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房间门口,抬起手的时候,陈远舟犹豫了。
从马路对面走到酒店旋转门,不过五六十米。从旋转门走到电梯口,不过十几步。从电梯口到516,也不过是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
可这一路,他的脑子就没停过。
想起十七岁那年,他在温州工地上的活动棚里看过的不知道名字的港片。
录像里有个混黑社会的男人,临死前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只爱过一个女人。”
他当时觉得,这就是男人该有的样子。
后来回了学校,复读,考大学,那时候他真觉得自己就是这样的人。穷归穷,但感情这事儿上,他觉得自己是干净的。
可这两年,自己到底干了什么?
先是刘君悦,最早她是作为“李响女朋友”认识的。那会儿多看一眼都觉得不合适。
后来呢?李响劈腿,刘君悦和他越走越近,再后来,他们在第五季那间小屋里,稀里糊涂地滚到了一张床上。
他当时给自己找的理由是:她已经跟李响分了,自己不算挖墙脚。
可心里清楚,有一道线,已经跨过去了。
然后,回头看,就再也找不到原来的自己了。
宋婉清是一个来求自己“救救她”的姑娘。
答应让她住进来的时候,打的是什么算盘?真的是为了帮她?还是因为他贪恋那种被人需要的感觉?还是因为自己内心的空虚和身体的躁动?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每次都绕开了。因为答案不难找,只是他不想认。
张丹丹也是。
他其实一直清楚,那次拿录音说事儿,就是虚张声势。
以她的性格,要是真想举报,何必绕这么大一圈,把他叫到湖边,左一句右一句地铺垫?
更何况,那天晚上在听雨亭,她前半段的话,已经足够当把柄了。
那为什么还是做了?
答案很直白:因为他想。
不是迫不得已,甚至不是因为那晚气氛刚好。就是单纯地,在一个对自己有意思的女人面前,他不想拒绝。
那一刻,他不想考虑良心,不想考虑刘君悦,不想考虑宋婉清,也懒的想明天和以后……
他就想证明一件事,他陈远舟,被一个家世好、能力强、身材和模样也不差的女人惦记着。
哪怕他出身农村,哪怕他靠卖套起家,可至少他能让一个女人甘愿主动送上门来。
这话说出来丢人,甚至有点恶心。
可他就是这么想的……
说到底,还是因为骨子里那点自卑。一个从小缺钱缺爱的人,一旦发现自己也能被人高看一眼,那种滋味,比什么都上头。
一瞬间,他又回忆起了当年那个坐在村口桥墩上的小男孩,眼巴巴地望着一波又一波归家的人。
那时候他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鞋尖上还破着洞。
他不敢跟任何人要什么,因为他知道自己不配。
现在呢?
他卡里躺着几百万,名下开着好几家公司,随便往哪儿一站都有人喊他“陈总”。可他心里那个桥墩上的小男孩,其实一直没走。
他还在等,等有人看见他,等有人认可他,等有人愿意走近他。
可偏偏,当他真的等到有人走近的时候,他又不敢把那个小男孩放出来了。
因为那个小男孩太寒酸,他怕人家看见了,转身就走。
所以他学会了另一种活法。他把自己扮成一个好人,扮得每走一步都情非得已,扮得还是当年那个只想着“一生只够爱一个人”的少年。
可实际上呢?
刘君悦是兄弟的前女友,他睡了。
宋婉清是个病人,他睡了。
张丹丹是个威胁过他的女人,他也要睡。
再往后,是李晓娇。这一次他连借口都懒得找了。为了防她爹,他主动把人家闺女拉进局里。
她大概率对他动了真心,他却在心里算着止损的日期。
这种事,放在两年前,他都得抽自己几下……
每一段,他都能给自己找到合情合理的解释。
可解释得越多,他心里那个洞就越大。大到什么程度呢?大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在睡别人,还是在睡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饭馆里有个常客,是个四十多岁的光棍。
那家伙喝多了就爱说一句话:“男人啊,一辈子就两件事,活着和日逼。”
陈远舟当时觉得这人恶心。
可现在想想,自己是不是也在往那条路上走?
是堕落了吗?
他不想用这个词。太轻了,像是踩进泥里还能拔出来。
他觉得自己更像是站在一片沼泽中央,每走一步都陷得更深。
最开始踩进去的时候,他还挣扎过,后来发现挣扎没用,就干脆放任自流了。
再后来,他已经分不清哪只脚是干净的,哪只脚是脏的……
突然,门开了!
“咋了?面壁思过呢?”张丹丹披散着头发,光脚踩在地毯上,身上只裹了一件浴巾,露出锁骨和两条白花花的腿。
她显然刚冲过澡,发梢还贴着脖子,衬得那张脸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没等他开口,她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屋里拽。
陈远舟被她拉得一个踉跄,刚稳住身形,身后的门已经被她的另一只手推上了。
“咔嗒”一声,走廊里的灯光被隔绝在外。
窗帘被拉的严严实实,房间里只剩床头那盏昏黄的壁灯。
她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靠在卫生间门框上,看着他:“刚才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他摸出烟,想点一根。
“别抽了。”她走过来,抬手把他嘴里的烟抽走,随手放在了桌台上。
“你去洗洗吧。”她说着,拿起一瓶水,拧开灌了一大口,“洗干净了再聊。”
陈远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聊?
还聊什么?
这气氛,这打扮,怎么看都不像是要聊天,要给自己补课的。
但他没问,从包里翻出一套换洗的短衣裤,进了卫生间。
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他还在琢磨。
孤男寡女,还都洗干净了,总不会真给他讲课吧?
平时洗澡很快,但今天,他磨蹭了一会儿,擦干头发和身子,换好短衣裤推门出来,差不多过去了一刻钟。
张丹丹已经躺下了。
被子盖到胸口,两条胳膊搭在外面,手里握着一个遥控器,正对着墙上的电视一下一下按着。
屏幕上画面在跳,但没声音。
她的肩膀是光的。
被子上沿那一圈,露出来的皮肤白得晃眼。
陈远舟站在玄关口,手里还攥着刚换下来的脏衣服,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