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丹丹说的这种可能，陈远舟不是没想过。
从昨晚散会到现在，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过了不下十遍。
十几个小时，能干什么？吃饭、网吧、逛公园……但要真这么简单，张丹丹不会专门把自己留下来。她不是那种闲得没事干的人。
能用录音威胁自己，还卡着时间点和自己摊牌……所以他很早就知道，她和自己一样，是一个精于算计的人。
可他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接。
然而，更出乎他意料的话马上来了。
轻笑一声，她再次开口：“陈远舟，我告诉你，我就是这么想的！”
陈远舟的目光从马尾松上收回来，定在她脸上。
她仰着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玩味。
他一时接不上话，摸出烟点了一根。
“十几个小时，总不能一直在这儿站着，起码得找个地方坐坐，到点儿再回来接人吧。至于酒店……”她白了他一眼，“你快点抽，完了找个地方吃饭，饿死了都。”
陈远舟没吱声，默默把烟抽了大半，摁灭在垃圾桶顶上的灭烟盒里，走向了排队等客的出租车。
张丹丹跟在他身后半步，嘴角带笑，步子也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你坐后面！”见陈远舟拉开了副驾驶，她连忙开口阻止。
陈远舟懒得跟她拉扯，又拉开了后门。
上了车，张丹丹主动报了位置：“师傅，去马老三羊杂。”
她看向陈远舟，像是在解释：“我上初中的时候，我爸在宁南工作过三年，所以这边比较熟悉。”
他“嗯”了一声，靠到座椅上。
刚闭上眼，手机震了一下。
解锁一看，竟然是张丹丹发来的短信。
他一脸疑惑地看向她。
此时，她却攥着手机，看着窗外。
犹豫了一下，他点开短信。
内容不算长：“就像男人一生都希望得到父亲的认可，女生在喜欢的人面前也一样。我知道我的强势你接受不了，可这性格，太难改了…开学就要去京城实习，再见面就难了。后面这十个小时，都听我的，可以吗？”
陈远舟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三遍。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从来不肯低头的人，连发条短信都要先讲一番大道理，拿“男人和父亲”来做类比，铺垫这么长，说到底就是为了最后那句“都听我的”。
这哪是示弱？分明是换了个法子下命令。
可偏偏就是这个弯弯绕，让他觉得有点意思。
张丹丹什么人，他非常清楚。但不管怎样，他不得不承认，三年十次支教，不是谁都能坚持下来的。
不管她图的是什么，证书也好，履历也罢，那些娃娃们喊她张老师的时候，她的笑是真的。一个肯把三年假期扔进山里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
而且说到底，他不是不喜欢她。
人家配自己绝对绰绰有余，家世、资源、能力，哪一样拿出来都甩他几条街。
他一个农村出来的娃娃，没钱没背景，走到今天，靠的就是抓住了一个接一个的机会。
当然，有些机会是自己挣的，有些是别人递的。
眼下张丹丹主动凑上来，虽然不是什么体面的事儿，但也不吃亏。
况且，她都要去京城实习了，往后还见不见面都两说。
既然以后大概率不会在一起，那就更没必要把话说死。
结个善缘吧！
陪她吃顿饭，聊聊天，又没什么大不了的。至于去酒店……真有了什么，说起来还是自己占了便宜。
想明白了，他回了个“好”字，删了短信，把手机塞进了兜里。
他哪里知道，很多年后，当回忆起自己的大学，他不得不庆幸自己在这一天做了这个正确的决定。
甚至可以说，这十个小时里他收获的东西，比大学四年学到的加起来都多。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张丹丹还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直到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笑了笑，朝他挪近了些。
那天的羊杂很好吃，油汪盐咸肉多面肺少，辣椒也够味，以至于两人从店里出来的时候，脑门上全是汗。
“学姐，找个商场转转不？”陈远舟掏了张纸巾递过去，“你马上实习了，挑个礼物，我送你。”
既然决定结善缘了，他确实准备出点血。
张丹丹不缺钱，但送不送是态度问题。花个千把几千块钱，往后对方想起自己，心里也舒服一些。
张丹丹接过纸巾擦了擦汗，朝马路斜对面看了一眼：“你先抽根烟，我去开个房间，晚点给你发短信你再上去。”
说完，她已经迈步朝对面走了，脚步依然轻快，甚至有点迫不及待的感觉。
陈远舟站在原地，没开口阻拦，也没觉得意外，更像是验证了自己的猜想。
既来之，则安之吧。
甚至因为从她昨晚提出一起接学生以后，他不断地琢磨，刚又应了，此时心里还有一些期待，连她那微胖丰腴的背影，他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可就在他摸出烟准备点上的时候，张丹丹忽然又回过头。
“你太弱了。”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到房间了，我给你好好补补课。”
陈远舟点烟的手停住了。
这话，他是真没反应过来。
太弱了？
他一个搞体育的，八块腹肌清晰可见，百米十一秒出头，卧推轻松上百公斤。在她嘴里成了“太弱”？
还“补课”？补什么课？
他的身体怎么样，她又不是不知道。反过来，她的深浅，自己也是了解的啊！
他不觉得自己需要补什么。
还没想明白，张丹丹已经走远，背影消失在了酒店旋转门后面。
陈远舟换到树荫下，把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下那家酒店，五六层的样子，从外立面的瓷砖和装饰看，还算新，大概率是个三星级的。
收回目光，他的脑子里又泛起了张丹丹关于“太弱”的说辞，到底指什么？
一根烟抽完，手机还没动静。他又点了一根，靠着路边的槐树站着，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有骑着电动车匆匆赶路的年轻人。
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过自己的日子，没人注意到他。
这种无人认识的感觉，反倒让他放松了下来。
第二根烟快烧到过滤嘴的时候，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上来吧，5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