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怪物》的最后几场重头戏，集中在四月的最后一周。
奉俊昊把最难的一场留到了最后。
南日在废弃工厂里被怪物拖走之前，与大哥康斗的最后一次通话。
不是面对面，是隔着手机屏幕。
宋康昊在另一个摄影棚，两人靠耳机和对讲机完成整场戏。
奉俊昊说这是整部电影的情感核心。
“南日不是英雄，但他做了英雄该做的事。康斗不是聪明人，但他在这一刻什么都明白了。”
拍摄前，刘在勋安静坐在角落看剧本。
他已经把这段台词背了上百遍。
但此刻他看的不是台词，是剧本空白处他用铅笔写的一句话。
“南日知道自己在送死。他不怕。”
斑驳光影落在剧本上，可他的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前几天的舆论风波。
李正洙有全洋集团做靠山，用下三滥的手段，想毁掉他的口碑，踢出忠武路。
在对方眼里，他不过是一个没根基，能随意拿捏的新人。
刘在勋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但很快收回去。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先把戏演好，堵住所有人的嘴，才是正事。
至于李正洙和全洋集团那笔账，他记在心里，不急，来日方长，迟早连本带利讨回来。
宋康昊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紧张？”
刘在勋抬眼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正常”，宋康昊拍了拍他肩膀，“这场戏拍完，你就是真正的演员了。”
刘在勋懵懵的，没听懂，但没来得及问，心里却涌上一股暖意。
圈子就是这么现实。
前几天他被全网黑，有人观望，有人落井下石，反倒是宋康昊、奉俊昊这些纯粹的电影人，只看演技，不被资本和流言带节奏。
这也让他越发笃定自己必须扎根忠武路。
攒人脉、磨演技、悄悄布局资本，才有底气跟这些插手娱乐圈的财阀掰手腕。
奉俊昊喊了“准备”。
两人各自走进摄影棚。
刘在勋蹲在废弃工厂的布景里，阴暗，潮湿。
四周是旧机器，废铁、灰尘和昏暗的灯光。
刘在勋穿着那件已经被扯破的格子衬衫，脸上全是灰，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他的手放在那台老旧的电脑键盘上，屏幕上是正在发送的数据。
耳机里传来宋康昊的声音：“南日！你出来！快出来！”
不是念台词。
是吼。
宋康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焦急。
刘在勋的手指顿了一下，剧本里没有这个顿。（为什么会有顿，这得问无耻的刘在勋。）
但他没有犹豫，继续敲键盘。
奉俊昊的要求很明确：“你要让观众感觉到，这个人明知去送死自己。但他不怕。”
“开始！”
刘在勋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屏幕上的数据一行一行往上跳。
身后传来怪物的嘶吼，越来越近。
他的手开始抖，但敲击的速度没有慢下来。
“哥，数据传过去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将死之人。
“剩下的交给你了。”
“你出来！哥求你！出来！”
宋康昊的声音变了。
是真崩溃，不是演出来的崩溃。
刘在勋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了自己的哥哥，不是亲哥，是宋康昊。
从进组第一天起，宋康昊就让他叫“哥”。
叫了几个月，叫顺口了。
此刻耳机里那个声音，不是康斗，是宋康昊。
是他的哥。
“哥。”
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出不去了。”
死一般寂静。
耳机里传来宋康昊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随后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南日啊。”
刘在勋没有回答。
他盯着屏幕，看着进度条跳到100%。
按下发送键。
他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身后传来怪物的嘶吼，越来越近，近到咫尺。
他没有回头。
怪物的影子笼罩了他。
耳机里宋康昊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
只有断断续续的“南日”“南日”。
刘在勋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释然的弧度。
奉俊昊没有喊停。
全场没人说话。
摄像机的红灯一直亮着，录音杆悬在半空，工作人员屏着呼吸。
那几秒钟，像是被拉长了。
“停。”
奉俊昊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很轻。
随即他站起来，盯着监视器看了好几秒。
旁边的辅副导演以为他要说“再来一条”。
但他没有。
他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椅子上，走到刘在勋面前。
刘在勋睁开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的腿有点软，手还在抖。
奉俊昊盯着他，没说话。
“导演，”刘在勋缓缓开口，声音还有点哑。
“要再来一条吗？”
奉俊昊摇摇头。
“不用。”
他按下心中的欣喜，正色道，“这就是南日。”
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掌声。
是真心实意，发自肺腑的鼓掌。
有人喊“好”。
有人吹口哨。
有人眼眶红了。
灯光师站在角落里，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宋康昊从另一个摄影棚赶过来，推开门，脚步很急。
他走到刘在勋面前，站定，盯了他两秒，伸手，一把把他拉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背。
“小子，”
他的声音也有点嘶哑。
“你刚才那声‘哥’，我以为你真的在叫我。”
刘在勋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稳了稳脚步，咧嘴笑了：“就是在叫你。”
宋康昊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那个眼神里，有认可，有欣慰，还有一种“我没看错人”的笃定。
奉俊昊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猝然开口：“在勋啊。”
刘在勋转头看他。
“以后有剧本，我给你留个位置。”
奉俊昊语气很是真诚和赞赏。
“不是客套。”
刘在勋鞠了一躬。
这句重若千斤。
李正洙想借资本把他踩死，结果他反倒获得顶级导演和影帝的认可。
他想起几个月前第一次见到奉俊昊。
导演说的第一句话是“来这么早”。
现在导演说的是“我给你留个位置”。
从“来这么早”到“留个位置”，中间隔了四个月的拍摄，几十场戏，无数次NG，和一场把自己掏空的表演。
杀青那天，奉俊昊让人订了一个大蛋糕，上面用奶油写着“《汉江怪物》杀青”。
工作人员围在一起。
有人拍照，有人喊“辛苦了”，有人已经开始收拾设备准备撤。
刘在勋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拿着一块蛋糕，没吃。
他独自站在角落，脑子异常清醒。
这场风波看似过去了，但他知道，这只是短暂的平静。
李正洙这次吃了大亏，丢了脸面，不可能会就此罢休，后面肯定还有更大动作。
刘在勋轻轻咬了一口蛋糕，甜在嘴里，心底却一片冷冽。
他不急着硬碰硬，现在最聪明的做法就是蛰伏。
等到羽翼丰满之日，便是清算之时。
宋康昊走过来，手里也拿着一块蛋糕。
咬了一口，皱了皱眉：“太甜了。”
“嗯。”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工作人员忙来忙去。
“在勋啊。”
宋康昊又舀了一勺蛋糕。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叫哥吗？”
刘在勋捧着蛋糕的手猛地一顿，转头看他。
“因为戏里我是你哥，戏外我也想当你哥。”
宋康昊看着远处，语气很平缓。
“你这个人，太拼了。拼得让人心疼。以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
刘在勋的眼眶有些湿热，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宋康昊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奶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回头：“对了，下次喝酒别喝那么少。没尽兴，不给我面子。”
刘在勋低低笑出了声。
“知道了，哥。”
电影杀青了，但并没有完。
还有后期制作，特效，配音……
这是奉俊浩导演操心的事。
谁让他是导演呢。
而对刘在勋来说，《汉江怪物》的落幕，不是他演艺路的终点，而是起点。