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下脚步，陈远舟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蔺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绕开我，别说保健品，你连食品的批文都过不去！”
“别忘了，核查、勘验、发证，每一步都得从我们眼皮子底下过。到时候随便一个理由，就能让你压上一年半载。”
“你威胁我？”陈远舟转过身，看着他。
“那没有……我这是为你好。”蔺总皮笑肉不笑，“年轻人，别犟，胳膊拧不过大腿。你一个外地来的学生，真没必要把路走窄了。”
“你的路，就是教人违法，把人往监狱里面送？”陈远舟抬手按了按装录音笔的口袋，“想进，你自己去吧！”
说完，他抬脚出了门。
一句辱骂飘进耳朵：“他妈的！傻逼玩意儿！”
陈远舟抬起的脚又落下了。
要说这种地方，这种人，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他犯不着往心里去。
可那骂声追着他不放，一声不够，又补了一句，像是非得把他踩到脚底下才舒坦。
他站在门口，想压下心中的愤怒。
但脑子里，最近这些天的遭遇一件一件地往上涌。
工行的纸杯，冯珊珊的水，公式化的客气，公式化的拒绝，银行大门、食药监局进进出出，200万的枣子还堆在老技校的教室里。
还有那二百万贷款，每拖一天就是四百块钱的利息。
他撞得头破血流，却没有找到一条能走的路。
他忍了一个多月，忍到今天。可那个想把他送进监狱的家伙还在骂，骂完一句又追一句，像是非得他弯着腰把一百万乖乖地捧到他面前才肯罢休。
难道真是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
“你嘴放干净点。”转过身，陈远舟的眼神异常冰冷。
蔺总的脸子沉了下去：“你说什么？”
陈远舟盯着他看了看。
一瞬间，脑子里有个声音不断响起：算了，这种人，这种事，不值得。
可他忽然想起冯珊珊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想起药监局窗口那句“要啥没啥”，想起即将建好、又不得不杵在那儿吃灰的厂房。
去他妈的！
他再次踏进门内，指着对方：“我说，你他妈嘴干净点！你他妈才是傻逼玩意儿！你他妈才浪费老子感情！”
姓蔺的被这一嗓子吼得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血色立马没了。
嘴唇哆嗦了两下，他还嘴：“你……你他妈敢骂我？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老子地盘上撒野！”
他抬手指着陈远舟的鼻子：“你给我听着，今天过后，你要是还能在宁省混下去，老子跟你姓！你那个厂，我让你开不了工！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消防、环保、税务，查到你关门为止……”
陈远舟眼神平静地看着他说完。
只是，蔺总的话音刚落，他已经两步跨了回去。
抬脚踹在茶几上，玻璃“哗啦”一声翻倒，碎了一地。
那个姓蔺的还没反应过来，他又从旁边抄起一把椅子，抡圆了砸在办公桌上。
茶杯、烟灰缸、文件全掀到了地上。
蔺总往后退了两步，脸白了一半：“你……你干什么？我喊人了啊！我报警了！”
陈远舟没理他，见手上的椅子已经坏了，又换了把椅子，给剩下的花瓶、茶盘、电脑显示器，挨个点了名。
扔下手里的椅子残骸，他从兜里把录音笔掏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我劝你淡定一点。”
“这份录音，我会拷贝几份。往后我要是出任何意外，车祸、疾病、失踪、中毒……我的兄弟他们就会拿着录音去报警。你，会是头号嫌疑人。”
“我这人没别的想法，就想老老实实上完学，挣点小钱。要是有人为难我……你也是头号嫌疑人。”
同样的词，同样的语气。他对李维刚说过，现在又对着姓蔺的说了一遍。
前后不过两年，他从一个饭都要吃不起的穷学生，变成了一个能砸人办公室、拿录音威胁别人的陈总。
他不知道这算成长，还是算堕落。
可他清楚，有些人，你不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就会一直嚣张下去。
收回目光，陈远舟把录音笔揣进兜里，转身走了出去。
涨红了脸的蔺总追了两步，脚踩在碎玻璃上，嘎吱一声，又停住了。
初春的风乍暖还寒，出了写字楼，他忍不住的打了个激灵。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上蹭破了一块皮，正在冒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划的。
他直接用左手把那块被掀起来的皮撕掉，又拿卫生纸把伤口裹住了。
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他走到公交站牌下，上了一辆回程的车。
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缩在座位里。
窗外，商铺、行人、路灯，一样一样掠过去。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刚才那一通砸，要说冲动，确实冲动。他一个外地来的学生，在人家的地盘上砸了人家的办公室……
倒不是怕。
他手上有录音，蔺总要是真敢明着来，那段录音往上一交，足够对方喝一壶的了。
可他也清楚，这年头使绊子不一定非要自己出面。
人家在本地经营了十几年，想对付他，办法多的是。
总不能遇到麻烦真拿着录音去举报吧？
毕竟今天录下的内容，顶多是把人拉下水，对自己没啥好处。
可他不后悔。
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流氓。
你跟他耍流氓，他又跟你讲道理。
今天要是忍了那口气，往后他更会得寸进尺。
叹了口气，他靠在了椅背上。
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大半天时间，一通折腾，白忙活一场不说，还平白无故跟人结了仇。手上还划了口子，牛仔裤蹭了血，回头还得自己洗。
而且，问题在于枣康的项目还是没着落。
望着窗外忽闪而过的白杨，那三条退路又在脑子里转了起来。
找宋婉清，或者李维刚，再或者余爱莲。
他摇了摇头。
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了，上次给方子已经是天大的情分，再为了他去改一个自己亲手研究出来的配方？
哪那么容易啊！
宋婉清在日本，让她帮自己想办法，先不说有没有用，这嘴他张不开。
至于李维刚，不能真把人家当自己马仔吧？
至于自己想办法把两味敏感的材料换了，这个念头他也推演过。
换是能换，可换完的枣康，跟卖枣沫糊有什么区别？无非是换个包装，换个说法，成本还上去了。
至于直接卖枣沫糊……他摇了摇头。
若是两三百万的投资还行，可现在一千多万的真金白银砸进去了，别说盈利了，本钱挣回来都不知道得多少年！
又走了一站，上来几个人。
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挤到了他旁边，一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捧着手机。
车厢晃了一下，她没站稳，惊慌中抓住了陈远舟的肩膀，手机也滑到了他的裆部。
“不好意思。”直起身，她小声说了一句，想伸手去捡，又有点不好意思。
陈远舟没说话，伸手拿起，正要递过去，手机突然有电话进来。
响起的彩铃声，引起了他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