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半，一辆考斯特从远处驶来。
待车辆停稳，两个宁南机场来的工作人员跳下来，跟大家打着招呼。
知道时间紧张，马校长和丁村长前后照应着，把十二个孩子安排上车。
陈远舟站在车门旁边，看着孩子们一个个从身边经过。
有的娃娃冲他笑了笑，有的紧张得脸都白了。
学生中最后一个上车的是那个磕头的男孩。他走到车门口，又停下，转身朝人群里望了一眼，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看到自己的爷爷，他咧嘴笑了一下，举起小手摆了摆。
待他上了车，隔着玻璃，陈远舟多看了一眼。小男孩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随即把脸贴在玻璃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
等人齐了，车门关上，发动机轰鸣了起来。
就在这时，校门口响起了鞭炮声。
陈远舟扭头看去，不知道是谁在榆树底下挂了一挂红鞭，此刻正噼里啪啦地闪着光。
紧接着，又有几挂鞭炮被点着，声音连成一片。
娃娃们在车里把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有人笑着，有人哭了。
考斯特缓缓驶动，车窗里的小脸一张张往后转着。
“那个娃娃叫啥？”陈远舟看了眼坐在自己身侧的张丹丹，轻声问道。
“李谦！”张丹丹答道，“学习非常好，全班第一不说，也是最守纪律最听话的一个。”
他“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怎么了？”她问。
“头都磕了，咱俩还没给娃娃红包呢！”陈远舟随口开着玩笑。
她没接这茬，扭过头：“每次跟你一起出来支教，总能让人记忆深刻。”
陈远舟没顺着这句话往下聊，靠在椅背闭上了眼睛。
忽然，他的脑子里冒出一个问题：孩子们走了以后，跟张丹丹要在宁南等到晚上，这十几个小时，怎么过？
她总不会……
摇了摇头，他收起思绪，很快进入了梦乡。
一车人，除了司机和工作人员，其他人大概率昨晚都没睡好，今天又起了个大早，所以两个多小时的路程，都是一路睡过去的。
再睁眼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窗外是宁南机场的航站楼，不大，也就五六间教室的样子，而且只有一层。
但就这个规模，在孩子们眼里已经很新鲜了。车门一开，十几个娃娃鱼贯而出，站在航站楼前的广场上东张西望起来。
不远处的国旗下，宁南机场的工作人员早就在等着了，见人到了，连忙招呼着大家过去合影。
站在国旗下，孩子们有的挺胸抬头，有的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一阵快门声响过，随后，大家被工作人员引导着进了航站楼。
办值机的时候，娃娃们排着队，不停地东张西望着。
李谦是班长，走在最前面，捧着户口本，脸上虽然有一些郑重和紧张，但眼中却没有一丝畏惧，对上陈远舟的目光时还笑了一下。
“你说，他们将来真的会有人成为飞行员、宇航员吗？”身侧的张丹丹忽然问了一句。
“将来的事情，谁知道呢！”陈远舟回头看了一眼，“就像早些年的人们，没见过冰棍前，夏天有一碗凉白开就能解暑，没尝过雪糕，有冰棍已经很满足了。”
他抬头看了眼值机柜台上的显示屏，继续道：“见过外面世界的样子，他们要是还没长出发奋图强的决心，那只能说是命运使然……”
说到这里，张丹丹忽然拉着他退了一步。
回头看去，两人刚好挡在了摄像师的行进路线上。
此时，这位摄像老师正跟在孩子们旁边，没喊停，没说戏，只扛着机子一路跟拍。
在机场的镜头不多，唯一需要专门摆拍的是整部微电影最后的画面：几个娃娃把脸贴在航站楼的玻璃上，望着外面的停机坪，看着那里停着的一架白色飞机。
原本很简单，孩子们的表情和眼神也对，可光线却出了问题。
“这玻璃反光，画面没法用啊！换了几个角度，一看回放，光斑都落在几个娃娃的脸上了。”摄像师仰头看了看太阳，一脸焦急。
“反过来拍可以吗？回头再接一下？”陈远舟建议道。
“嗯……不行不行！得有一个过肩的镜头，要看得到飞机……”
正说着，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凑过来，原本是喊大家登机，听说了情况，拿起对讲机喊了一嗓子。
不到两分钟，七八个各式工装的机场员工从不同方向跑了过来，手里的东西也五花八门：纸箱子、大衣，还有一个小伙子举着一块塑料板。
因为提前办了证，陈远舟也跟着走到了机坪一侧的玻璃外墙边，大家一起动手，把阳光挡了个七七八八。
摄像师盯着监视器看了一眼，喊道：“好多了好多了……就剩高处，高处能遮住不？”
几个人抬头看了看，发现玻璃上沿还有一条反光带。
只是现场没梯子，也没有高一点的凳子。
陈远舟四下扫了一眼，拍了拍身边那个举纸壳子的年轻员工：“你单手举着，扶着玻璃幕墙站我肩上。”
那人看了看他的身板，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箱，犹豫了一下，也没扭捏，利索地脱了鞋，踩着陈远舟的肩膀爬了上去。
随着陈远舟扛着一个人站起来，玻璃外侧那块反光被纸箱子严严实实挡住了。
“好了！过！”摄像师盯着监视器，挥了挥手，几个最后出镜的孩子也被工作人员引导着朝飞机走去。
肩膀上的小伙子跳下来，拍了拍陈远舟的胳膊：“哥们，你这身板可以啊。”
他笑了笑，走回航站楼，隔着玻璃看着人群中间那一溜孩子。
走到客梯车前的时候，远远地看到李谦举了下手，朝着马校长说了什么，随后，连同丁老师在内的十四个师生一起停了下来，看向航站楼的方向，挥起了手。
陈远舟清楚，孩子们大概率看不见航站楼里面的情景，但他和张丹丹还是举起了手，不停挥动着。
不多时，飞机缓缓滑出停机位，越走越远，最后拐进跑道，一阵加速后，冲上云霄，变成一个白色的点，融进了天际。
“走吧。”张丹丹收回目光。
陈远舟点了点头，两人一起出了航站楼。
“我们去哪里？”站在外面的台阶上，她看着他。
“学姐的意思呢？”他问。
张丹丹的脸上划过一丝狡黠：“你是不是以为……我想找个酒店开个房间，和你探讨一下人生？”
“不不不，学姐肯定不是那种人！”陈远舟连忙否认，没敢看她，把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一棵马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