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的陈远舟，迷迷糊糊中，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像是从半空中看到了自己。
此时的他只穿了件单薄的卫衣，赤着脚，在南湖边踩着风雪慢慢走着。
水面结着薄冰，柳树光秃秃的，风一吹，枯枝就轻轻晃。
有雪花落在脚背上，化了，却不觉得冷。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要做什么，像是冥冥中要去赴一场约会。
突然，他看见了刘君悦。
她倚栏站在湖边，盘着头发，穿着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脸还是那张脸，但比记忆里红润了些，不像病中那样苍白。
脚步顿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她已经走了。
两年前的那个凌晨，他攥着她的手，莫名其妙地伏在床沿睡了过去。
朦胧间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身边的气温也在缓慢下降，有人轻轻抚过他的脸，指尖很凉，从额头滑到眉骨，又沿着脸颊落下去。
他猛地醒来，监护仪上那条绿线已经拉成了一条直线。
可此刻她就站在那儿，隔着十几步远，眉眼舒展地看着他。肩上细细碎碎地沾着雪，像是等了他很久。
可他一点害怕的感觉都没有。
虽然他清楚自己是什么货色。这两年，身边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嘴上说着放不下这个，转头又跟那个纠缠不清。该断的时候断不干净，该狠的时候又狠不下心，来回拉扯，把好几个人都拖得难受。
这些他认，可唯独面对她，他心里从来不虚。他是真的爱过，也是真的想念。
“媳妇？”他轻轻唤了一声。
两年了。这个称呼在心里压了两年，即便后来人来人往，他也没用它来称呼过任何人。此刻见她站在那儿，这两个字自己就从嘴里蹦出来了。
可是，嘴张了，嗓子也动了，耳朵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怎么都冲不破。
可那一声“媳妇”，却像是唤起了心底的思念，他快走几步，想伸手去拉她。但脚底下像生了根，往前迈一步都费劲。
她没说话。但眼睛动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他伸出来的那只手上，停了一停。
“老公……”
她的嘴唇没动，但那熟悉到让他战栗的声音，像是没有经过耳朵，直接传进了脑袋。
他踉跄着，想再试着向她奔去，想把她揽进怀里，哪怕不能说话，也要把攒了那么多的思念用身体传递给她。
可那十几步的距离像是被锁定了，怎么都跨不过去。
刘君悦忽然举起手，挡在了身前，紧接着，“别过来”三个字也传入了脑海。
他站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
“老公，你不能过来！”她放下手，脑海中的声音柔和了很多。
陈远舟发不出声音，只能疯狂点头。
“你瘦了好多啊……”她凝视着他，“我不是说了，要你好好照顾自己吗？不是让你替我看看这世界，替我爱这人间吗？”
他点头，又摇头，自己都不知道在表达什么。
但是，当这些话在脑海里响起，陈远舟清晰地感觉到，这应该不是梦。
脑海中，刘君悦的声音再次传来：“老公，有些话现在没法跟你细说。我只能告诉你，所谓的离开，不过是换了个形态存在。所以别为我意难平，真的，没那个必要。”
他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但还是点了点头，人也平静了下来。
她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似的，声音还在继续：“你也不要担心，这两年我待在一个跟你不一样的维度里，没有病痛，没有悲伤，甚至都没有时间的概念。一切都很好。”
陈远舟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想问她那儿到底是什么样子，有没有人陪，冬天冷不冷，她走的那天晚上疼不疼……那些话一句都出不来。可她不问自答，一句接一句，像是已经扫描过了他的脑子。
“真的挺好。”她像是怕他不信，又补充了一句，“甚至比你在人间还要好，你不用惦记。”
他点了点头，眼眶又热起来。
“还有，走了以后，会到一个地方集合。待一阵子，把这一辈子的东西都清理干净，执念、爱恨、委屈、欢喜，像格式化一样，然后从头开始。”
他嘴唇动了动，依然发不出声。
刘君悦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会忘。”她微微颔首，“格式化完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这辈子的事，一件都不会带走。”
陈远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原来死后，那些相爱、相伴、一起走过的路，终有一天会被抹得干干净净，连痕迹都不剩。
“你别这样。”她的声音软了下来，“记不记得，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真真切切地活过，真真切切地爱过，这就够了。你这辈子还长着呢，别提前把自己埋了。”
陈远舟抬手抹了一把脸，可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脑子里声音又响：“谢谢你把我们的故事写成小说……其实没有所谓的天堂和地狱。世人以为的天堂，或许是另一种牢笼；畏惧的地狱，也未必就是煎熬。没有绝对的乐土，也没有永恒的苦难。所谓好坏，不过是人心自己的感受。”
“还有。这两年你的事，我都知道。”
他抬起头。
“宋婉清，李晓娇，张丹丹，还有杨晋……你别觉得自己渣，自己混蛋。人不是石头，不可能永远待在一个山头上。只要是人，就有七情六欲，你别觉得对不起我，也别为难自己，爱不是欠条，不用拿一辈子来还，心里有数就行。”
“还有，这两年你对我家对爸妈的照顾……谢谢你。”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以前咱们聊过命运。”她的声音又响起来，“你说你觉得有看不见的力量在左右着人生，当时我还笑你。现在我告诉你，你是对的。人这辈子遇到谁、碰上什么事，都有定数。所以你也别太跟自己较劲，大大方方地去爱，去接受。”
像是感受到什么，脑海中刘君悦的声音快了起来：“我来见你，耗费了很大力气，所以不能停留太久。很快我也要被格式化，去自己选择的地方了……所以，将来说不定还会见面……也可能很快，可能很久……”
她歪了歪头，看着他。
“所以你别觉得我一直在那儿等着你，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这声音刚停下，她随即转身，整个人也淡了几分。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又有声音传过来：“佳薇不错，别辜负人家。好好过日子。”
随即，她像是一步一步走进了浓雾里，越来越淡，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陈远舟往前冲了一步：“媳妇！”
那段距离还是跨不过去。
可声音终于冲出了喉咙。
这一声，把已经脱了t恤、正在解自己内衣的赵婷婷吓了一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