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
彩铃只响了一小段，姑娘接起电话：“喂，妈……嗯，在公交上……快到了……”
陈远舟盯着那姑娘的嘴，出了神。
后面说的什么已经听不清了，他的视线慢慢虚化，连那姑娘的脸也模糊了下去。
“也许放弃……”
他嘴里默念了一遍这几个字。
一个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念头冒了出来。
要不，把两百多万的枣子便宜处理掉？反正现在行情不差，打个七折甚至六折，总能出手。
厂房呢，建好以后，打包卖给想要的人，亏不了太多。
这样一来，就算前面砸进去的钱全打水漂，他手上至少还能剩下四五百万。先把精力放在学业上，再等一年多就毕业了，从头再来。
可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甘心。
太不甘心了。
他从一个兜里只剩三十三块钱的穷学生开始，用了三年，网舍、网销、线上批发、第五季……哪一个不是他从零开始磨出来的？
现在为了一个保健品，把自己一手搭起来的台子全拆了，他不甘心。
可要是不拆呢？
厂房杵在那儿，设备即便上了也是吃灰，枣子等着发霉，贷款每拖一天就是四百块钱的利息。
他耗不起……
扫了眼车外，南门那一片的建筑已经能看见了，他提前两站下了车，步行了一段，回了家。
开了门，坐在沙发上，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一整天，从早上出门开始，到蔺总的办公室，再到这辆晃晃悠悠的公交车，好像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长。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多。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微信，李佳薇发来的：“我下午再回去，午饭你自己吃，不用等我。”
他没回。
把手机揣回兜里，他点了一根烟，走出客厅小门，在通往菜地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李佳薇是晚上六点多回来的。
开门的时候，陈远舟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他抬头看了一眼，见她脚步有些沉，有点诧异，但也没细问。
“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吗？”她把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放到餐桌上，解开，是一份盖浇饭，还冒着热气。
“明天是清明假的最后一天了。”陈远舟把手机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想去宁北看看。”
李佳薇靠在了鞋柜上，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道：“咱俩一起吧，可以吗？”
他“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马上两年了。
他还记得和她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记得那几封定时邮件的内容，甚至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
可是，有时候半夜醒来，他又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想不起她的样子和声音了。
这让他害怕。
第二天上午十点，青山公墓，两个人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昨天陈远舟还在想，过去种种，是不是有刘君悦在暗中护着。微电影、老照片、君悦小学……每一步都异常顺利，像是有人为他铺好了路。
他甚至在来的路上想，到了坟前，把眼下的难处跟她说一说，哪怕只是念叨几句。
可站到这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他甚至觉得自己可笑。
擦了擦碑上的灰，陈远舟先转身往山下走。
李佳薇跟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又快步追了上去。
清明假后的一个多周，陈远舟像是丢了魂儿一样。虽然正常上课，今年的创新创业大赛也报了名，甚至网销公司和线上批发的经营管理隔三差五也会问问，但人明显不在状态。
钱路宽好几次打电话，说有几个想法当面回报，他推说晚些再说。
韩明约他去工地，他也没了兴致，让他自己盯紧就行。
李佳薇好几次看他要么打游戏、要么耍手机，要么蹲在菜地里拔草，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默默闭了嘴。
她最近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来学林园的次数也少了。
四月十二号，韩明打来电话。
“陈总，厂房和仓库的竣工验收定了，两天后，验收合格就能交付使用。”
他随口“嗯”了一声。
“那个……”韩明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搞个小仪式？放个炮啥的？”
“不搞了吧。”
“好，听您的。”韩明立马应道，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韩明又提起了设备的情况：“原计划四月十五号到场，因为之前那个火灾，厂家那边耽误了一些时间，现在定的是四月二十七号进场安装。”
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厂家说，安装调试大概需要十天左右。”
陈远舟握着手机，好半天没出声。
四月二十七号设备进场，十天左右，也就是说五月中旬设备能转，可生产许可证呢？保健食品批文呢？
韩明也知道这个情况，所以简单提了提，别的没再多问。
“知道了。”陈远舟应了一声，“先这样。”
挂了电话，他揉了揉太阳穴，靠在了沙发上。
厂房即将竣工，设备马上到场，这一切都像在给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准备满月酒。
可现实情况是，酒席摆好了，孩子能不能生出来，不知道。
四月十四号，君悦食品保健品公司的厂房竣工验收。
陈远舟没跟任何人说，下午上完课，一个人过去看了看。
厂区外面，春天已经来了。路边的杨树抽了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翻飞着。
从新安装好的大门进去，五十亩地，被围墙圈得严严实实。
往里走，三栋建筑一字排开。最前面是办公楼，主体虽然已经完工，但还没粉刷，那层绿色安全网还没拆除。
中间是生产车间，钢结构，挑高八米，蓝色的彩钢板屋顶。
最后面是仓库，方方正正，比车间矮一些，已经装好了卷帘门。
他挨个走了一遍，最后停在了车间中间。
一切都准备好了。
就差一口气。
他蹲下来，坐在了水泥地上，点了一根烟。
忽然想起大一的十一长假，躺在宿舍床上，算计着怎么撑到家里打生活费。
那会儿打一份下饭点的麻婆豆腐都要犹豫半天。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度觉得日子太煎熬了。
现在回头看看，反而简单。
那会儿只有自己一张嘴巴，只要放下脸面，豁出去，不至于饿死。大不了去工地搬砖，去饭馆刷碗，总能活下去。
可现在不行。
后面还站着一百多号员工，每个月发工资的日子不会因为他难就往后延。银行里的贷款，也不会因为怜悯而少一分利息。
他要是倒了，牵连的不是他一个人。
所以，这也是他不想草率放弃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