声：“张老师来了！小陈老师来了！”
这一下，在场的目光全部汇集了过来。
那老汉扭头看了一眼，牵着刚才那个下跪磕头的小男孩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陈远舟和张丹丹面前交代了一句什么，那孩子不由分说又要往下跪。
陈远舟吓了一跳，连忙弯腰去拦，可老汉硬是按住了他的胳膊：“老师，礼不可废！你给娃娃们做了这么大的事，这头，你得受着。”
张丹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随即也伸出了手……
可那孩子也极为执拗，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小脑袋使劲朝着地面磕去。
见挡不住，陈远舟只好一把把孩子提了起来抱在了怀里，可身前，又跪倒了好几个……
就在他正要出口制止的时候，一个头戴白帽的长者带着一个扎小辫的女孩走过来，握住陈远舟的手，念了一段他听不懂的经文。
陈远舟没有抽手，就那么听着。张丹丹站在他身侧，同样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