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籍虽然还在，可许多高手不肯收徒，经验就传不下去，后来的人只能重新摸索。”史强把这个问题记在纸上，想了想，又在旁边添了几条。江湖衰落显然不是一个原因造成的。高深武学越来越少人学，既有传承断裂的缘故，也和它本身的成本有关。
除非练的是《北冥神功》《吸星大法》这类能吸取别人内力的功夫，否则学武通常得花很长时间。内力练得越久，战力往往越强，可等一个人熬到年纪大、功力深厚时，他未必还需要拿这份力量去争什么。反倒是年轻人急着出头，最需要实力，却还没来得及把内力练起来。
于是两头都不讨好。年长者更在意守住秩序，年轻人却想摆脱旧秩序；可真正能在江湖中追上老前辈的，多半是奇遇不断的主角。普通年轻武者没有这样的运气，往往只能先挨一顿现实的教训。内力要靠岁月积累，年轻人却等不起，当然很容易失去耐性。
史强觉得，问题不在于武术完全没有效果，而是它见效太慢。年轻人要的是立刻能用的本事，练几十年内功才换来的力量，未必比得上一件好用的机关暗器。若目标是制住一个高手，苦练三十年和制作毒箭、布置陷阱相比，后者显然更省时间，也更合算。
以前人们可选的路少，才不得不把心思放在练武上。如今时代发展，出路多了，毒素更厉害，机关也能做得轻巧。想要力量的人自然会分流，不再人人都肯把几十年押在内力上。医疗进步也是一样。过去学武或许能强身延寿，现在找个好医生，也能活得长久，武术在这方面的优势同样被削弱了。
“说到底，学武的成本太高，换来的作用又有人能替代。”他把纸翻过来，在上面写下“杀人”和“治疗”。武功大致绕不开这两件事，可治疗有药石，杀人有机关暗器。效果相近时，谁还会甘愿耗费更长时间和更多精力？武术的地位尴尬，最多成为一种威慑，难以凭自身改变秩序。
想到这里，他又把宗教写进了笔记。宗教即使积累了不少黑料，也不会因此立刻消失，因为人们仍然需要它。它能做中人、保人，为贵族合作提供平台；能主持婚丧嫁娶，给信徒心灵寄托；能借贷放贷、保存财产，承担部分银行的作用；灾年里还可以开仓济粮，做些公益。作用多了，信徒便仍会不断加入。
武当和少林也不只是武学门派，还是宗教圣地。这种身份本身就是优势。史强想，武术若想长久流传，也不能只靠过去那点杀人和治病的本事。它得有让人愿意投入时间、精力与财富的新用处。宗教的部分功能后来被郡县制和资本主义接手，金融与赈灾有了别的承担者，人们便不再非信神不可。武术的衰落，道理也相似：替代办法越来越多，原有的必要性就越来越低。
“就算我把《易筋经》《降龙十八掌》印出来，谁愿意花三十年练功，最后却倒在一件机关暗器下？”史强自言自语。他并非觉得武术没有未来，恰恰相反，他认为未来得靠人重新找到它的用途。只要练武能在生活和生产里发挥作用，愿意学的人就会多起来。
真气或许能提供新的方向。他首先想到的是共鸣。如果运用得当，气可以实现千里传音。这个世界原有的千里传音却是靠内力把声音往外送，效果有限，得在没有障碍物的开阔平原上，才能把声音传出几里。若能让气彼此共鸣，远距离沟通就不必再局限于这种方式。
它还能增强耐力。若把气用在马匹身上，马的速度可以增加0.9，快到超过高铁。除此之外，气也能帮助闭气，隔绝甲烷、二氧化碳等气体，进而用于控矿或潜水。史强越想越觉得，这种力量的用途远不止打架和治病。
不过，要把这些设想变成现实，得有足够深厚的气，至少要练到《易筋经》大成。即使把《易筋经》公开，真正能练到那种程度的人恐怕也不多。几十年苦修，往往等到胡子都白了才积攒出深厚内力。把修炼的门槛放在那里，武术仍然很难普及。
史强琢磨着，能不能让更多普通人先练出内力，再把内力卖给有需要的人。有钱人可以修炼《北冥神功》，吸收买来的内力，迅速积累实力；有了内力，便去找工作挣钱，赚到钱后再购买更多内力。过去吸取别人的内力被视作邪道，可若是用钱购买，性质就成了交易。只要修炼内力能带来收入，愿意兼职练功的普通人想必不会少。
当然，百年难得一见的练武奇才，也可以选择自己修炼，不必出售内力。史强知道，这套想法不是改一两条规矩就能办到的。它牵涉整个世界的结构，真要实现，难度很大。
但这也正是他想做的事。穿越本就是挑战自己、不断进步；其他能力如今受到压制，他就专心开发真气。按理说，气还可能提升为龙气，也能沟通灵界。每个宇宙理论上都由物质宇宙和灵界维度构成，气这种力量的可能性不会只剩下打架。至于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还得花时间实践。
在华山剑派武校，史强教的是华山派入门内力。这门功夫不算好，也不算差，只能说凑合。与此同时，他在燕京结识了几个会内力的朋友，一起研究彼此的内力和经脉。研究结果让他确认，两处宇宙的人类确实存在一些差别，但差距不算大，他们的内力上限也很高。眼下内力不强，主要问题还是出在武功秘籍上。
“文字出现以前，人们究竟怎么修炼内力？”史强总会被这个问题绕住。没有达摩的时候，春秋战国不是也有阿青吗？真想弄清楚武术如何起源，光翻记载大事件的二十四史显然不够，得去找县志。
二十四史记的是大事，未必会留下武者的记录。地方县志却会收录当地的奇人异士、风俗人情。再算上野史、门派历史和族谱，能查的材料多得惊人。史强认为，学武术也该了解武术的历史，就像学哲学离不开哲学史。他决定写一本《武术历史》，从燕京周边的县志着手，一边授课，一边查找资料。
整理材料后，他逐渐理清了武术发展的脉络。武术早在人类文字出现以前就已存在，是人们与自然相抗时掌握的力量。文字普及以后，秘籍和专业传承才慢慢形成。齐国的技击之士、魏国的魏武卒、越国的越甲、赵国的胡服骑射，都是偏重外功的流派；儒道法墨，则可以看作武功内功的流派。早期的传承中，内功和外功已经开始分途。
之后，武功的分类越来越细。刚柔、动静、阴阳之外，节奏、发劲、击技和动作难度等差异，也渐渐发展成一套美学。武术不再只是对抗和求生的手段，还扎根于文化之中，一度成为众人争相学习的本领。可科技进步以后，它的许多功能被医术和机关接替，便逐步走向衰落。
传承本身也经不起折腾。战乱会让秘籍失传，时间久了，流传下来的功夫也可能走样。尧舜禹时代的武功早已难寻，先秦武学也没有完整传到今天，甚至前朝的功夫传着传着就变了模样。
史强在笔记里反复强调，秘籍尤其难保存。普通书籍抄错了，读者至多理解有偏差；武林秘籍错了，却可能让练功的人走火入魔，甚至丢命。过去传播秘籍多靠手抄，难免出错。书放久了还会损坏，错字、缺字都可能让整套功法变得危险。四书五经缺漏了，后人还可以补一句；武功秘籍缺几个字，却得先掂量一下自己敢不敢照着练。
所以，秘籍的容错率极低，保存成本又高。小门小派即便偶然得到一本，也未必能一直保管完好；一旦残缺，功法就可能失效。少林、武当这样的大门派，才有条件把传承守得更久。即便如此，还是有人能从古籍中去伪存真，另创修炼体系。黄裳写下《九阴真经》，前朝太监创出《葵花宝典》，都是这样的天才。可功法交到后人手中，仍会出现《九阴真经》残缺、《葵花宝典》因抄录出错而生出问题的情况。
“从原始社会到大明朝，武术总是在起落。”史强一边写，一边列出蚩尤作五兵、大禹舞干戚、达摩传武僧、黄裳作九阴、太监创葵花，又写上逍遥派和丐帮。他越整理，越感到历史车轮的无情：那些曾经辉煌的门派与高深武艺，最终还是说消失就消失，无数天才留下的作品，也被岁月一点点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