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寒风像是弱了些。
但雪片却没小,依然大朵大朵地往落地窗上扑着。
屋内的暖气很足,连玻璃都带着温热。它虽岿然不动,却把一朵朵花瓣全部接住,再慢慢化开,淌成一道水痕,蜿蜒着往下走。
“真的……可以吗?”一个沙哑的男声在黑暗中响起。
“你有点出息行吗……啊!”
窗外,风又大了些,棉絮一样的雪花再次朝窗户涌来,一下,一下,又一下,连绵不绝。却又像是在趁着劲儿,生怕把那玻璃伤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风雪才又缓了下来。
从密密麻麻,变成稀稀疏疏,最后只剩下零星几片,像是累了,不再肯前赴后继。
杨晋从被子里起身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
只是落地的瞬间,她呲了呲牙,晃了一下。
就在陈远舟要伸手去扶的时候,她赤着脚,踩着地毯走进了卫生间。
躺回床上,陈远舟叹了口气。
余光里,杨晋留下的那条浴巾上,一个巴掌大的印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开关,轻轻一按。
暖黄色的灯光亮起来,白色的浴巾上,一小片深红色的痕迹,清清楚楚。
盯着那片红看了好一会儿,陈远舟的脑子里忽然有些乱。他想过这种可能,可亲眼看见的时候,还是一时失了神。
她没谈过恋爱,没让任何人碰过,今天,她却把自己交给了他。
这让他突然感受到了来自良心和责任的双重压力。
抬手,他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浴室里的水声忽然停了。
他连忙收回目光,把那条浴巾捡起来,叠了两折,放在了床头柜旁边的椅子上。
刚收拾完,浴室门开了,杨晋裹着另一条浴巾走了出来,掀开被子默默躺了进去。
陈远舟伸出一条胳膊,从她脖子下面穿了过去。
她配合地抬了下头,让他的胳膊垫在她颈下,又在他把她往怀里揽的时候,顺势滚了过来,缩进了他的胸口。
“贼没意思,疼死了。”她在他耳边抱怨了一句。
他正想着该怎么安慰她,杨晋忽然又开口:“刚是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他反问。
“就刚才,啪的一下。”
“……没什么。”
“你后悔了?”
“没有。”他把胳膊收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头顶。
“要不然,我们结婚吧。”他想了想道,“我是说真的。”
“滚!你想的美!”
她又抬手在他腰上拧了一下。
这一夜,两人再无话。
第二天一早,陈远舟是被杨晋叫醒的。
“赶紧起来。”她站在床边,跟昨晚判若两人,“我刚下楼转了一圈,早餐挺不错的,咱们去好好吃一顿,回点本儿。”
陈远舟眯着眼看了她一眼。
杨晋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已经穿戴整齐,头发扎得利利索索,像个没事儿人一样,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也没多问,翻身起来,洗漱完跟着下了楼。
酒店的早餐确实不错,甚至可以用琳琅满目来形容。
光主食就有包子、花卷、馒头、花馍、蒸饺、炒面、炒米饭,一字排开。
小菜、粥汤、水果、甜品,凉菜,各占一方。
杨晋端了四笼虾饺,在靠窗那排占了个桌子,又去拿了虎皮鸡爪、鸽子汤、肉夹馍,还有几样陈远舟叫不上名字的精致小碟。
等她坐下来的时候,桌上的盘子已经摞了两层。
陈远舟在对面坐下,忍不住冲她笑了一下。
“怎么?给你丢脸了?”她问。
“哪有哪有。”他摆了摆手,“我就是在想,咱们能吃完吗?”
“两个体育生,怕个毛。”她夹起一只虎皮鸡爪,啃了一口,“刚好把中午饭省了。”
嚼了两下,她又恨恨地道:“一千五百八,咋不去抢?也太贵了!”
“哪有你珍贵……”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杨晋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故意的,反问了一句。
“我是说,要不咱们再住一天,今天价格应该能便宜点,可以拉低综合成本。”
“去去去!你的算盘珠子都蹦我脸上!”
她白了他一眼,狠狠地咬了口虾饺。
早餐吃完已经快十点了。
陈远舟看了看导航,发现高速通了,征求了下杨晋的意见。
她想了想:“回去再睡会儿,十二点退房吧,晚点温度高一些,路上也安全。”
陈远舟自然满口应允。
毕竟只要回到湖城,就一大摊子事等着他。
此刻身在异地,陪在身边的是自己最初的梦中情人,他自然“乐不思湖。”
只是再回房间,杨晋并没给他任何机会。
两人又眯了个回笼觉,便起来收拾东西准备跑路。
那条浴巾,陈远舟叠好装进了宾馆提供的袋子里带走了。
收拾的时候杨晋看到了,但她没做声。
原本打算赔点钱完事儿,可退房的时候人太多了,查房后压根没报客房损耗的事情,想到1580的房费,陈远舟也没刻意提醒。
再上高速,路面上的雪已经化了,露出湿漉漉的黑色沥青。
他没敢开快,一路八十,朝着湖城驶去。
“真不愿意嫁给我?”离开秦省界的时候,他看了眼杨晋,问道。
她伸出手,在他握着挡杆的手上抓了抓,随即又放开。
“你有这个态度,我已经很开心了。”她扭头看向窗外,过了会儿,缓缓道:
“首先,单位有规定,咱俩当下肯定不行。等你毕业,就算你不考研,我也三十四了。女人过了三十五,老得特别快。即便你有良心,不嫌弃我,可到时候我自己都有压力。”
“第二,我的性格你清楚。对陌生人还能客客气气的,一旦熟了,就特别强势,即便想改都改不掉。时间长了,两个人肯定有矛盾。”
“第三……”她叹了口气,“我对婚姻,是真的没信心。”
陈远舟没说话。
有些事儿,嘴上说得再漂亮也没用。
杨晋讲的每一条,都不是推辞,是他给不了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刘君悦走的那天,他在殡仪馆的走廊里想,如果当初早点有钱,能不能多留她一些时间。
可现在他有钱了,可有些东西,一样买不来。
就在他思忖间,杨晋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地和村庄,忽然笑了笑:“陈远舟,要不然……咱们一起生个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