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大区赛的金牌拿回来了，学校照例拉了横幅、校园网发了通报，喜报也贴到了宣传栏。
可陈远舟明显感觉到，即便是“两连金”，今年的动静都比去年小了很多。
他起初以为是最近爆火的微信朋友圈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可仔细想了想才明白了过来：之前之所以觉得大家重视，是因为自己在乎。
人在乎一个事情的时候，就会自动忽略那些不在意的人，把目光全聚在那些在意的身上。
其实从头到尾，关注的人就那么多，只是他以前没看明白。
这个事情也给了他启示：很多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把别人的恭维当做真心认可，把台下的热闹当成全世界的掌声。
可往往恭维的话还热乎着，一下台，连个抬手相迎的人都寻不见。
这一次，宁省教育厅的动作比较快，第三天就通知要奖励一万块钱。
赵婷婷发来短信问怎么处理，陈远舟没有故作大方，安排让五个人平分，账号公司有，让她找赵辰要。
过了会儿，赵婷婷回过来一条：“哥，对不起，我错了，以后再也不给你找麻烦了。”
称呼从“舟哥”到“陈总”，再到这次直接叫哥，他觉得她应该是认真反思过。
但他只是看了一眼，没回。
6月21号这天，因为临近考试周，学校已经停课了。
开上车，陈远舟和李佳薇一起去了宁北。
在青山陵园的停车场里遇到了刘敬安一家。刘君临长高了不少，看见他，远远喊了一声“哥”。
跟刘君悦的父母打了招呼，五个人朝着墓园走去。
一起扫了墓，说了会儿话。临走的时候，刘敬安叫住他：“小陈，去家里坐坐吧。换了套房子，你也认认门。”
陈远舟犹豫了一下。
自从刘君悦走后，他一次都没去过她家。
连着两年，他都托李佳薇给送了钱，即便去年资金紧张，也没断过，但他自己从来没露过面。
不是不想去。
是觉得再怎么帮衬，也补不上人家女儿去世的窟窿。
而且，老两口见到他，会想到什么，还用说？
一定程度上，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把刀子，往人家心口上戳。
可这次是刘君悦两周年祭日，刘敬安一脸真诚地邀请，去不去，他心里还真有点拿不定主意。
李佳薇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没说话。
“行，叔，你们要不嫌麻烦，我就去看看。”
他也没空手，下车的时候从后备箱拿出几盒枣康，说让刘父刘母补补气血。
新房子在宁北的开发区和老城区之间，三室两厅，一百二三十平的样子，装修一新。
刘父递烟，刘君临倒水，刘母连忙往厨房走，说要做几个菜。
刘敬安话不多，陈远舟抽了根烟便走到厨房去帮忙，刘母推让了两遍，见他坚持，也就由着他了。
六个菜做好，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端菜的时候，走在最后的陈远舟看到刘母一边笑着一边去拿筷子。
只是，她手中的筷子数到第五双时，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迟疑了好久……最终，把拿起的第六双又轻轻放了回去。
陈远舟的喉咙忽然就紧了一下。
那夜的梦里，刘君悦说走了的人会被格式化，会把记忆清除的干干净净。
可她没说的是，留下的人不会。
或许，死亡最狠的地方，不是把一个人带走，是让剩下的人，带着思念天天煎熬。
好在这顿午饭吃得不算太沉重。
刘敬安抱出来两瓶白酒，说今天不跑车了，要好好喝几杯。
陈远舟刚想拿开车当借口，李佳薇立马表示，回去她当司机。
桌上，趁着酒劲儿，刘敬安说起了钱的事儿：“小陈，以后别给我们家拿钱了。要不然悦悦知道了，怕都要怪我们。再一个，你以后还要有自己的家庭……”
陈远舟摆了摆手：“叔，您也别多想，我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呢。以后哪天混得不行了，说不定还要到你家来蹭饭。”
这话逗得刘父刘母笑了一阵。
吃完饭，陈远舟提出告辞，一家三口把两人送到了楼下。
后视镜里，三个身影逐渐缩小，陈远舟靠在了座椅靠背上。
“老公，你以后，开心一点，好不好？”李佳薇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柔声道。
“我……挺开心的啊？”他看向她。
“并不是。”李佳薇摇了摇头，“以前你没钱的时候，老是低着个头，走路都恨不得贴着墙根。后来好一点了，还是老叼着烟，一脸愁容。现在厂子越来越好了，你也该换个状态了。”
陈远舟靠在座椅上，想了想。
“可能是性格的关系吧。”他把车窗降了一半，看着路边的稻田和远处的湖景，“就像有的人结了婚不幸福，把责任推给婚姻。其实没婚姻她也未必幸福，只是结了婚，有了个借口。”
李佳薇扭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我不是不开心。”他又补充道，“就是习惯了。习惯了一件事接一件事地往前赶，停下来反而不踏实。”
“那你就不能试着踏实一会儿？”
他没回答，把烟盒摸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佳薇，有些事情，我自己也说不好……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闯了祸，心里总有些悬着。”
李佳薇握着方向盘的手没动，目光还落在前面的路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我的性格你知道。即便你犯了再大的错，只要跟我好好说，气头过去了，我都会想办法帮你解决。”
趁着红灯，她转过头看着他：“但是你别骗我。”
“嗯”了一声，陈远舟点了点头。
车里安静了一阵。李佳薇把视线收回前方，没再开口。
时间过得很快，期末考完最后一门，暑假就要来了。
这年，团委依然没有安排支教活动。
好几个员工跑到陈远舟这儿来打听，问公司自己组织不。赵辰也来问了一回，话还没说完，就被陈远舟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问的人多了，陈远舟心里慢慢有了个想法。
他没跟任何人提，连李佳薇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