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他还是翻出张丹丹的号码拨了过去。
毕业了，人要走了，但总归该打个电话问一声。毕竟认识三年了，还有那堂课的情分，不管她怎么想，他对她，心里是感激的。
只是，听筒里传来的不是彩铃，而是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确认没拨错。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停机。
看样子……这是换号了？
想到新号码也没给他留一个，陈远舟叹了口气，把手机放下了。
人家没给，就是不想给，自然也没必要追着问。
见李佳薇已经去厨房了，他又翻到了杨晋的微信。
刚才洗漱完，他站在小门口看过一眼。两块菜地的辣椒红了一片，没人摘，在太阳底下晒得皱巴巴的。
西红柿也熟了一架子，有不少被鸟啄得七零八落。还有些烂了的，像注了水挂在树枝上的气球。
甚至连豆角架子都歪了两根，没人扶……
以前杨晋隔三差五就蹲在院子里拾掇这些菜，现在这个样子，像是她好久没管过。
两人的对话框还停在他去疆省比赛之前发的那条消息，她没回。
他一向的习惯是发出去的消息对方不回，他绝不会再发第二次，甚至那个对话框他都会删掉。
可杨晋是个例外，对话框一直留着，没删，那天拿到金奖，他也没给她报喜。
犹豫了一下，他打字：“你最近好着没？我从疆省回来了。”
发出去，等了五分钟，没回。
他又等了会儿，还是没回。
想了想，他翻出创新办王老师的电话拨了过去。他跟杨晋在一个处室，应该知道点情况。
听说他打听杨晋，王老师笑了笑，“我还真不太清楚，咱俩一起去的疆省嘛你等等，我给你问问。”
几分钟后，王老师的微信过来了：“问了一圈，杨老师那个脱产进修的手续早就批了，前几天已经把工作交接完了，具体去哪儿处里同事也不清楚，就说暑假后就去读博。”
陈远舟盯着那几句话看了好一会儿。
杨晋走了。
其实他早就知道她要走。
可他没想到，她走得这么急，又这么安静。
连个招呼都不打，工作交接完了，人就不来了，连个背影都没给他留。
他心里清楚，她为什么这么做。
陈远舟闭了闭眼。
他知道，杨晋既然铁了心不愿意和他在一起，两人的联系肯定会越来越少。
他也清楚自己没资格失落。
跟李佳薇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他不能再回头去纠缠杨晋。
可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阵阵地疼。
他想起那夜的南湖，两人对酒长谈时的情景；想起了体院学办，她拿起文件假意砸他的画面；想起了她说“在我心里已经嫁给你了”；想起在高坪待客那天，他和她挨桌敬酒；想起她隔着窗户递过来的那两个假结婚证……
那些往事一件一件往外冒，每冒一件，胸口就疼一下。
抬手揉了揉，他从厨房拿了个菜盆，挑熟透的菜摘了一遍，顺手也把坏了的锹了个坑，埋到了土里。
“她人呢？”李佳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院门口。
他摇了摇头，没说话。
想起今天还约了陆一鸣的那个朋友来面试，陈远舟打算去出去一趟。
李佳薇窝在沙发上，说自己不太舒服，不想出门。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躲闪，又想起她那会儿走路的姿势就不太自然，他笑了笑，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到了网销公司才知道，来人已经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这哥们有个挺老式的名字：张长海。
昨晚吃饭的时候见过，就是陆一鸣拉着一起碰了个大杯的那个。当时人多，陈远舟没顾的上细聊，只记得个子不高，看着挺老实。
见陈远舟走过来，他连忙站起来，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才伸出来：“陈总，您好。”
陈远舟跟他握了握，在对面坐下来。
聊了几句，他发现这个张长海是个挺实在的人。问一句答一句，不绕弯子，也不吹牛。
家是农村的，爹妈种地为生。居住的村子去一趟县城都得走六七十公里。
所以他不想回去，打算留在湖城准备一边工作一边考编或者考公。
既然答应了陆一鸣，陈远舟也不准备绕弯子：“考编不容易，得有时间复习……这样，我建议你开个网店，挂在我们网销公司的矩阵下面，勤快的话，一个月挣的跟上班差不多，时间还自由，不耽误你看书。”
“我……能行吗？”张长海一脸疑惑。
“我安排人教你。”陈远舟递过去一支烟，“等新办公楼搬了，你要是愿意，可以来单位集中办公，在家也行，你自己安排。”
“行！我听您的。”张长海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陈总。”
摆了摆手，陈远舟把人送到了电梯口。
又看了看枣康的网销数据，他开上车往食保公司去了。
路上又看到了张长海，太阳下，他正快步走着，没骑车，没坐公交，甚至连伞都没撑。
他没停车，也没打招呼，但脑子里却想到了那篇《寒门再难出贵子》。
食保公司的车间里，韩明正在核对数字，看到陈远舟来了，一脸兴奋：“陈总，我们刚对了一下，昨天干到40万了！”
“那不错啊！”他点了点头，“你给张新月说下，给大家做三个月的防暑降温费吧，一个月600！”
旁边有工人听到了，咧嘴露出了一排黄牙。
又转了一圈，看了看办公楼的装修进度。
地砖已经铺了一小半了，韩明说再有个把月就能搬。
陈远舟没在厂里多留，出了大门，拉开车门坐进去。
看了一眼手机，杨晋依然没回消息。
他没急着走，点了支烟，把车载mp3打开，随手拨了两下，跳出来一首朴树的《那些花儿》。
前奏的吉他声后，慵懒的声音淌了出来。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把车窗降了下去，他弹了弹烟灰，靠在了座椅上。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
副歌进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很多人，刘君悦，宋婉清，张丹丹，杨晋。
“……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陈远舟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半天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